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棋局暗子

夜色深沉，北凛边境驿站。

沈云晦躺在床榻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仿佛已经入睡。

但她的耳朵始终竖着，捕捉着门外每一丝细微的声响。

子时刚过，走廊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驿站的守卫，那些人步伐沉重，而这脚步声却轻盈得几乎听不见。

来了。

沈云晦的右手悄无声息地滑向枕下，握住了那把贴身匕首。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

门缝下，一道极细的影子晃过——是有人在窥探。

片刻后，一支细管从门缝中伸入，轻轻吹出一缕淡紫色的烟雾。

迷魂香。

沈云晦屏住呼吸，左手悄悄从怀中摸出一枚解毒丹含入口中。这丹药是离开药王谷时女四苏槿塞给她的，能解百毒，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烟雾在房中弥漫开来，带着一股甜腻的花香。

约莫半盏茶后，门外传来锁芯转动的轻响。

门被缓缓推开。

两个黑影闪身而入，动作迅捷如狸猫。他们都穿着夜行衣，蒙着面，手中握着短刃，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泽——淬了毒。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扑向床榻！

就在刀锋即将刺入被褥的瞬间，沈云晦猛然翻身而起！

她左手一扬，一把白色粉末直扑面门！那是她白天从驿站厨房里顺来的面粉，此刻成了最好的障眼物。

黑衣人猝不及防，下意识闭眼后退。

就是现在！

沈云晦右手匕首划出一道寒光，精准地刺入左侧黑衣人的咽喉！

鲜血喷溅。

另一名黑衣人见状大惊，挥刀砍来。沈云晦侧身躲过，匕首顺势上挑，直取对方手腕。

“铛！”

两刃相交，火星迸溅。

黑衣人的功夫不弱，刀法狠辣刁钻，招招致命。但沈云晦的武功虽未完全恢复，杀人的本能却早已刻进骨子里。

三招过后，她找到了破绽。

一个假动作骗过对方，匕首直刺心口！

黑衣人闷哼一声，倒地不起。

沈云晦喘着气，握匕首的手微微颤抖——这具身体，终究还是大不如前了。若是从前，这两个人根本撑不过五息。

她迅速检查尸体，在两人颈后都发现了一枚黑色月牙印记。

月下阁。

萧景珩的人。

不，准确地说，是他那位国师师父的人。

沈云晦眼神冷了下来。她早料到这一路上不会太平，但没想到对方动手这么快——车队才刚进入北凛境内，就急着要她的命。

看来，那位国师并不希望她活着抵达都城。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沈云晦心中一紧，正欲躲藏，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王妃，您没事吧？”

是王岩，萧景珩的副将。

沈云晦犹豫了一瞬，开口：“进来。”

王岩推门而入，看见房中两具尸体，脸色骤变：“这……”

“月下阁的人。”沈云晦冷冷道，“王将军，你们北凛的治安，似乎不太好啊。”

王岩脸色铁青，蹲下身检查尸体。看到那枚月牙印记时，他的手顿了顿。

“王妃受惊了，”他站起身，抱拳道，“末将这就加强守卫，绝不会再有下次。”

“等等。”沈云晦叫住他，“王将军，你觉得这件事，三殿下知道吗？”

王岩背对着她，沉默许久。

“殿下他……”他的声音有些艰涩，“王妃，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反而不好。”

“我明白了。”沈云晦点头，“那就有劳王将军收拾一下。”

王岩叫来两名亲信，将尸体抬了出去。

房门重新关上。

沈云晦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寂静的夜色，心中思绪翻涌。

萧景珩知道吗？

如果他不知道，那说明他在北凛的处境，比她想象的更危险——连自己的车队都护不住。

如果他知道……

那这场戏，就真的太深了。

同一时刻，驿站三楼。

萧景珩站在窗前，看着王岩带人将尸体抬往后院。

他手中握着一只酒杯，杯中的酒液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殿下，”王岩推门进来，单膝跪地，“属下办事不力，请殿下责罚。”

“起来吧。”萧景珩淡淡道，“死了几个？”

“两个。都是月下阁的铜牌杀手。”

“铜牌？”萧景珩笑了，“师父这是看不起我，还是看不起她？”

王岩不敢接话。

“罢了。”萧景珩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把人处理干净，别留痕迹。”

“是。”王岩犹豫了一下，“殿下，王妃那边……”

“她说什么了？”

“她说……我们北凛的治安不太好。”

萧景珩忍不住笑出声：“这倒是她的风格。”他转身看着王岩，“传令下去，从今夜起，车队所有守卫换成我的亲卫。再有外人靠近，格杀勿论。”

王岩心中一凛：“殿下，这会不会太明显了？”

“明显？”萧景珩眼神冷了下来，“王岩，你以为师父不知道我在护着她？他派这两个铜牌来，不是为了杀她，是为了试探我。”

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

“既然要演戏，那就演全套。我倒要看看，师父接下来还有什么招。”

王岩领命退下。

萧景珩独自站在房中，看着窗外的月亮，眼神复杂。

沈云晦。

这三个字，如今成了扎在他心口的一根刺。

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想起三个月前，在断魂崖底找到她时的场景。

那时她浑身是伤，昏迷不醒，手中却死死握着一把匕首。他抱起她时，她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姐姐”，眼角有泪滑落。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做错了一件事。

