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长春夜雨
长春宫。
宫如其名,四季长春,庭院里种满了松柏与寒梅。冬日里,梅香混着松香,本该是清雅之地。
但沈云晦踏进宫门的那一刻,就闻到了另一种味道——
血腥味。
很淡,混在梅香里,寻常人闻不出来。但她曾在暗影阁待了七年,对这种味道熟悉得刻骨。
“王妃,”一名年长的宫女迎上前来,眉眼低垂,姿态恭敬得近乎诡异,“奴婢春桃,是长春宫管事宫女。陛下吩咐了,这长春宫上下十二名宫女、八名内侍,全听王妃差遣。”
沈云晦扫了她一眼。
春桃约莫三十出头,面皮白净,手指纤细——不是干活的手。腰间挂着一串钥匙,走路时几乎无声。
练家子。
“有劳。”沈云晦淡淡道,目光掠过庭院。
长春宫很大,前后三进,亭台楼阁一应俱全。但此刻,整座宫殿静得可怕,连风声都像是被刻意压制了。
“王妃的寝殿在正殿二楼,”春桃引路,“已经按大靖的习惯布置了,若有哪里不满意,随时吩咐。”
楼梯是红木的,雕着龙凤纹。沈云晦一步步往上走,手搭在扶手上——
触感微湿。
她低头,看见扶手上有一道极淡的指印,像是刚被人匆忙擦拭过,却未擦净。
指印细小,是女子的手。
“春桃,”沈云晦忽然开口,“这长春宫,之前可有人住过?”
春桃脚步微顿,随即笑道:“长春宫是历代皇后居所,上一位住在这里的,还是先帝的德皇后,已经空置十年了。”
“十年?”沈云晦停在楼梯转角,看向窗外庭院,“那院子里的梅花,倒是开得新鲜。”
春桃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庭院东南角,一株白梅开得正盛,花瓣上还沾着晨露——可现在是午后,晨露早该干了。
“许是……今日刚开的?”春桃的笑容有些僵硬。
沈云晦不再追问,推开寝殿的门。
殿内陈设奢华,金丝楠木床,苏绣锦被,熏香袅袅。一切看起来完美无瑕。
但她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
空的。
不是没有首饰,而是连一丝灰尘都没有。十年空置的宫殿,抽屉里怎么可能一尘不染?
“王妃需要什么?奴婢去取。”春桃站在门口,声音恭敬。
“不必。”沈云晦关上抽屉,“你们都退下吧,我想休息。”
“是。”春桃行礼,带着一众宫女退了出去。
门关上。
沈云晦立刻转身,走到床前,掀开锦被——
床单是新的,但床板上有一道极深的刀痕。
刀痕很新,木质翻卷处还未完全变色,最多不超过三天。
她蹲下身,仔细查看刀痕的走向。
由上而下,斜劈而入——是杀人时,死者倒在床上,凶手补刀留下的痕迹。
三天前,这长春宫里死过人。
而且,是灭口。
沈云晦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就是那株白梅,梅树下泥土微松,像是刚被翻动过。
埋尸处。
她不动声色地关窗,转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眼下的青黑用脂粉也遮不住。嫁衣还未换下,那抹红色在昏暗的殿内显得格外刺眼。
她缓缓抬手,摘下头上的凤冠。
发髻散开,青丝如瀑。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步步逼近。
不是春桃——春桃的脚步声更软,更刻意。这脚步声沉而稳,每一步的间隔几乎完全相同。
男人。 高手。
沈云晦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镜子。
镜中映出殿门被推开的画面,一道玄色身影走了进来。
萧景珩。
他换下了朝服,穿着一身简单的玄色长袍,腰间挂着一块墨玉。没有带侍卫,也没有通报,就这样径直闯了进来。
“王爷,”沈云晦对着镜子开口,“擅闯王妃寝殿,不合规矩。”
萧景珩没说话,走到她身后。
两人在镜中对视。
“规矩?”他笑了,笑意未达眼底,“沈云晦,你现在站在北凛的长春宫里,跟我谈规矩?”
