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毒宴

子时，长春宫。

宫灯高悬，烛火摇曳，将整个大殿映照得如同白昼。丝竹声悠扬，舞姬水袖翩跹，可满殿的宾客却各怀鬼胎，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刀光剑影。

沈云晦坐在萧景珩身侧，一身正红色宫装，头戴那支嵌着噬心蛊的金步摇。她垂眸饮茶，姿态端庄，可握着茶杯的手指却微微发白。

萧景珩正与几位将领对饮，谈笑风生，仿佛浑然不觉即将到来的杀局。

“三殿下此次北疆大捷，实乃我北凛之福啊。”兵部尚书王崇举杯恭维，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他是萧景煜的人。

“王大人过誉。”萧景珩举杯回敬，一饮而尽，“不过是侥幸罢了。”

酒过三巡，宴至酣处。

萧景煜忽然起身，手持玉壶，缓步走到主桌前。

“三皇兄，”他笑容温润，“臣弟特意从西域寻来这‘醉仙酿’，据说饮后如登仙境，特来献与皇兄，恭贺凯旋。”

他亲自为萧景珩斟满一杯。

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玉杯中荡漾，泛着诡异的光泽。

沈云晦的心骤然收紧。

来了。

她记得陆惊羽传来的情报——这酒中掺了“七日醉”，无色无味，饮后不会立即发作，但七日内功力会逐渐消散，最终沦为废人。慕容寒山要的，是一个失去反抗能力的萧景珩。

“二皇弟有心了。”萧景珩看着那杯酒，神色如常。

满殿寂静。

所有人都盯着那杯酒。

沈云晦感觉到萧景煜投来的目光——他在催促她行动。按照计划，此刻她应该“不经意”碰翻酒杯，然后换上自己袖中那杯掺了化功散的酒。

可她没动。

萧景珩端起酒杯，在唇边停顿一瞬。

就在他即将饮下的刹那，沈云晦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殿下，”她抬起头，眼中泛起水光，“您今日已饮太多，这杯……臣妾替您喝吧。”

话音未落，她已夺过酒杯，仰头饮尽。

“王妃！”

“三皇妃！”

惊呼声四起。

萧景珩瞳孔骤缩，猛地站起身：“你——”

沈云晦放下酒杯，对他露出一抹极淡的笑，唇边还沾着酒渍：“臣妾……有些头晕。”

话音未落，她身体一晃，软软倒下。

萧景珩一把将她揽入怀中，触手滚烫——药效发作了，但不是“七日醉”，而是她事先服下的、能模拟中毒症状的“红颜殁”。

“传太医！”他厉声喝道，眼中是真切的惊慌——这一出，不在计划之中。

萧景煜的脸色变了。

他死死盯着沈云晦，袖中的手紧握成拳。这女人竟敢临时变卦！她难道不想解毒了？还是说……她已经和萧景珩联手了？

太医匆匆赶来，诊脉后面色凝重：“三皇妃脉象紊乱，似中奇毒，需立即施针！”

“带王妃回寝殿！”萧景珩抱起沈云晦，转身欲走。

“慢着。”

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

慕容寒山从偏殿走出，一身玄色道袍，手持拂尘，仙风道骨的面容上带着悲悯：“三殿下，老朽略通医术，可否让老朽一观？”

满殿哗然。

国师竟然亲自出面了。

萧景珩脚步顿住，缓缓转身，眼中寒光乍现：“国师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慕容寒山走近，目光落在沈云晦颈间——那里浮现出诡异的红纹，正是“红颜殁”发作的症状，“只是这毒……老朽似曾相识。”

他伸手欲探沈云晦脉搏。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的刹那——

寒光一闪！

沈云晦袖中滑出影刃短剑，直刺慕容寒山咽喉！

快！准！狠！

这一剑凝聚了她全部功力，剑势如虹，带着三年积压的恨意与杀意！

“国师小心！”惊呼声中，慕容寒山疾退三步，拂尘横扫，堪堪挡住剑锋。

金属碰撞，火星四溅。

沈云晦借力翻身落地，虽脸色苍白，身形却稳如青松。她抹去唇边伪装毒发的血迹，冷冷盯着慕容寒山：“三年了，国师可还记得寒潭那一夜？”

