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霜刃出鞘
断魂崖底的血腥气尚未散尽,镇北军的火把已照亮了整片谷地。
沈云昭扶着妹妹走出山洞时,外面已是一片狼藉。五十余名月下阁精锐在镇北军的伏击下死伤大半,剩余的被尽数擒获。火光映照着将士们沾血的脸,也映照着姐妹二人苍白的面容。
“将军!”副将林策快步上前,“敌军已肃清,擒获二十三人,斩杀三十一,余者逃窜。”
沈云昭点点头,目光落在妹妹身上:“传令,即刻拔营,连夜赶回北疆大营。”
“是!”
军令如山。不到一炷香时间,队伍已整装完毕。沈云晦被扶上马,姐姐就在她身侧,一只手始终扶着她的手臂,仿佛怕她下一秒就会从马背上摔下来。
“姐姐,”沈云晦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你早就知道萧景珩在谷底?”
沈云昭目视前方,火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从他跳崖那天起,我就知道。”她的声音很平静,“断魂崖虽险,但以他的武功,若有意求生,未必会死。我只是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手段骗你。”
沈云晦攥紧了缰绳。
骗。
这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心里。
“你为什么不早点来?”她问。
沈云昭转过头看她,眼神里有复杂难言的情绪:“因为我需要证据。萧景珩在北凛朝堂虽不受宠,但他毕竟是皇子,若无确凿证据,我动他,便是两国开战的导火索。”
“所以你就用我做饵?”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让沈云昭握着缰绳的手骤然收紧。
“对不起。”她低声说,“但这是最快的方法。萧景珩必须相信你孤立无援,才会露出马脚。我在谷外布控三天,等的就是他调集全部人手的那一刻。”
沈云晦闭上眼。
理智告诉她,姐姐是对的。这是最有效的战术,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
可情感上呢?
她像个小丑一样,被萧景珩玩弄于股掌,还自以为那是救赎。
“他说的那些话……”沈云晦睁开眼,看向姐姐,“有一句是真的吗?”
沈云昭沉默了很久。
直到队伍走出谷口,星光重新洒落肩头,她才缓缓开口:
“真假不重要了,云晦。重要的是,你活着出来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沈云晦心中那扇紧闭的门。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不是恸哭,只是无声地流泪,在星光下,在马背上,在姐姐面前。
沈云昭没有劝,只是伸手,握住了她冰冷的手。
“想哭就哭吧。”她说,“哭完了,咱们还有仗要打。”
回到北疆大营已是三天后的深夜。
军帐里灯火通明,沈云晦被安置在主帐旁的暖帐内,药王谷清尘亲自为她诊脉。
“经脉受损严重,但根基尚在。”清尘收回手,面色凝重,“只是这‘无心’之毒的后遗症远超我的预料。想要恢复武功,至少需要三年静养,而且……未必能回到从前。”
沈云晦靠在软枕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能活着就不错了。”她说,“武功没了,我还有脑子。”
清尘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我给你开个方子,按时服药,至少能稳住内息不散。”
“多谢前辈。”
清尘走后,帐内只剩下姐妹二人。
沈云昭坐在床榻边,拿起药碗,用勺子搅了搅,递到妹妹唇边。
沈云晦没有拒绝,一口一口喝下去。
苦,苦到舌尖发麻。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她问。
沈云昭放下药碗,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这是三天前京城传来的消息。丞相谢安联合七位朝臣,以国不可一日无君为由,联名上书,要求我立即还政于朝堂——实际上,是还政于他。”
沈云晦接过密信,快速扫过。
越看,脸色越冷。
“他想篡位?”
“不是想,是已经开始做了。”沈云昭冷笑,“父皇母后刚走,他就迫不及待。朝中支持他的大臣不在少数,加上现在敌国大军压境,人心惶惶,正是他夺权的最佳时机。”
“那你准备怎么办?”
沈云昭站起身,走到帐中的沙盘前,手指点在北疆与北凛的边境线上。
“打仗。”她说得很平静,“只有打胜仗,我才能稳住军心,才能让朝中那些墙头草看清楚,谁才是大靖的脊梁。”
沈云晦看着她。
火光中的姐姐,一身戎装未卸,眉宇间满是风霜,眼神却亮得惊人。
那不是公主的眼神,那是将军的眼神,是帝王的眼神。
“姐姐,”沈云晦忽然开口,“你要登基,对吗?”
沈云昭转过身,与她对视。
“父皇的遗诏在我手里。”她平静地说,“但我不会现在拿出来。我要让天下人看着,是我沈云昭一刀一枪打出来的江山,不是靠一张纸坐上去的。”
“那你需要我做什么?”
