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子夜杀机
夜,深得像墨。
长春宫死一般寂静,连守夜的宫人都被春桃调走了。沈云晦坐在窗前,手里把玩着那枚铁牌。
今夜是第三夜。
子时将至。
窗外那株白梅在月光下投出扭曲的影子,梅树下那片松土在夜风中微微颤动,仿佛有什么东西随时会破土而出。
沈云晦站起身,从妆匣底层摸出一个瓷瓶——里面装着昨夜配好的药粉。七叶断肠草的种子碾碎,混上鬼面蛛的毒囊粉末,再加一味她自己调制的迷魂散。
以毒攻毒,也以防万一。
她将药粉藏在袖中,又检查了一遍贴身藏着的匕首。刀身冰凉,那道裂痕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寒光。
“王妃。”
春桃悄无声息地推门进来,脸色苍白:“外面……不对劲。”
“说。”
“酉时三刻,大皇子萧景煜派人送来一盒点心,说是给王妃压惊。奴婢验过了,没毒,但……”春桃顿了顿,“送点心的太监,左手虎口有厚茧。”
习武之人的特征。
沈云晦眼神一冷:“几个人?”
“四个太监,八个侍卫,都等在宫门外。说是奉大皇子命,今夜保护长春宫安全。”春桃声音发紧,“但奴婢看他们的站位,分明是包围的阵型。”
“萧景煜想干什么?”
“奴婢不知。但……”春桃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玉佩,放在桌上,“这是他们塞给奴婢的。”
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着龙纹——皇子的象征。玉佩背面刻着一个字:
“煜”。
大皇子的名讳。
这不是赏赐,这是警告。也是收买。
沈云晦拿起玉佩,在指尖转了转:“他们要你做什么?”
“今夜子时,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房门。”春桃垂下头,“还说……事成之后,送奴婢出宫,给奴婢家里三千两白银。”
“你答应了?”
春桃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奴婢说,长春宫的事,只听王妃和王爷的。”
沈云晦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春桃,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这句话,可能会要了你的命。”
“知道。”春桃也笑了,笑容有些惨淡,“但奴婢活了二十五年,从没为自己活过。十年前被卖进王府,是为了给弟弟治病。后来弟弟死了,奴婢就只剩下这条命。现在……奴婢想为自己选一次。”
沈云晦沉默。
良久,她站起身,走到春桃面前,将一枚药丸放在她手心。
“这是什么?”
“龟息丹。”沈云晦淡淡道,“含在舌下,半个时辰内气息全无,如同死人。子时一到,你就服下,躺在内室床上。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睁眼,不要动。”
“那王妃您——”
“我去会会他们。”沈云晦转身,从衣架上取下一件黑色披风,“既然大皇子这么‘关心’我,我总得当面谢谢他。”
“可是王妃,外面至少有十二个人,都是大皇子精心培养的死士——”
“十二个?”沈云晦系好披风带子,回头看了春桃一眼,“很多吗?”
她的语气太平静,平静得让春桃打了个寒颤。
那是杀手才有的平静。
视人命如草芥的平静。
“王妃……”春桃还想说什么。
“照我说的做。”沈云晦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记住,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无论我是死是活,你立刻从后窗离开,去御药房找王德全。告诉他,春桃是暗影阁的人,他会保你。”
“暗影阁?”春桃愣住了。
“对。”沈云晦走到门边,手搭在门闩上,“十年前,你弟弟不是病死的。是暗影阁的人杀的——因为他撞破了暗影阁在北凛的一个据点。”
春桃的脸瞬间惨白。
“杀他的人是我。”沈云晦没有回头,“所以现在,我欠你一条命。今夜之后,我们两清。”
说完,她推开门。
月光如水,倾泻而入。
庭院里空无一人,但沈云晦能感觉到——至少有六道目光,从不同的方向锁定了她。
暗处有人。
她迈步走出房门,反手将门关上。
脚步声很轻,但在这死寂的夜里,清晰得刺耳。
她走到庭院中央,在那株白梅树下停住。
月光透过梅枝,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她抬起头,看着那轮将满的月亮,忽然开口:
“出来吧。”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传得很远。
没有回应。
只有风吹过梅枝的沙沙声。
沈云晦笑了:“大皇子养的死士,就这点胆量?连面都不敢露?”