满殿死寂。

所有人都懵了。

三皇妃不是中毒昏倒了吗？怎么突然暴起刺杀国师？

萧景煜最先反应过来，厉喝：“护驾！三皇妃刺杀国师，快拿下！”

禁军涌入，刀剑出鞘。

萧景珩却抬手：“退下。”

“三皇兄！”萧景煜急道，“这女人——”

“本王说，退下。”萧景珩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禁军面面相觑，不敢上前。

慕容寒山眯起眼睛，看着沈云晦，又看看萧景珩，忽然笑了：“原来如此……三殿下好手段，竟能让她恢复记忆，还甘愿为你做戏。”

“不是做戏。”沈云晦握紧短剑，一字一句，“是为师父报仇，为暗影阁雪恨。”

话音未落，她再次出手！

这一次，剑势更加凌厉，每一招都是暗影阁的杀招——寒潭照影、月下惊鸿、孤星逐日！剑光如网，将慕容寒山笼罩其中。

慕容寒山拂尘挥舞，道袍鼓荡，竟以柔克刚，将剑势一一化解。他毕竟是当世宗师，功力深不可测，三十招后，沈云晦已露败象。

“王妃终究功力未复。”慕容寒山叹息，“何苦拼命？”

“因为，”沈云晦咬牙硬接他一掌，借势后退，嘴角溢出血丝，“我不止一个人。”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惨叫声。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入，长剑直取慕容寒山后心！

陆惊羽！

他一身夜行衣，面容冷峻，剑法比三年前更加狠辣刁钻。师徒二人虽三年未见，此刻联手却默契依旧——一前一后，一正一奇，竟将慕容寒山逼得连连后退。

“月下阁余孽！”慕容寒山认出陆惊羽，眼中杀机大盛，“正好，今日一并清理了！”

他拂尘一抖，尘丝暴涨，如万千银针射向二人。

就在这时——

“国师是不是忘了，这是谁的皇宫？”

萧景珩的声音淡淡响起。

不知何时，他已走到大殿中央，手中握着那枚暗影阁主令。

“三殿下要插手？”慕容寒山冷笑，“别忘了，你身上的毒——”

“你说这个？”萧景珩从怀中取出一枚黑色药丸，随手捏碎，“化功散？国师难道不知，月下阁最擅长的就是解毒？”

粉末飘散。

慕容寒山脸色骤变。

萧景珩缓缓拔剑。

霜华剑出鞘的瞬间，整个大殿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剑身如秋水，寒意凛然，映照着烛火，也映照着他眼中冰冷的杀意。

“三年前，你伪装成我的样子，杀了暗影阁主。”
“三年来，你操控沈云晦，让她弑母伤父，生不如死。”
“今夜，你又想故技重施，借刀杀人。”

他每说一句，便向前一步。

“慕容寒山，”萧景珩剑指国师，声音如冰，“你真以为，这北凛是你一手遮天的地方？”

话音落，剑光起！

这一剑，快得看不清轨迹！

慕容寒山仓促格挡，拂尘被剑气绞得粉碎！他暴退数丈，道袍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渗出。

“你——”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你的功力……”

“比你想象的深。”萧景珩收剑，负手而立，“这些年陪你演戏，不过是想看看，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转身，看向脸色惨白的萧景煜。

“二皇弟，你呢？是现在跪下认罪，还是等我拿出你与国师密谋篡位的证据？”

萧景煜踉跄后退，撞翻了桌案。

酒菜洒了一地，杯盘碎裂。

“我没有……我没有……”他语无伦次，忽然指向沈云晦，“是她！是她勾结大靖余孽，刺杀国师！三皇兄，你不要被她骗了！她是来复仇的，她要毁了北凛！”

“够了。”

沈云晦忽然开口。

她走到大殿中央，迎着所有人的目光，摘下头上的金步摇，狠狠摔在地上！

金步摇碎裂，那颗血色宝石滚落，从中爬出数只细如发丝的黑色蛊虫，在烛光下扭曲蠕动。

“噬心蛊，”她冷冷道，“二殿下赠我的‘贺礼’。佩戴三个时辰，蛊虫入脑，神志尽失，变成只听施蛊者命令的傀儡。”

