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抢亲
雪原之上,战马嘶鸣。
顾临渊一身玄甲,立于千人骑兵队首。昨夜受的伤还在隐隐作痛,肩头箭伤用麻布草草包扎,血迹已透出甲胄。可他握着缰绳的手稳如磐石,眼神死死盯着远处蜿蜒而来的和亲队伍。
“将军,前方就是落鹰峡。”副将策马上前,压低声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是动手的最佳地点。”
顾临渊抬眼望去。
两座陡峭山崖夹出一道狭长谷道,宽仅容三马并行。此刻正值晌午,阳光勉强从崖顶缝隙漏下,在积雪上投出斑驳光影。
完美的伏击地。
也完美的葬身地。
“探子回报,靖王派了五百精骑护卫,领队的是他麾下第一猛将铁无痕。”副将声音发紧,“将军,咱们只有一千人,还多是轻骑,硬拼……”
“谁说我要硬拼?”顾临渊打断他,眼中寒光一闪,“传令,所有人卸下重甲,只留轻便皮甲。弓箭备足,火油带够。”
“将军?!”
“铁无痕善正面冲阵,却不善山地战。”顾临渊缓缓抽出腰间长剑,剑身在雪光中泛着冷芒,“今日,我要教教北凛人,什么叫大靖的山地奇兵。”
说话间,和亲队伍的旌旗已出现在峡谷入口。
猩红的北凛王旗,金线绣的“靖”字,刺得顾临渊眼睛发疼。在那队伍最中央,八匹白马拉着的鎏金婚车缓缓前行,车帘低垂,看不见里面的人。
但他知道她在里面。
沈云晦。
那个曾经在如意楼屋顶与他论剑,在鬼市中与他并肩作战,在御花园里婉拒他心意的女子。
如今却要穿着嫁衣,去往敌国。
顾临渊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准备。”他声音嘶哑。
婚车内,沈云晦闭目养神。
车外马蹄声、车轮声、盔甲碰撞声交织成一片,她却仿佛置身另一个世界。袖中暗影阁令牌冰冷,腰间藏着姐姐给的短刃,发髻里别着三根淬毒银针。
每一样,都是武器。
每一样,都是她活下来的筹码。
车队忽然停了。
车外传来铁无痕粗犷的声音:“前方峡谷狭窄,王妃稍候,末将先派人探路。”
沈云晦睁开眼。
透过车帘缝隙,她看见峡谷入口处积雪异常平整——太平整了,像是被人刻意清扫过。崖壁上几处凸起的岩石,角度刁钻,正好能藏人。
埋伏。
她心跳快了一拍,手指抚上腰间短刃。
几乎同时,峡谷上方传来一声尖锐哨响。
“敌袭——!”
铁无痕的怒吼与箭矢破空声同时炸开!
数十支火箭从天而降,精准射向队伍前段的粮草车。火油罐随后砸落,轰然爆开,熊熊烈焰瞬间吞没数辆马车。马匹受惊嘶鸣,队伍大乱。
“列阵!保护王妃!”铁无痕拔刀狂吼。
北凛精骑到底是精锐,短暂混乱后迅速结圆阵,将婚车护在中央。盾牌竖起,箭雨被挡下大半。
但真正的杀招,来自地面。
峡谷两侧积雪突然炸开,上百道身影从雪中跃出——不是骑兵,而是轻装步兵!他们身着白色皮甲,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手中不是长矛,而是钩索与短刃。
“钩马腿!”有人厉喝。
数十条铁钩甩出,精准缠上北凛战马后蹄。战马惨叫倒地,骑兵阵型瞬间被撕开缺口。白衣步兵如鬼魅般切入,短刃专挑甲胄缝隙,一刀毙命。
“山地营……”铁无痕瞳孔骤缩,“是大靖的山地营!顾临渊来了!”
话音未落,一道玄甲身影已从崖壁飞身而下。
顾临渊长剑如龙,直劈婚车!
“休想!”铁无痕纵马迎上,重刀与长剑轰然相撞,火星四溅。两人都是力大势沉的猛将,这一击震得周围积雪簌簌落下。
“顾临渊,你疯了?!”铁无痕怒吼,“抢和亲公主,等同宣战!”
“她本就不该来。”顾临渊剑势一转,荡开重刀,第二剑已刺向铁无痕咽喉,“让开!”