沈云昭走回床榻边,握住妹妹的手。
“我要你去和亲。”
沈云晦瞳孔一缩。
“不是真的和亲,”沈云昭压低声音,“是计。萧景珩既然想用你做筹码,那我们就将计就计。你去北凛,做我的眼睛,做我的棋子。我会在战场上为你争取时间,而你——要在北凛朝堂,为我打开一扇门。”
沈云晦看着姐姐的眼睛。
那里面有愧疚,有不舍,但更多的,是坚如磐石的决心。
“好。”她说,几乎没有犹豫,“我去。”
沈云昭的手紧了紧:“会很危险。萧景珩已经暴露了真面目,你去北凛,等于羊入虎口。”
“那就让虎吃了我。”沈云晦笑了,笑容里带着破碎后的冷冽,“或者,我拔了虎的牙。”
姐妹俩对视良久。
帐外风声呼啸,战旗猎猎作响。
“还有一件事,”沈云昭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放在妹妹手中,“这是暗影阁的调令。从今天起,你就是暗影阁的新任阁主。”
沈云晦愣住了。
“姐姐……”
“暗影阁本来就是你一手建立的,我只是暂代。”沈云昭握住她的手,“云晦,我知道你武功尽失,但暗影阁需要的不是武功,是脑子。是能在绝境中翻盘的心智。你比我更合适。”
沈云晦握着那枚冰冷的令牌,指尖微微发颤。
“我会把它用好。”她轻声说,“用这条命,用好。”
三天后,北疆大营收到了北凛送来的国书。
和亲。
条件极其苛刻,极其羞辱。
不仅要大靖的公主嫁过去,还指名要嫁给那个“纨绔无能”的三皇子萧景珩。北凛皇帝萧凛在国书中明言,这是为了“彰显北凛天威”,实则是要将大靖的尊严踩在脚下。
消息传开,全军震怒。
“将军!不能答应!”林策第一个站出来,“这是在羞辱我大靖,羞辱公主!”
“对!不能答应!”
帐内众将群情激奋。
沈云昭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封国书。
直到所有人安静下来,她才缓缓开口:
“不答应,然后呢?”
众将一愣。
“北凛三十万大军压境,我们虽有二十万镇北军,但粮草不济,军心不稳。朝中丞相蠢蠢欲动,后方随时可能生乱。”沈云昭站起身,一字一句,“这种情况下,我们有什么资格说不?”
“可是……”
“没有可是。”沈云昭打断,“传令下去,三日后,本将会在阵前答复北凛使臣。”
众将面面相觑,最终只能抱拳:“遵命!”
众人退下后,帐内只剩下沈云昭和沈云晦。
“准备好了吗?”沈云昭问。
沈云晦点点头。
她换上了一身素白的长裙,长发简单束起,脸上没有任何妆容,苍白得近乎透明。
“这样很好,”沈云昭看着她,“像个心如死灰的亡国公主。”
沈云晦笑了:“我本来就是。”
三天后,两军阵前。
北凛使臣趾高气扬地宣读着国书,言辞间满是轻蔑。大靖这边,将士们个个握紧了拳头,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沈云昭骑在马上,一身戎装,面容冷峻。
使臣念完后,她开口,声音传遍整个战场:
“和亲,可以。”
北凛使臣露出得意的笑容。
“但有一个条件,”沈云昭继续说,“我要见萧景珩。”
使臣一愣:“三殿下身份尊贵,岂是你说见就见的?”
“那就免谈。”沈云昭调转马头,“告诉你们皇帝,我大靖的公主,不是货物。想娶,就让他儿子亲自来迎。”
说完,她策马回营。
北凛使臣脸色铁青,却不敢发作。
当夜,北凛大营传来消息:三皇子萧景珩,愿亲自前来迎亲。
消息传到沈云晦耳中时,她正坐在灯下擦拭一把匕首。
听到萧景珩的名字,她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
刀刃映出她冰冷的眼睛。
“萧景珩,”她轻声说,“这次,该我下棋了。”
帐外,北疆的风雪呼啸而过。
而远在京城的丞相府内,谢安看着手中的密报,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沈云昭果然答应了。”他对心腹说,“传令下去,准备动手。等公主一离开大靖,我们就——”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心腹会意,躬身退下。
谢安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沈擎啊沈擎,”他喃喃自语,“你女儿再厉害,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这江山,终究是我谢家的。”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时刻,远在北疆的沈云晦,正用暗影阁的密信,将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传回了姐姐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