话音未落,六道黑影从不同方向同时扑出!
刀光如雪,直取沈云晦周身要害。
他们没有留手——这一击就是要她的命。
沈云晦没有躲。
她甚至没有动。
只是在刀锋即将触及她衣角的瞬间,袖中忽然扬起一片淡紫色的粉末!
药粉在月光下弥漫开来,带着一股诡异的甜香。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死士猝不及防,吸入口鼻,身形顿时一滞。
就是这一滞的功夫,沈云晦动了。
她像一道鬼影,从六把刀的缝隙中滑过,手中匕首寒光一闪——
第一个死士的喉咙被划开,鲜血喷溅。
第二个死士的刀被她一脚踢飞,匕首顺势刺入心口。
第三个死士挥刀斩来,她侧身避开,袖中药粉再次扬起,直扑面门。死士下意识闭眼,下一秒,匕首已经割断了他的颈动脉。
三个呼吸,三个人死。
剩下的三个死士惊住了。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和亲公主,不是杀一个鬼魅般的杀手!
“退!”其中一个死士低喝。
但已经晚了。
沈云晦的身影如烟似雾,在月光下飘忽不定。她的匕首每一次挥出,都精准地割开动脉或刺穿心脏。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有最简洁、最致命的杀戮。
这就是暗影阁主的实力。
哪怕武功尽失,哪怕经脉受损,但杀人的本能已经刻进骨子里。
十息之后,六个死士全部倒下。
鲜血染红了白梅树下的泥土。
沈云晦站在尸体中间,微微喘息。刚才那一系列动作耗尽了她的体力,眼前阵阵发黑。
但她不能停。
因为她知道,这六个人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主菜,还在后面。
“啪啪啪——”
掌声从宫门口传来。
沈云晦抬头,看见一个身穿锦袍的男人缓步走进来。
是萧景煜。
大皇子萧景煜。
他身后跟着四个侍卫,还有一个穿着黑袍、戴着兜帽的人。那人身形佝偻,手里拄着一根蛇头杖,杖头的蛇眼在月光下泛着幽绿的光。
“好身手。”萧景煜停在庭院边缘,看着满地尸体,脸上带着赞赏的笑容,“本宫真是小看你了,大靖公主——或者说,暗影阁主?”
沈云晦心中一凛。
他知道了。
“大皇子说什么,我听不懂。”她握紧匕首,声音平静。
“听不懂?”萧景煜笑了,笑容里满是嘲讽,“没关系,本宫会让你懂的。”
他侧过身,对那个黑袍人做了个手势:“国师,有劳了。”
国师?
沈云晦瞳孔骤缩。
黑袍人缓缓抬起头,兜帽下露出一张苍老的脸——鹰钩鼻,深眼窝,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
慕容寒山。
北凛国师,萧景珩的师父,也是给她下无心之毒的人。
“小姑娘,”慕容寒山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我们又见面了。”
沈云晦盯着他,全身肌肉紧绷。
“别紧张,”慕容寒山拄着蛇头杖,一步步走近,“老夫今夜来,不是要杀你。恰恰相反,老夫是来救你的。”
“救我?”
“对。”慕容寒山停在沈云晦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浑浊的眼睛盯着她,“萧景珩把你娶回来,不是为了宠你,是为了折磨你。他恨你,恨你毁了他的计划,恨你让他成为全天下的笑柄。等他三天后回来,你会生不如死。”
沈云晦冷笑:“那又如何?”
“老夫可以帮你。”慕容寒山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无心之毒的解药。只要你服下,武功就能恢复,记忆也能找回。到时候,你想杀萧景珩,易如反掌。”
沈云晦看着那个瓷瓶,没有说话。
“当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慕容寒山将瓷瓶往前递了递,“你要帮老夫做一件事。”
“什么事?”
