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北疆雪誓
北疆,镇北军大营。
沈云昭一身银甲,站在沙盘前已经整整两个时辰。烛火在帐中跳动,将她挺拔的身影拉长投射在营帐壁上,如同孤峭的山峰。
沙盘上,敌我势力犬牙交错。北凛大军在边境三十里外扎营,主帅是萧景珩的兄长——大皇子萧景煜,一个以残暴闻名的战将。
“将军。”副将林闯掀帘进来,手中端着药碗,“您该用药了。”
沈云昭没有回头,手指在沙盘上轻轻一点:“萧景煜今日又屠了两个村庄?”
林闯沉默片刻:“是。老弱妇孺,一个没留。”
帐中空气骤然冰冷。
沈云昭转过身,烛光照亮她英气的面容。她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深处,翻涌着压抑的怒火。
“传令,”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今夜子时,骁骑营随我出击。”
“将军!”林闯一惊,“萧景煜兵力五倍于我,此时出击……”
“正因为他觉得我们不敢。”沈云昭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林闯,你知道北疆的雪为什么这么白吗?”
林闯愣住。
“因为血染得太多,”沈云昭放下药碗,走向兵器架,“一遍又一遍,洗不干净,只能靠雪来盖。”
她取下那杆银色长枪。
枪名“破军”,是先帝在她十五岁生辰时所赐。枪身由玄铁打造,重三十六斤,枪尖刻着细密的血槽。这些年,它饮过无数敌血,也撑起了大靖北疆的半壁江山。
“可是将军,”林闯咬牙,“朝廷刚送来旨意,让我们……暂避锋芒。”
“旨意?”沈云昭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嘲讽,“是丞相的意思吧?”
林闯低下头。
“不必理会。”沈云昭将枪握在手中,“传我令:今夜出战者,皆发三倍军饷。战死者,抚恤翻倍,其父母妻儿,镇北军养之。”
“将军!”林闯单膝跪地,“末将愿为先锋!”
沈云昭看着他,眼神终于柔和了些:“起来。你守大营,我带骁骑营去。”
“可是——”
“没有可是。”沈云昭打断他,“大营不能乱。林闯,如果我回不来……”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林闯明白了。
如果她回不来,北疆就交给他了。这江山,总要有人守。
子时,大雪。
沈云昭率领三百骁骑,如一道银色利刃,悄无声息地插入北凛大营侧翼。
她没有选择正面强攻,而是绕到敌军粮草营地。这是萧景煜大军的命脉,守备森严,但今夜大雪,哨兵的视线受阻,正是突袭的良机。
“分三队。”沈云昭在马上低喝,“一队放火,二队制造混乱,三队随我斩将。”
“是!”
三百骁骑瞬间散开,动作整齐划一,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沈云昭一马当先,银枪在雪夜中划出一道寒光。她身先士卒,这是镇北军的传统——将军不退,士卒不退。
粮草营很快燃起大火。
北凛士兵从睡梦中惊醒,慌乱中衣甲不整,就被迎面而来的箭雨射倒。沈云昭的战术极其精准:不求全歼,只求制造最大的混乱。
“敌袭——!”
号角声终于响起,但已经晚了。
沈云昭的目标很明确:中军大帐旁的那座金色营帐。那是萧景煜宠妾的住处,守卫最严,但也是萧景煜的软肋。
果然,当金帐火起时,整个北凛大营彻底乱了。
萧景煜披甲冲出帅帐,看着远处冲天的火光,脸色铁青:“废物!都是废物!给我追!一个都不许放走!”
但他话音刚落,一道银光已至眼前。
沈云昭单骑冲阵,直取萧景煜!
“保护殿下!”亲卫们蜂拥而上。
银枪如龙,在雪夜中翻飞。沈云昭的枪法没有花哨,每一招都是战场搏杀练就的杀招。挑、刺、扫、砸,枪过处必见血。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她一人一骑,竟在万军中撕开一道口子,直逼萧景煜!
萧景煜终于看清了来人。
银甲,银枪,面具遮面,但那双眼——那双冷如寒星的眼,他永远忘不了。
“是你!”萧景煜拔刀,“镇北将军!你竟敢孤军深入!”
