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都城风云
三日后,北凛都城,永定门。
车队抵达时正是晌午,城门大开,但迎接的不是仪仗,而是两列全副武装的禁军。
沈云晦掀开车帘一角,看见城墙上悬挂的黑色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城门上“永定”二字以金漆勾勒,在日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王妃,”王岩策马靠近车窗,“殿下让属下传话,入城后直接前往王府,不入宫觐见。”
“哦?”沈云晦抬眼,“这不合礼数吧?”
“殿下说,”王岩的声音压低了些,“宫中今日有朝会,大皇子、二皇子都在,此时入宫……恐生事端。”
沈云晦明白了。
萧景珩在护着她——或者说,在护着他自己的棋子。
“那就听殿下的。”她放下车帘。
车队缓缓驶入城门。
城内街道宽阔,两侧商铺林立,行人如织。但与沈云晦想象的不同,没有百姓围观,没有议论纷纷,整条街安静得诡异。
仿佛这座城提前收到了命令,不许任何人注视这场和亲。
沈云晦的手指在车窗上轻轻敲击。
她在记路。
从永定门到三皇子府,要经过四条主街,两个拐角,一座石桥。沿途有六处瞭望塔,三处禁军哨所。城防布局严密,但并非没有破绽。
马车最终停在一座府邸前。
门楣上挂着匾额,上书“景王府”三个大字。府门漆成暗红色,门环是铜铸的狮子头,威风凛凛。但细看之下,漆色已有剥落,狮子的眼睛也蒙了尘——这座王府,显然已经很久没有认真打理过了。
“王妃,到了。”王岩在外禀报。
沈云晦推门下车。
萧景珩已经等在府门前。他换了一身常服,墨蓝色锦袍,玉带束腰,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看起来比前几日随意许多。
“进去吧。”他说,“你的院子已经收拾好了。”
沈云晦跟着他踏入府门。
王府内部比她想象的要大,但也比她想象的要冷清。庭院深深,回廊曲折,但处处透着一种无人打理的荒芜感。假山上的苔藓长了厚厚一层,池塘里的水浑浊不清,连廊下的灯笼都是旧的。
“府里人少,”萧景珩边走边说,“除了几个老仆,就是我从军中带回来的亲卫。你不必拘束,但也不要乱走。”
“殿下放心,”沈云晦淡淡道,“我不会给殿下添麻烦。”
萧景珩脚步一顿,回头看她:“沈云晦,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很让人……”
“让人什么?”沈云晦抬眼。
萧景珩盯着她看了片刻,最终移开视线:“没什么。”
两人穿过两道月门,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
院门上挂着匾额,写着“栖梧院”三字。院中种了几棵梧桐树,此时正是深秋,树叶枯黄,落了满地。
“这里离前院远,安静。”萧景珩推开院门,“你需要什么,跟王岩说。”
沈云晦走进院子。
正房三间,厢房两间,院子里还有一口井,一棵老槐树。屋子里的陈设简单,但干净整洁,看得出是刚打扫过的。
“今晚好好休息,”萧景珩站在院门口,“明天……可能会有人来。”
“谁?”
“我大哥,或者二哥。”萧景珩语气平淡,“也可能是我父皇。”
沈云晦笑了:“殿下这是把我放在火上烤。”
“你现在才知道?”萧景珩也笑了,“从你踏上北凛土地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在了。”
他说完转身离开,脚步声渐行渐远。
沈云晦站在院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外。
她转身进屋,关上门,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床底、柜后、梁上、窗棂——没有暗格,没有机关,没有监听用的铜管。这间屋子干净得让人意外。
她在桌边坐下,从怀中取出那枚暗影阁令牌。
令牌是玄铁所铸,正面刻着“暗影”二字,背面是一轮弯月。这是姐姐给她的,能调动暗影阁在北凛境内所有残余力量。
但她现在不能用。
至少不能轻易用。
萧景珩的王府看似松散,实则处处是眼睛。那些老仆,那些亲卫,甚至那些落叶,都可能是监视的一部分。
她必须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夜幕降临。
沈云晦吃过晚饭——饭菜是王岩亲自送来的,三菜一汤,简单但可口。她吃得不多,每样菜只动了几筷,剩下的原封不动地放回食盒。
这是习惯。
在暗影阁时,她从不吃别人送来的东西。但在这里,她不能不吃,只能少吃。
饭后,她在灯下坐了半个时辰,然后吹熄蜡烛,上床休息。
但她没有睡。
她在等。
子时三刻,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沈云晦睁开眼睛,手已经握住了枕下的匕首。
脚步声在窗前停住。
片刻后,窗纸被轻轻捅破,一支细管伸了进来。
又是迷魂香。
沈云晦心中冷笑。这些人真是不长记性,同样的招数用两次。
她屏住呼吸,假装中招。
约莫一盏茶后,窗户被撬开,一个人影翻了进来。
那人动作很轻,落地无声,显然是个高手。他摸到床前,手中寒光一闪——是匕首。
就在刀锋即将刺下的瞬间,沈云晦猛然翻身,一脚踢中对方手腕!
匕首脱手飞出。
那人一惊,后退半步,但反应极快,左手化掌为爪,直取沈云晦咽喉!
沈云晦侧身躲过,右手匕首顺势上挑。
两人在黑暗中交手,招招致命,却都刻意压低了声音。刀锋碰撞的脆响被棉被和床幔吸收,传不出多远。
十招过后,沈云晦找到了机会。
她故意卖个破绽,对方果然上当,一掌拍向她心口。她侧身避过,匕首直刺对方肋下!