铁无痕险险避开,肩甲被削掉一块。他心头骇然——这顾临渊的剑,比传闻中更快,更狠。
战圈外,沈云晦掀开车帘。
她看见了顾临渊。
看见他玄甲染血,看见他眼中近乎疯狂的执念,也看见他肩头渗出的新鲜血迹——昨夜受的伤,根本没好好处理。
这个傻子。
她眼眶发热,却死死忍住。
不能心软。心软会害死他。
“铁将军!”沈云晦突然高声喝道,“不必留手!此等狂徒,格杀勿论!”
顾临渊浑身一震,剑势慢了半分。
铁无痕抓住破绽,重刀横扫,狠狠劈在顾临渊胸甲上。甲胄崩裂,顾临渊倒飞出去,重重砸在雪地里,喷出一口鲜血。
“将军!”副将目眦欲裂,带人拼死冲来。
铁无痕正要补刀,峡谷入口处突然传来震天马蹄声。
又一支骑兵杀到!
清一色黑甲黑马,旗帜上绣着一轮弯月——月下阁!
为首之人一袭黑袍,脸覆银面具,正是萧景珩。他策马冲入战团,长枪如电,瞬间挑飞三名山地营士兵。
“铁无痕,护好王妃。”萧景珩声音冰冷,“这些人,我来清理。”
顾临渊撑着剑站起身,抹去嘴角鲜血,死死盯着萧景珩:“月下阁主……果然是你。”
“现在知道,晚了。”萧景珩枪尖一指,“杀。”
黑甲骑兵如潮水般涌上。
山地营擅长奇袭,却不善平原对冲。在绝对的人数与装备差距下,战线迅速崩溃。副将被三杆长矛贯穿胸膛,死前还嘶吼着:“将军快走——!”
顾临渊红着眼,一剑斩断刺来的长枪,却已被七八名黑甲骑兵围住。
“顾临渊,”萧景珩策马上前,居高临下,“看在你曾与她并肩作战的份上,我留你全尸。”
“你不配提她。”顾临渊啐出一口血沫,忽然笑了,“萧景珩,你永远不知道,你失去了什么。”
话音未落,他猛然掷出长剑!
剑如流星,却不是射向萧景珩,而是射向婚车——
车帘被剑气掀开,露出沈云晦苍白的脸。
剑尖在她面前三寸停住。
萧景珩的长枪后发先至,精准点在剑身上,将长剑震飞。但就在那一瞬,顾临渊已从怀中掏出一物,用尽全力掷向沈云晦。
那是一枚玉佩。
青玉质地,雕着简单的云纹——是那年如意楼诗会,她遗落的那枚。
沈云晦下意识接住。
玉佩入手温润,背面刻着两行小字,是顾临渊的笔迹:
“明月依旧在,何日君再来。”
她指尖颤抖。
顾临渊深深看了她最后一眼,转身冲入峡谷深处。几名亲兵拼死断后,很快被黑甲骑兵吞没。
“追!”铁无痕要追。
“不必了。”萧景珩抬手制止,目光落在沈云晦手中的玉佩上,眼神暗了暗,“清理战场,继续赶路。”
车队重新整顿,缓缓驶出峡谷。
沈云晦坐在车内,握着那枚玉佩,掌心被玉璧硌得生疼。车外传来收拾尸体的声音,血腥气弥漫不散。
她闭上眼,将玉佩贴身收起。
顾临渊,活着。
他必须活着。
因为她还需要他——需要他在大靖,需要他辅佐姐姐,需要他在未来某一天,成为刺向北凛的一把利剑。
情感是奢侈的。
活下去,报仇,复国,才是唯一的路。
车帘忽然被掀开。
萧景珩探身进来,身上还带着血腥气。他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
“舍不得?”他声音很轻,却透着寒意,“刚才若我晚到一步,你现在已经跟他走了吧?”
沈云晦抬眼看他,眼神平静无波。
“靖王多虑了。”她说,“我是大靖的公主,和亲的棋子。该去哪里,该跟谁走,不由我自己决定。”
“是吗?”萧景珩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残忍,“那我告诉你,从今天起,你的命是我的。我要你生,你便生;我要你死——”
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
“你也只能死在我手里。”
说完,他松开手,转身下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最后一点光线。
沈云晦靠在车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气。指尖抚过腰间短刃,又抚过袖中令牌,最后落在怀中那枚玉佩上。
明月依旧在。
但那个在月下与她论剑的少年,再也回不来了。
车队驶出峡谷,北凛都城已遥遥在望。
城墙高耸,旌旗猎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