“杀萧景珩。”慕容寒山的眼中闪过一道寒光,“三日后他回京,会来长春宫见你。到时候,你把这个——”
他又取出另一个小瓶,里面装着无色液体:“倒进他的茶里。这是化功散,无色无味,服下后半个时辰内功力全失。到时候,你亲自动手,杀了他。”
沈云晦接过两个瓷瓶,在手中掂了掂。
“我凭什么信你?”
“你可以不信。”慕容寒山笑了,“但这是你唯一的机会。没有解药,你的武功永远恢复不了,记忆永远残缺。没有老夫帮忙,你逃不出这长春宫,逃不出北凛皇宫,更逃不出萧景珩的手掌心。”
他说得对。
沈云晦比谁都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有多绝望。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萧景煜都有些不耐烦了:“国师,跟她废什么话?不听话,直接杀了便是——”
“闭嘴。”慕容寒山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萧景煜脸色一僵,但终究没敢再说话。
沈云晦看着手中的两个瓷瓶,忽然笑了。
“好。”她抬起头,看向慕容寒山,“我答应你。”
慕容寒山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聪明。”
“但我有个条件。”沈云晦继续说。
“说。”
“我要先服解药。”沈云晦盯着他,“我要确认,解药是真的。”
慕容寒山眯起眼睛:“你不信老夫?”
“我只信自己。”沈云晦拔开解药瓷瓶的塞子,倒出一颗红色的药丸,“国师若真有诚意,就该让我先恢复功力。否则,我连杀鸡的力气都没有,怎么杀萧景珩?”
两人对视。
月光下,一老一少,一师一徒(曾经的),目光在空中交锋。
良久,慕容寒山笑了。
“好。”他点头,“你服下吧。不过老夫提醒你,解药服下后,需要三个时辰才能完全生效。这期间,你会浑身剧痛,经脉如刀割。撑过去,功力恢复。撑不过去……死。”
沈云晦看着手中的红色药丸,没有犹豫,仰头吞下。
药丸入喉,一股灼热感瞬间从胃部扩散开来。
紧接着,剧痛如约而至。
就像有无数把刀在体内搅动,经脉一寸寸断裂又重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冷汗瞬间浸透衣衫,她咬紧牙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一声不吭。
慕容寒山看着她痛苦的样子,眼中闪过满意的神色。
“三个时辰。”他转身,对萧景煜说,“我们走。三日后,来看好戏。”
萧景煜看了沈云晦一眼,冷笑一声,带着侍卫转身离开。
慕容寒山最后看了沈云晦一眼,也拄着蛇头杖,消失在夜色中。
庭院里,又只剩下沈云晦一人。
她跪倒在地,大口喘息,鲜血从嘴角溢出。
痛。
太痛了。
但她没有昏过去。
她咬着牙,从怀中摸出另一个瓷瓶——王德全给她的,七叶断肠草和鬼面蛛毒囊混合的粉末。
她将粉末倒进嘴里,和着血咽下。
以毒攻毒。
既然无心之毒无解,那她就用更烈的毒,去压制它,去撕裂它,去强行打通被毒堵塞的经脉。
这是在赌命。
但她别无选择。
粉末入喉,又是一阵剧痛袭来,和之前的痛苦叠加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撕裂。
她蜷缩在梅树下,身体剧烈颤抖,意识逐渐模糊。
恍惚中,她仿佛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快。
不是萧景煜的人,也不是慕容寒山的人。
那脚步声停在梅树前。
一双黑色的靴子映入眼帘。
她勉强抬起头,看见一张戴着银色面具的脸。
面具很简洁,只遮住上半张脸,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薄唇。那人穿着一身夜行衣,身形挺拔,手里握着一把剑。
剑未出鞘,但杀气已凛然。
“你……”沈云晦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那人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她的脉搏,眉头微皱。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颗白色的药丸,塞进她嘴里。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的气息顺着喉咙流下,瞬间缓解了部分剧痛。
“这是……”沈云晦终于能说出话。
“凝神丹。”那人的声音很低,很沉,带着某种金属般的质感,“能暂时压制毒性,护住心脉。”
他扶起沈云晦,让她靠在梅树上。
月光照在他的面具上,泛着冰冷的光。
“你是谁?”沈云晦问。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开口:
“明月照归途。”
沈云晦浑身一震。
这是暗影阁的联络暗号的下半句。
上半句是……江湖问来路。
她盯着那张面具,嘴唇颤抖:“你……是暗影阁的人?”