“噗——”
刀锋入肉的声音。
那人闷哼一声,捂住伤口后退。沈云晦趁势追击,一脚踢中对方膝盖。
“咔嚓”一声,骨头碎裂。
那人倒地,还想挣扎,沈云晦的匕首已经抵住了他的咽喉。
“谁派你来的?”她低声问。
那人咬紧牙关,不说话。
沈云晦冷笑,匕首往下压了压:“不说?那我只好……”
“王妃手下留情。”
门外突然传来声音。
是萧景珩。
沈云晦眼神一冷,但没有收刀。
房门被推开,萧景珩提着灯笼走了进来。灯光照亮了房间,也照亮了地上那人的脸——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相貌普通,但眼神凶狠。
“殿下认识?”沈云晦问。
“认识。”萧景珩走到那人面前,蹲下身,“李四,大哥府上的暗卫,对吧?”
李四脸色一变。
“回去告诉大哥,”萧景珩语气平淡,“我的王妃,还轮不到他来操心。再有下次,我就亲自去他府上要个说法。”
李四咬着牙:“三殿下,您这是要跟大殿下撕破脸?”
“撕破脸?”萧景珩笑了,“李四,你是不是忘了,我现在还是北凛的三皇子,是父皇亲封的景王。你一个暗卫,夜闯王府行刺王妃,我杀了你,大哥敢说什么?”
李四脸色煞白。
“滚。”萧景珩站起身。
李四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翻窗离开。
房间里安静下来。
沈云晦收起匕首,看着萧景珩:“殿下早就知道他会来?”
“猜到了。”萧景珩走到桌边,点亮蜡烛,“大哥做事向来急躁。你今日入城,他今夜就动手,不奇怪。”
“殿下为何放他走?”
“留着他有用。”萧景珩在桌边坐下,“李四是大哥的心腹,他知道很多事。放他回去,大哥会怀疑他是不是说了什么,自然会疏远他。这个人,以后说不定能为我们所用。”
沈云晦挑眉:“殿下想得真远。”
“不想远一点,活不到今天。”萧景珩看着她,“沈云晦,你也是。在北凛,每一步都要想清楚,走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两人对视,烛火在两人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殿下,”沈云晦忽然开口,“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问。”
“你为什么要护着我?”
萧景珩沉默。
良久,他说:“因为你是我王妃。”
“只是因为这个?”
“不然呢?”萧景珩抬眼,“难道要说,是因为我对你有愧?是因为我觉得对不起你?沈云晦,这种话,说出来你信吗?”
沈云晦笑了:“不信。”
“所以,”萧景珩站起身,“别问这种没意义的问题。在北凛,你我是一条船上的人。船翻了,谁都活不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对了,明天早上,宫里有旨意来。”他说,“父皇要见你。”
沈云晦心中一紧。
“不必紧张,”萧景珩回头看她,“无非是走个过场。你记住,少说话,多低头。问什么答什么,不问的,一个字都不要多说。”
“若他问起大靖的事呢?”
“就说不知道。”萧景珩眼神冷了下来,“你现在是北凛的王妃,大靖的事,与你无关。”
他说完推门离开。
沈云晦站在房中,看着重新关上的房门,许久未动。
窗外,月色清冷。
她走到窗边,看着夜空中的那轮明月,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和姐姐在如意楼屋顶喝酒的那个夜晚。
那时她们都还年少,以为江湖很大,未来很长。
如今才知道,江湖不过是棋局,未来不过是深渊。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支细小的竹管。
竹管里装的是特制的药粉,遇水即溶,无色无味。这是她离开大靖前,女四苏槿给她的,说是关键时刻能保命。
她将竹管藏进袖中。
明天入宫,凶险未知。
但无论如何,她必须活下去。
同一时刻,景王府书房。
萧景珩坐在书案后,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
玉佩是羊脂白玉雕成,正面刻着龙凤呈祥,背面刻着一个“珩”字。这是他母妃留下的遗物,也是他这些年唯一带在身边的东西。
“殿下,”王岩推门进来,“李四已经回去了。”
“大哥那边什么反应?”
“大殿下很生气,但没说什么。只是让人把李四关了起来,说是养伤。”
萧景珩笑了:“他这是做给我看的。”
“殿下,属下不明白,”王岩犹豫道,“您既然要护着王妃,为何不直接……”
“直接什么?”萧景珩抬眼,“直接跟大哥翻脸?还是直接跟父皇摊牌?”
王岩低下头。
“王岩,你要记住,”萧景珩将玉佩收回怀中,“在北凛,锋芒太露的人,都活不长。我这些年装纨绔,逛花楼,就是为了让他们放松警惕。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萧景珩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夜空中的明月。
“等一个人。”
“谁?”
萧景珩没有回答。
他想起三个月前,在断魂崖底,沈云晦昏迷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说:“萧景珩,若有来生……我只愿做个普通人。”
那时他抱着她,浑身是血,心中却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
他怕她真的死了。
怕这世上再也找不到这样一个,敢在他面前说真话的人。
“王岩,”他忽然开口,“去准备一下。明天入宫,多带几个人。”
“殿下是怕……”
“怕什么?”萧景珩冷笑,“怕父皇为难她?不,我是怕她为难父皇。”
王岩一愣。
“这个女人,”萧景珩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她若真想杀人,这宫里没几个人拦得住。”
烛火摇曳。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声音。
萧景珩走到书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棋入中局,静待变数。”
写完,他将纸放在烛火上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