第十二章 谷底双生
又过了五天。
沈云晦已经能在萧景珩的搀扶下勉强起身,在洞内缓慢走动。她的内伤依然严重,武功半点不剩,但至少脱离了生命危险。
这天清晨,萧景珩照例外出寻找食物。
沈云晦坐在洞口,望着谷底弥漫的雾气,眼神渐渐变得锐利。
这几天她看似平静,但脑子里一直在复盘从坠崖到现在的一切。有些细节,越想越不对劲。
“慕容寒山的尸体……”她喃喃自语。
那日萧景珩将慕容寒山的尸体拖到远处草草掩埋,沈云晦当时昏昏沉沉,没细看。但现在回想起来,总觉得有什么地方被忽略了。
她撑着洞壁,一步一步挪向萧景珩埋尸的方向。
约莫走了半柱香时间,在一处乱石堆旁,她看到了那个新垒起的土坟。土很新,上面胡乱盖了些枯枝。
沈云晦蹲下身,用树枝拨开泥土。
慕容寒山的尸体露了出来。
经过这些天,尸体已经有些腐败,但依稀能辨认出那张阴鸷的脸。胸口插着的匕首还在,正是她刺入的那把。
沈云晦仔细检查尸体的每一处细节。
衣物、配饰、兵器……
突然,她的目光定格在慕容寒山的右手上。
那只手紧握着,指缝间似乎有什么东西露出一角。
沈云晦用树枝撬开他的手指。
一枚令牌掉了出来。
玄铁令牌,通体乌黑,正面刻着复杂的符文,背面是一个“阁”字。
这是月下阁的令牌——而且是最高级别的阁主令!
沈云晦心脏骤停。
慕容寒山是月下阁主?那萧景珩是什么?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脑中成形。
她迅速将令牌收起,重新掩埋好尸体,踉跄着回到山洞。
刚坐下,萧景珩就回来了,手里捧着几颗野果和一只烤好的野兔。
“今天运气好,逮到一只兔子。”他笑着走过来,看到沈云晦苍白的脸色,笑容一僵,“怎么了?不舒服?”
“没事。”沈云晦摇摇头,勉强笑了笑,“就是有点累。”
萧景珩放下食物,伸手探她额头:“没发烧。是不是走动太多了?”
“可能吧。”沈云晦避开他的手,“我想躺一会儿。”
“好。”
萧景珩扶她躺下,又去处理兔子肉。
沈云晦闭着眼睛,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如果慕容寒山才是真正的月下阁主,那萧景珩之前在她面前展露的身份——所谓掌控月下阁、与师父周旋——全是谎言。
他骗了她。
从一开始就在骗。
那些深情告白,那些舍命相护,那些“重新开始”的承诺……
是真的吗?
还是又一个精心设计的局?
沈云晦握紧藏在袖中的令牌,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下午,萧景珩说要出去探路,看看有没有出谷的可能。
沈云晦点头:“小心点。”
萧景珩离开后,她立刻起身,在山洞里仔细搜查。
她要知道,萧景珩到底还瞒了她什么。
山洞不大,很快就搜完了。除了一些食物、草药和简单的工具,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东西。
就在沈云晦准备放弃时,她的目光落在洞壁一角。
那里有几块松动的石头。
她走过去,搬开石头。
里面是一个隐藏的小石龛。
石龛里放着一卷用油布包裹的东西。
沈云晦的心跳加快。她颤抖着手打开油布——
里面是一沓密信,还有一枚玉佩。
玉佩是萧景珩的,她认得。
密信上的字迹,她也认得。
是萧景珩写给北凛皇帝萧凛的。
信的内容,让她如坠冰窟。
“……慕容寒山已死,月下阁尽在掌控。大靖公主沈云晦重伤被困断魂崖底,儿臣正设法获取其信任,套取大靖军情……”
“……父皇放心,儿臣必不负所托,定让沈云晦为北凛所用……”
“……待大靖内乱加剧,我军可一举南下,尽收中原……”
最后一封信的日期,是五天前。
五天前——正是她刚醒来,萧景珩在她耳边说“重新开始”的时候。
沈云晦拿着信纸的手剧烈颤抖。
原来如此。
原来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中。
坠崖没死是意外,但之后的每一天,都是算计。那些温情脉脉,那些山盟海誓,全是为了让她放松警惕,套取情报。
他甚至在她面前演了一出“与师父决裂”的戏码,让她相信他是真心站在她这边。
好一个萧景珩。
好一场苦肉计。
沈云晦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怎么这么傻?
