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影牌密信
次日清晨,雨停了。
长春宫的庭院里积了薄薄一层水,倒映着灰白的天。那株白梅的花瓣被打落不少,零零散散铺在泥地上,混着雨水的腥气。
春桃端着早膳进来时,沈云晦已经坐在梳妆台前。
她换下了嫁衣,穿着一身素白的中衣,头发简单挽起,只用一根木簪固定。镜中的脸依旧苍白,但眼睛里那份空洞死寂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锐利的清明。
“王妃昨夜睡得可好?”春桃将食盒放在桌上,声音温和。
“床板硬了些,”沈云晦看着镜子,淡淡道,“不过死人睡过的床,本就没指望有多舒服。”
春桃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王妃说笑了,”她打开食盒,端出一碗粥,几碟小菜,“这是御膳房特意为王妃准备的燕窝粥,滋补养身。”
沈云晦走到桌边坐下。
粥是热的,香气四溢。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轻轻搅动——
碗底有东西。
很薄,很硬,随着勺子的搅动微微碰撞碗壁。
她不动声色,继续搅动,直到那东西浮上来。
是一枚铜钱大小的铁牌。
牌身黝黑,边缘磨损,显然有些年头了。牌上刻着一个字:
“影”。
暗影阁的令牌。
沈云晦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面不改色,用勺子将铁牌压在粥里,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燕窝粥滑腻温热,铁牌的冰冷触感在舌尖一闪而过。
“春桃,”她咽下粥,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宫女,“今日靖王要去西山围猎,三日后才归,是吗?”
春桃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掩饰过去:“王妃消息灵通。王爷确实是今日启程。”
“陛下安排的?”
“是。”春桃低下头,“陛下说,王爷新婚,该带王妃去西山别院小住几日。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昨日朝堂上,大皇子说北疆战事吃紧,王爷身为皇子,理当为父皇分忧。所以陛下临时改了旨意,让王爷代天子巡视西山军营,三日后回京,再带王妃去别院。”
好一个调虎离山。
沈云晦垂下眼帘,又喝了一口粥。
大皇子萧景煜,昨日在城楼上羞辱她的那位。他是北凛皇帝的长子,手握兵权,一直视萧景珩这个“纨绔弟弟”为眼中钉。
如今萧景珩娶了大靖公主,无论是真是假,都意味着他多了一份政治资本。萧景煜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把萧景珩调离京城三天,足够做很多事。
比如,杀她。
“王妃,”春桃忽然压低声音,“王爷临走前交代,这三日,长春宫闭门谢客。无论是谁来,都说王妃水土不服,需要静养。”
“包括大皇子和二皇子?”
“尤其是大皇子和二皇子。”
沈云晦放下勺子,抬眼看向春桃:“春桃,你跟了王爷多久?”
“十年。”
“十年……”沈云晦轻声道,“那你应该知道,闭门谢客挡不住想进来的人。”
春桃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是一把匕首。
匕首很旧,刀鞘上镶着已经黯淡的宝石,刀柄处刻着一行小字:“月下归人”。
沈云晦瞳孔微缩。
这是她当年在月下阁执行任务时,不慎遗落的贴身匕首。那次任务,她与月下阁主交手,两败俱伤,匕首被对方夺走。
怎么会在这里?
“王爷说,”春桃的声音很轻,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若真有人敢闯长春宫,王妃不必留情。这把匕首,物归原主。”
沈云晦拿起匕首,拔出刀鞘。
刀刃依旧锋利,寒光凛冽。刀身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痕——那是当年与月下阁主对招时留下的。
她抚过那道裂痕,指尖微微颤抖。
萧景珩,你到底在想什么?
给她暗影阁的令牌,还她遗落的匕首。一边说着要让她生不如死,一边又给她保命的工具。
这个男人,比她想象中更复杂。
也更危险。
“春桃,”沈云晦收起匕首,“今日起,长春宫的膳食,全部由你亲自验毒。所有进出宫门的人,无论身份,一律搜身。”
“是。”
“还有,”她抬眼,“我要见一个人。”
“谁?”
“御药房的管事太监,王德全。”
春桃愣了一下:“王妃认识王公公?”
“不认识。”沈云晦站起身,走到窗边,“但我知道,他是北凛皇宫里,唯一一个敢卖情报给暗影阁的人。”
春桃的脸色变了。
“王妃……”
“你放心,”沈云晦背对着她,声音平静,“我不是要联络暗影阁。我只是需要一些东西——一些能让我在这宫里,活得久一点的东西。”
她转过身,看向春桃:
“你去告诉他,我要三样东西:七叶断肠草的种子,鬼面蛛的毒囊,还有……”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无心之毒的解药配方。”
春桃倒吸一口凉气。
七叶断肠草,鬼面蛛,都是北凛宫廷秘藏的剧毒之物。而无心之毒……那是国师慕容寒山的独门秘毒,据说无药可解。
“王妃,这些东西……”
“他会有办法的。”沈云晦打断她,“告诉他,价钱随便开。若他不肯,你就说一句话——”
她走到春桃面前,俯身在她耳边低语:
“明月照归途,江湖问来路。”
这是暗影阁与王德全联络的暗号。
春桃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良久,她深吸一口气,躬身行礼:“奴婢……明白了。”
她转身离开,脚步有些踉跄。
沈云晦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然后,她回到桌边,从粥碗里捞出那枚铁牌。
牌身冰凉,那个“影”字刻得极深,几乎要穿透铁牌。她翻到背面,用指甲轻轻刮了刮——
有字。
极浅的刻痕,像是用针尖一点点划出来的。她凑到窗边,借着光仔细辨认:
“三日后,子时,梅树下。”
没有落款,只有这七个字。
沈云晦握紧铁牌,指尖微微发白。
三日后,子时,梅树下。
那是萧景珩回京的日子。
也是……暗影阁与她联络的时间。
她将铁牌贴身收起,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庭院里,那株白梅在晨光中微微摇曳。梅树下,泥土还是松的,仿佛随时会有东西从里面爬出来。
沈云晦看着那棵树,忽然笑了。
笑得冰冷,却又带着某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萧景珩,你以为把我困在这里,就能掌控一切?