沈云昭不答,枪尖已至。
两人在乱军中交手。
萧景煜力大刀沉,沈云昭枪法精妙。刀枪碰撞,火花四溅。周围的士兵想上前助阵,却根本插不进手——两人的战圈,成了这场夜袭中唯一的寂静之地。
三十招后,沈云昭找到了破绽。
萧景煜久居上位,早已疏于实战。他的刀法霸道,但不够灵活。沈云昭故意卖个破绽,萧景煜果然上当,一刀劈空,中门大开。
银枪如毒蛇吐信,直刺心口!
但就在这时,一支冷箭从暗处射来,直取沈云昭后心!
沈云昭耳廓微动,枪尖一转,“铛”的一声挑飞箭矢,但攻势已断。萧景煜趁机后退,被亲卫团团护住。
“放箭!给我放箭!”他嘶吼。
箭雨如蝗。
沈云昭长枪舞成银屏,拨开迎面而来的箭矢,但战马中箭,悲鸣倒地。她翻身落马,就地一滚,再起身时,手中已多了一把从地上捡起的弯刀。
“将军!”远处传来骁骑营的喊声。
沈云昭抬头,看见自己的士兵正在拼死向她靠拢。但北凛士兵太多了,层层叠叠,杀之不尽。
她知道,该撤了。
“退!”她一声令下,声音穿透风雪。
骁骑营且战且退,沈云昭断后。她手中的弯刀已经卷刃,银甲上溅满了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但她的背脊依然挺直。
退到营门时,她忽然回头,看向中军大帐的方向。
萧景煜站在火光中,正死死盯着她。
沈云昭抬手,摘下脸上染血的面具。
雪夜中,她的面容清晰了一瞬——那双与沈云晦一模一样的眼睛,在火光下冷如寒冰。
然后她抬手,将面具扔进火中。
转身,策马,消失在风雪里。
回营路上,大雪越下越急。
沈云昭勒马停在了一处高坡上。从这里往南望,能看见连绵的群山,山的那边,是京城的方向。
林闯策马过来,递上水囊:“将军,您的伤……”
沈云昭接过水囊,却没有喝。她望着南方,忽然开口:“林闯,你说京城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林闯一愣:“应是……丑时了。”
“丑时。”沈云昭重复了一遍,“她应该已经到北凛都城了。”
林闯知道“她”是谁,沉默不语。
风雪吹动沈云昭的披风,猎猎作响。她望着南方,眼神里有一种林闯从未见过的柔软。
“我答应过她,”沈云昭轻声说,“下次换回来,给她带北疆的雪。”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
雪花在掌心瞬间融化,只剩一点冰凉的水渍。
“但现在,”她握紧手掌,声音重新变得冷硬,“我只能替她守好这片江山。”
她调转马头,看向身后跟随的三百骁骑。
士兵们个个带伤,但眼神炽热。今夜一战,他们以三百骑冲乱万人大营,烧了敌军粮草,还险些阵斩敌帅。这是足以载入史册的战绩。
沈云昭举起手中的弯刀——那柄从敌营捡来的,已经卷刃的弯刀。
“今日之战,诸君勇武!”她的声音在风雪中传开,“但我要告诉你们,这还不够!北疆之雪未停,敌寇之血未流干!我们要守的,不只是这一城一地,而是身后千万百姓的安宁!”
士兵们屏息倾听。
“我沈云昭在此立誓,”她一字一句,声音铿锵,“只要我还活着,北疆防线,一寸不让!只要我还站着,大靖山河,半分不丢!”
她将弯刀狠狠插进雪地。
“这江山,我替她守。她回来时,它必须还是她的!”
“吼——!”
三百骁骑齐声呐喊,声震雪夜。
沈云昭重新戴上面具——那是备用的,和之前那副一模一样。面具遮住了她的面容,却遮不住那双眼睛里燃烧的火焰。
她知道,从今夜起,镇北将军沈云昭,将不再只是大靖的将军。
她是北疆的战神。
是敌军的噩梦。
也是妹妹归来时,最坚实的后盾。
“回营。”她勒马转身,“明日整军,我们要让萧景煜知道——”
“北疆的雪,不是那么好踩的。”
风雪中,银甲将军的身影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