被毒一次不够,还要被同一个人骗第二次。
萧景珩说得对,她是傻子。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她擦干眼泪,将密信和玉佩原样放回,重新盖上石头。
然后坐回原位,闭上眼睛。
需要冷静。
需要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办。
大约一个时辰后,萧景珩回来了,脸上带着喜色。
“我找到一条路!”他说,“虽然很险,但应该能出谷。等你好一些,我们就走。”
沈云晦睁开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和期待。演技真好。
“太好了。”她扯出一个笑容,“你辛苦了。”
“不辛苦。”萧景珩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只要能带你出去,做什么都值得。”
沈云晦没有抽回手。
她看着他,轻声说:“萧景珩,你知道吗,这几天是我这辈子最平静的日子。”
萧景珩一怔。
“没有阴谋,没有算计,没有家国天下。”沈云晦继续说,“只有你和我,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有时候我在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萧景珩眼神柔软下来:“等出去了,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隐居。我说话算话。”
“嗯。”沈云晦点头,“我相信你。”
她说得那么真诚,连自己都要信了。
萧景珩显然很受用,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再给我几天时间,把路探得更清楚些。你好好养伤,等准备好了,我们就走。”
“好。”沈云晦靠在他肩上,眼神冰冷。
接下来的三天,萧景珩每天早出晚归,去探那条出谷的路。
沈云晦的伤势恢复得很快,已经能自己行走,甚至能做一些简单的动作。
她在等一个机会。
第四天傍晚,萧景珩带回一个好消息。
“路探清楚了。”他说,“虽然陡峭,但以我们的身手,应该能上去。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
“这么快?”沈云晦问。
“夜长梦多。”萧景珩说,“我担心外面有变。早点出去,早点安心。”
“好。”沈云晦点头,“听你的。”
当晚,两人坐在篝火旁,吃着最后的存粮。
“出去后,你想先去哪儿?”萧景珩问。
沈云晦想了想:“我想先去北疆看看姐姐。她一定担心坏了。”
“行。”萧景珩说,“我陪你。”
“那你父皇那边……”
“我会处理。”萧景珩语气坚定,“这次回去,我要彻底和北凛做个了断。然后,我们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沈云晦看着他,突然问:“萧景珩,你真的愿意为我放弃一切吗?”
“愿意。”萧景珩毫不犹豫,“从跳下来的那一刻起,我就决定了。这辈子,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他说得那么真诚,眼神那么坚定。
如果不是看过那些密信,沈云晦差点就信了。
“谢谢你。”她说,“但我不能让你为我放弃一切。”
“什么意思?”
沈云晦站起身,走到洞口,望着外面的夜色。
“你毕竟是北凛皇子,身上有你的责任。我不能这么自私,让你为了我背弃家国。”
萧景珩走到她身后:“这不是自私,是我自己的选择。”
“是吗?”沈云晦转身,看着他,“那如果我说,我还是要回大靖,还是要跟北凛为敌呢?你还会站在我这边吗?”
萧景珩沉默片刻,说:“我会想办法化解两国恩怨。”
“如果化解不了呢?”
“……”
“看,你犹豫了。”沈云晦笑了,“萧景珩,你我都清楚,有些事不是我们两个人能决定的。家国大义在前,儿女私情在后——这是你教我的。”
萧景珩皱眉:“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沈云晦后退一步,眼神变得冰冷,“这场戏,该结束了。”
萧景珩脸色一变:“什么戏?”
“从坠崖到现在,你演得很辛苦吧?”沈云晦从袖中取出那枚月下阁令牌,扔在他面前,“慕容寒山才是真正的月下阁主,你一直都知道。所谓的师徒决裂,所谓的为我叛国,全是演给我看的。”
萧景珩盯着那枚令牌,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还有这个。”沈云晦走到洞壁旁,搬开石头,取出密信,“写给你父皇的密信,一字一句,我都看了。‘获取信任,套取军情’——萧景珩,你可真是个好儿子,好细作。”
山洞里死一般寂静。
篝火噼啪作响,映着两人惨白的脸。
良久,萧景珩开口:“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五天前。”沈云晦说,“从看到慕容寒山手里的令牌开始。”
“所以你这些天……”
“都是在配合你演戏。”沈云晦冷冷地说,“怎么样?我的演技也不差吧?”
萧景珩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没了之前的温柔,只剩一片冰冷。
“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不用再装了。”他说,“没错,从坠崖开始,我就在利用你。慕容寒山死了,月下阁需要新的主人,而你是最好的筹码——只要控制了你,就等于控制了大靖一半的兵力。”
“我武功尽失,对你已经没有价值了。”
“不,你有。”萧景珩盯着她,“沈云晦,你最大的价值不是武功,而是你的身份——大靖唯一的公主,镇北将军的亲妹妹。只要你在北凛手里,沈云昭就不敢轻举妄动。”
沈云晦笑了:“你以为我会让你得逞?”