你错了。
她转身,走到梳妆台前,拉开那个空荡荡的抽屉。
然后,她从袖中取出那把匕首,用刀尖在抽屉底部,一笔一划刻下一行字:
“长春宫,第七具尸体,沈云晦。”
刻完,她合上抽屉。
镜中的女子面色依旧苍白,但眼中已经燃起了一簇火。
一簇足以烧毁一切的火。
午后,春桃回来了。
她带回一个木盒,放在沈云晦面前。
“王公公说,”春桃的声音很低,“七叶断肠草的种子和鬼面蛛的毒囊,他可以弄到。但无心之毒的解药配方……他没有。”
沈云晦打开木盒。
盒子里放着两个小瓷瓶,一瓶装着几粒黑色的种子,另一瓶装着干瘪的紫色囊状物。旁边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无心无解,唯有以毒攻毒。七叶断肠草三粒,鬼面蛛毒囊一份,混合煎煮,每日一服,连服七日。可暂压毒性,但伤及心脉,慎用。”
沈云晦盯着那张纸条,久久未语。
无心无解。
连王德全这种在北凛皇宫经营了三十年的老狐狸,都拿不到解药配方。
慕容寒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王妃,”春桃小心翼翼地问,“这些东西,您真要……”
“收起来。”沈云晦合上木盒,“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是。”
春桃接过木盒,正要退下,沈云晦又叫住她:
“春桃,你怕死吗?”
春桃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怕。但更怕活得没有价值。”
“好。”沈云晦看着她,“那从今天起,你的命,我保了。”
春桃躬身,行礼退下。
门关上。
沈云晦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的白梅。
天色渐晚,暮色四合。长春宫的宫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暗影阁训练的第一课。
那时师父说:“杀手不是不怕死,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怕,什么时候不该怕。”
她现在,就不该怕。
因为怕,只会让她死得更快。
她转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未落。
良久,她写下两个字:
“姐姐。”
墨迹在纸上晕开,像一滴泪。
她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刺痛。
姐姐现在在哪里?在北疆的战场上,还是已经回到京城?她知不知道,自己已经嫁到了北凛?她会不会……恨自己?
恨自己这个亲手弑母伤父的妹妹?
沈云晦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继续写:
“我还活着。”
“等我回来。”
写完后,她将纸折好,放进一个空的小瓷瓶里,用蜡封口。
这是暗影阁传递密信的方式——将信纸藏在药瓶里,混在药材中运出去。
她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送到姐姐手里。
但她必须试。
因为这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念想。
夜深了。
长春宫一片寂静。
沈云晦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幔。
床板依旧很硬,刀痕硌得她背疼。但她没有动,只是静静地躺着,听着窗外的风声。
忽然,她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响动。
在屋顶。
有人。
她不动声色,手悄悄伸到枕头下,握住那把匕首。
屋顶的瓦片被轻轻掀开,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下,站在床前。
黑影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沈云晦认识。
顾临渊。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受伤了吗?怎么敢闯进北凛皇宫?
一连串的疑问在脑中闪过,但沈云晦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顾临渊蹲下身,看着她,眼中满是心疼和痛楚。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但在半空中停住了。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她枕边。
是一个小小的香囊。
香囊很旧,绣着歪歪扭扭的梅花——那是她七岁时,第一次学刺绣,绣给姐姐的。后来不知怎么丢了,没想到会在顾临渊手里。
沈云晦看着那个香囊,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顾临渊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
屋顶的瓦片被轻轻合上。
一切恢复寂静。
沈云晦坐起身,拿起那个香囊。
香囊里装着几粒干枯的梅花花瓣,还有一张纸条。
她打开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
“等我救你。”
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急。
沈云晦握着纸条,良久,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顾临渊,你这个傻子。
这里可是北凛皇宫。
你来,就是送死。
她将香囊和纸条一起,贴身收起。
然后,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睡着了。
睡得很沉。
梦中,她回到了如意楼的屋顶,和姐姐、顾临渊、沈云辞一起喝酒。月光很好,酒很香,他们笑着,闹着,仿佛天下太平,岁月静好。
醒来时,天还没亮。
沈云晦坐起身,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
新的一天。
新的战斗。
她握紧手中的匕首,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萧景珩,三天后见。
到时候,看看是你先碾碎我,还是我先刺穿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