一件无法挽回的事。

但棋局已开，落子无悔。

他能做的，只有继续走下去，走到结局，哪怕那结局是万丈深渊。

第二天清晨，车队继续上路。

沈云晦换了一身衣服，依旧是素色长裙，外罩一件淡青色披风。那是昨夜王岩送来的，说是殿下的意思。

她没拒绝。

马车驶出驿站时，她注意到守卫全都换了人——那些人眼神锐利，步伐沉稳，一看就是精锐。

看来，昨夜的事让萧景珩有所动作了。

车队行进的速度比昨日更快，沿途经过的城镇也不再停留。百姓们依然聚集在路边，但议论声明显小了许多——因为车队两侧多了两列持刀侍卫，眼神凶狠，生人勿近。

晌午时分，车队在一处山隘前停下。

前方是鹰愁涧，北凛边境上最险要的关隘之一。两侧山崖高耸，中间仅有一条狭窄的栈道可供通行，易守难攻。

“王妃，”车外传来王岩的声音，“前方栈道狭窄，需下车步行。”

沈云晦推开车门，下了马车。

萧景珩已经等在前面。他今日换了一身墨蓝色劲装，腰间佩剑，看起来少了几分纨绔气，多了几分英武。

“这段路不好走，”他走到她身边，“跟紧我。”

沈云晦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栈道确实狭窄，仅容两人并肩通行。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峡谷，风声在耳边呼啸，如同鬼哭。

车队排成长列，缓缓前行。

走到栈道中段时，异变突生！

山崖上方突然传来轰隆巨响！

无数巨石滚落，砸向栈道！

“护驾！”王岩大喝。

侍卫们迅速举起盾牌，将萧景珩和沈云晦护在中间。

巨石砸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有几块石头落点刁钻，砸中了车队的马匹，顿时人仰马翻，惨叫声四起。

“走！”萧景珩一把抓住沈云晦的手腕，拉着她往前冲。

沈云晦没有挣扎——这种时候，活命最重要。

两人在盾牌的掩护下快速前行，身后不断传来石头砸落的巨响和侍卫的惨叫声。

眼看就要冲出栈道，前方突然出现数道黑影！

那些人同样蒙着面，手持弯刀，拦住了去路。

“月下阁银牌杀手，”萧景珩眼神一冷，“师父这次倒是舍得下本钱。”

话音未落，他已拔剑出鞘！

剑光如雪，直取为首之人！

沈云晦也没闲着。她从靴筒里抽出另一把匕首，迎上了第二名杀手。

她的武功虽未恢复，但杀人的技巧还在。匕首在她手中如同毒蛇的獠牙，专攻要害，刁钻狠辣。

三招过后，她找到了机会。

一个假动作骗过对方，匕首直刺咽喉！

杀手倒地。

另一边，萧景珩也解决了对手。他的剑法大开大合，却又精准无比，每一剑都直取命门，毫不拖泥带水。

剩下的杀手见状，互相对视一眼，突然同时后撤，消失在山崖的阴影里。

“追！”王岩带人欲追。

“不必了。”萧景珩收剑入鞘，“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他转身看向沈云晦：“你没事吧？”

沈云晦摇摇头，将匕首收回靴中。

她的手臂在刚才的打斗中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渗出，染红了衣袖。但她没吭声，只是撕下一截衣摆，简单包扎了一下。

萧景珩看着她熟练的动作，眼神暗了暗。

“走吧，”他说，“前面就是安全地带了。”

两人继续前行，终于走出了栈道。

前方的路平坦了许多，远处隐约可见城镇的轮廓。

沈云晦回头看了一眼鹰愁涧。

栈道上尸横遍野，鲜血染红了石板。北凛的侍卫死了至少二十人，马匹损失过半。

好大的手笔。

她看向萧景珩：“殿下，看来想让我死的人，不止一个。”

萧景珩沉默片刻，淡淡道：“想让你死的人很多。但能让你活的人，只有一个。”

“谁？”

“我。”

两人对视，风卷起沙尘，在两人之间打着旋。

沈云晦忽然笑了：“那殿下可要护好我了。我若死了，殿下的戏，可就唱不下去了。”

说完，她转身走向马车。

萧景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许久未动。

王岩走过来，低声道：“殿下，伤亡统计出来了。死了二十三人，重伤十一人。马匹损失过半，粮草车被毁了三辆。”

“知道了。”萧景珩说，“给死者家属发三倍抚恤金。重伤的送回都城医治，所有费用从我私库出。”

“是。”王岩犹豫了一下，“殿下，这次袭击……要上报朝廷吗？”

“报。”萧景珩冷冷道，“不仅要报，还要大张旗鼓地报。就说本王的王妃在鹰愁涧遇袭，险些丧命，请求父皇严查。”

王岩一愣：“这……会不会打草惊蛇？”

“我就是要打草惊蛇。”萧景珩眼中闪过寒光，“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沈云晦现在是我萧景珩的人。谁动她，就是动我。”

他翻身上马，看着远方都城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