“你还有选择吗?”萧景珩上前一步,“谷底只有我们两个人,你现在连剑都拿不稳,怎么反抗?”
“是吗?”沈云晦突然抬手,袖中滑出一把匕首——正是之前刺伤慕容寒山的那把。
萧景珩瞳孔一缩:“你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你出去探路的时候。”沈云晦握紧匕首,“萧景珩,你忘了我是谁。我是暗影阁主,就算武功尽失,杀人——还是会的。”
萧景珩盯着她,突然笑了。
“沈云晦,你太天真了。”他说,“你以为我会毫无准备?”
话音刚落,山洞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十几个黑衣人冲了进来,个个手持兵刃,将沈云晦团团围住。
“你的人?”沈云晦问。
“月下阁精锐。”萧景珩说,“我早就安排他们在谷底接应。这些天我外出探路,其实是在跟他们联络。”
沈云晦环视四周。
十三个人,个个气息沉稳,都是高手。
她现在的状态,对付一个都勉强。
“投降吧。”萧景珩说,“我不想伤你。”
沈云晦笑了,笑得凄凉。
“萧景珩,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信了你。”
“彼此彼此。”萧景珩说,“我也后悔——后悔没在你昏迷时直接把你带回北凛。”
“那现在呢?”
“现在也不晚。”萧景珩挥手,“拿下。”
黑衣人一拥而上。
沈云晦握紧匕首,眼中闪过决绝。
她就算死,也不会让他们得逞。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
“嗖嗖嗖!”
数道破空之声响起。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黑衣人应声倒地,咽喉处各插着一支银针。
“什么人?!”萧景珩厉喝。
山洞外,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
“北疆,沈云昭。”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如鬼魅般掠入洞中,长剑如虹,瞬间又放倒两人。
火光映照下,来人一身戎装,面容英气逼人,正是——
“姐姐?!”沈云晦失声喊道。
沈云昭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但很快转回战场。
“沈云晦,躲好。”
说完,她长剑一振,杀向剩余的敌人。
萧景珩脸色铁青。
他万万没想到,沈云昭竟然能找到这里!
战斗很快结束。
月下阁精锐虽强,但在沈云昭面前根本不够看。不到一炷香时间,十三人全部倒下。
山洞里只剩三人。
沈云昭持剑而立,剑尖指向萧景珩。
“萧景珩,你还有什么话说?”
萧景珩看着沈云晦,又看看沈云昭,突然笑了。
“镇北将军亲至,真是荣幸。”他说,“不过,你们以为这就结束了吗?”
他抬手,一道信号弹冲天而起,在山洞外炸开。
“谷底还有我的人。”萧景珩说,“沈云昭,你武功再高,能以一敌百吗?”
沈云昭冷笑:“那就试试。”
话音未落,洞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至少五十人,将山洞围得水泄不通。
沈云晦脸色一白:“姐姐……”
“别怕。”沈云昭将她护在身后,“有我在。”
萧景珩看着姐妹俩,眼神复杂。
“沈云晦,最后一次机会。”他说,“跟我走,我保证不伤你姐姐。”
沈云晦笑了。
“萧景珩,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她走到沈云昭身边,握住姐姐的手。
“我宁愿死,也不会再信你一个字。”
萧景珩眼神一暗。
“那……就别怪我了。”
他挥手,正要下令进攻——
突然,洞外传来惨叫声。
“怎么回事?!”萧景珩一惊。
一个浑身是血的月下阁成员冲进来:“殿下,外面……外面有伏兵!是镇北军!”
话音刚落,洞外杀声震天。
萧景珩脸色剧变。
沈云昭看着他,缓缓开口:“萧景珩,你以为只有你会布局吗?”
“从你跳崖那天起,我就派人日夜搜索断魂崖底。三天前,找到了你们的踪迹。这些天我按兵不动,就是在等你的援军全部现身。”
“现在,该收网了。”
洞外,镇北军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萧景珩知道,自己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看着沈云晦,眼中闪过痛苦、不甘,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解脱。
“沈云晦,”他轻声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那些话,有一句是真的呢?”
沈云晦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景珩笑了。
“算了。”
他转身,冲向洞外。
沈云昭想追,被沈云晦拉住。
“姐姐,算了。”她说,“让他走吧。”
沈云昭皱眉:“他会泄露我们的计划。”
“他不会。”沈云晦说,“因为从今往后,他和我——两清了。”
洞外,萧景珩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沈云昭看着妹妹,叹了口气。
“你没事吧?”
“没事。”沈云晦摇头,“姐姐,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说来话长。”沈云昭收起剑,“先离开这里,路上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