他俯身,双手撑在梳妆台两侧,将她困在镜前。
“你知不知道,这长春宫为什么叫长春宫?”他的声音压低,带着某种危险的意味,“因为在这里死的人,尸体会保存得特别好——十年不腐,宛如生时。”
沈云晦的手指微微一颤。
“你发现了,对吧?”萧景珩的视线扫过床铺,又看向窗外,“刀痕,血迹,翻新的泥土……春桃她们清理得不够干净。”
“是你杀的。”沈云晦陈述事实。
“是我。”萧景珩毫不否认,“三天前,这宫里住了七个细作——两个是大皇子的,三个是二皇子的,还有两个,是我父皇的。”
他抬手,捏住她一缕发丝,在指尖缠绕。
“我亲手杀的。一个一刀,全部毙命。然后让人埋在梅树下,说是给梅花施肥。”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沈云晦闭了闭眼:“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我要你明白,”萧景珩松开她的头发,手指抚上她的脸颊,“你现在住的地方,每一步都踩在尸体上。在这里,信任是奢侈品,活着是本事。”
他的指尖很凉,像冰。
“春桃是我的人,”他继续说,“但其他人,我不敢保证。大皇子会派人杀你,二皇子会派人试探你,我父皇……他会看着,看你能活多久。”
沈云晦睁开眼,看向镜中的他:“那你呢?你想我活,还是想我死?”
萧景珩沉默了。
良久,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近乎残忍的温柔。
“我想你活着,”他说,“活着受罪,活着看我如何一点一点,把你拥有的一切都碾碎——包括你的骄傲,你的理智,你心里那点可笑的希望。”
他低头,在她耳边轻语:
“沈云晦,和亲不是结束,是开始。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说完,他直起身,转身要走。
“萧景珩。”沈云晦叫住他。
他回头。
“你也记住了,”她看着镜子,声音平静无波,“我现在武功尽失,心如死灰,连尊严都可以不要。”
她缓缓转过头,与他对视:
“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你拿什么威胁我?”
萧景珩瞳孔微缩。
“你杀我,我解脱。你折磨我,我受着。你想碾碎我的骄傲?”她笑了,那笑容苍白却锋利,“我的骄傲,早在我跪在永固门外的那一刻,就碎了。”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可闻。
“我现在活着的唯一理由,是仇恨。”她一字一句,“恨你的师父,恨你的国家,也恨你。”
“所以萧景珩,别把我当弱者。我现在——”
她抬手,指尖轻轻点在他心口:
“是一把没有鞘的剑。谁碰,谁流血。”
萧景珩抓住她的手腕。
力道很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但他看着她眼中那团冰冷的火焰,忽然松了手。
“好,”他后退一步,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容,“那我们就看看,这把剑最后会刺穿谁的心脏。”
他转身离开。
殿门关上。
沈云晦站在原地,良久未动。
窗外开始下雨。
冬日的雨,冷得刺骨。雨点打在窗棂上,噼啪作响。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庭院里,春桃撑着一把伞,站在梅树下。
她在看守。
或者说,在监视。
沈云晦关窗,走回床边坐下。
她从袖中取出顾临渊给的那枚玉佩,握在掌心。玉佩温润,上面刻着四个小字:“明月归处”。
明月归处,是故乡。
可她还有故乡吗?
父皇母后已逝,姐姐在北疆厮杀,故国山河破碎。她现在身处敌国王宫,周围全是敌人,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绝境。
但她忽然笑了。
笑得无声,却畅快。
因为她想起暗影阁的第一课:绝境不是死地,是盲区。当所有人都觉得你必死无疑时,你的每一步,都会超出他们的预料。
她收起玉佩,躺到床上。
床板很硬,刀痕硌着背。但她闭着眼,在脑海里一遍遍勾勒长春宫的布局,勾勒永固门到承天殿的路线,勾勒萧景珩说话时的每一个细微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