“曾经是。”那人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放在她手中。
令牌是黑色的,刻着一个“影”字。
和粥碗里那枚一模一样。
但这一枚更旧,边缘磨损得更厉害,牌身还有一道深深的剑痕。
“这是……”沈云晦抬头看他。
“阁主令。”那人淡淡道,“你师父临终前交给我的。他说,若有一天你陷入绝境,让我把它还给你。”
“我师父……”沈云晦握紧令牌,“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那人的声音顿了顿,“暗影阁可以灭,但暗影不能死。只要还有一个人在,暗影就永远存在。”
沈云晦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师父……
那个从小把她养大,教她武功,教她杀人,最后却死在她面前的人。
“你是谁?”她再次问,“为什么有我师父的令牌?”
那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云晦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缓缓摘下面具。
月光下,那张脸很年轻,很英俊,但左颊上有一道深深的伤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破坏了原本完美的轮廓。
沈云晦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忽然瞪大了眼睛。
“你是……陆师兄?”
陆惊羽。
暗影阁大师兄,也是她师父的义子。三年前执行任务时失踪,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你还记得我。”陆惊羽重新戴上面具,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你怎么会在这里?这三年来——”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陆惊羽打断她,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这是你姐姐传来的密信,通过暗影阁的渠道,辗转三个月才到我手里。”
沈云晦接过纸条,手在颤抖。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活着,等我。江山在,家就在。——昭”
是姐姐的字迹。
沈云晦将纸条贴在胸口,泪如雨下。
姐姐还活着。
姐姐还在等她。
“陆师兄,”她抬起头,擦干眼泪,“帮我。”
“我来就是为了帮你。”陆惊羽看着她,“但你要想清楚,一旦我插手,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慕容寒山,萧景煜,萧景珩——他们都不会放过你。”
“我不需要回头路。”沈云晦站起身,虽然身体还在剧痛,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我需要一条血路。”
陆惊羽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是三年来,他第一次笑。
“好。”他说,“那我陪你杀出一条血路。”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递给沈云晦。
布包里是一套黑色的夜行衣,一把短剑,还有几个瓷瓶。
“这是什么?”
“暗影阁最后的家底。”陆惊羽转身,看向宫门方向,“衣服是你的尺寸,剑是你惯用的‘影刃’,瓷瓶里是各种毒药和解药。从今天起,你就是暗影阁的新任阁主。而我的任务,是保护你,直到你完成你想做的一切。”
沈云晦握紧布包,感受着那熟悉的重量。
影刃。
她十六岁时,师父送她的生辰礼。三年前那场变故后,她以为这把剑永远丢了。
没想到,又回到了她手里。
“陆师兄,”她轻声问,“你为什么帮我?”
陆惊羽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
“因为你师父死前,我答应过他两件事。第一,把令牌还给你。第二,替暗影阁……报仇。”
说完,他纵身一跃,消失在夜色中。
只留下一句话,在风中飘荡:
“三日后子时,梅树下见。到时候,我告诉你,三年前那场变故的真相。”
沈云晦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令牌、短剑和布包。
月光依旧冰冷。
但她的心,却开始燃烧。
三日后。
子时。
梅树下。
她会知道一切真相。
也会让那些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她转身,走回房间。
推开门,春桃还躺在床上,气息全无,如同死人。
沈云晦走到床边,轻轻掰开她的嘴,将一颗解药塞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