满殿哗然。

“这……这是巫蛊之术！”
“二殿下竟敢用这等邪术！”
“国师也……”

群臣议论纷纷，看向萧景煜和慕容寒山的眼神充满惊惧与愤怒。

萧景煜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完了。

全完了。

慕容寒山却笑了。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

“好，好得很！”他状若疯魔，“萧景珩，沈云晦，你们真以为赢了？老夫布局二十年，岂会没有后手？”

他猛地撕开道袍，露出胸口——

那里纹着一副诡异的图腾，正中央镶嵌着一枚血色晶石，此刻正散发出妖异的光芒。

“血祭大阵……”萧景珩脸色一变，“你竟敢修炼禁术！”

“禁术？”慕容寒山狞笑，“只要能长生不老，一统三国，禁术又如何？”

血色光芒骤然爆发！

整个长春宫的地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猩红如血，将所有人都笼罩其中。阴风四起，鬼哭狼嚎，烛火瞬间熄灭大半，只剩血色光芒映照着一张张惊恐的脸。

“此阵以千人精血为祭，阵成之时，阵中生灵皆为我之养料！”慕容寒山凌空而起，道袍猎猎，“萧景珩，你虽破了我的局，却破不了我的阵！今夜，你们所有人都要死！”

阵中，修为较弱者已开始七窍流血，痛苦哀嚎。

沈云晦感到内力飞速流失，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一只手扶住了她。

萧景珩将她揽到身后，霜华剑横在身前，剑气如屏障般撑开一片安全区域。

“怕吗？”他低声问。

沈云晦看着他的侧脸，摇头：“与你并肩，何惧之有？”

萧景珩笑了。

那是她记忆中的笑容——张扬，自信，带着少年意气。

“那就，”他握紧她的手，“再信我一次。”

话音落，他咬破指尖，以血在剑身上画下一道符咒。

霜华剑嗡鸣，剑光大盛！

与此同时，沈云晦怀中的暗影阁主令也开始发烫。她福至心灵，将令牌按在萧景珩掌心——双令合一，竟是严丝合缝！

原来，这两枚令牌本就是一体！

“这是……”慕容寒山瞳孔骤缩，“阴阳合令！不可能！暗影阁主令怎么会在你手里？！”

“因为，”萧景珩高举合二为一的令牌，声音响彻大殿，“三年前，暗影阁主临终托付的，不止是令牌，还有——破你血祭阵的方法！”

令牌爆发出璀璨金光，与霜华剑的剑气融为一体，化作一道金色光柱，直冲殿顶！

血色大阵剧烈震荡，符文寸寸碎裂！

“不——！”慕容寒山嘶吼，疯狂催动阵法。

但晚了。

金光如潮水般蔓延，所过之处，血色尽褪，阴风止息。阵中痛苦挣扎的人们渐渐平静下来，瘫倒在地，喘息不止。

慕容寒山口喷鲜血，从半空坠落。

萧景珩松开沈云晦，提剑上前。

“你输了。”

霜华剑抵在慕容寒山咽喉。

“告诉我，”萧景珩盯着他，“当年寒潭之畔，除了你，还有谁参与了布局？是谁给了你‘无心’毒药的配方？是谁——帮你在三国布下这么大的网？”

慕容寒山惨笑，嘴角血流不止。

“你……永远……不会知道……”

他猛地咬牙！

萧景珩脸色一变，疾退数步——然而已经晚了。慕容寒山口中黑血狂喷，身体迅速干瘪，化作一具枯骨，连魂魄都消散殆尽。

服毒自尽，魂飞魄散。

死无对证。

萧景珩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沈云晦走上前，轻轻按住他的手。

“至少，”她低声说，“师父的仇，报了。”

萧景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冷静。

他转身，看向瘫软在地的萧景煜。

“二皇弟，国师已伏诛。你是要步他后尘，还是……”

“我说！我什么都说！”萧景煜爬过来，抱住他的腿，涕泪横流，“都是国师逼我的！他给我下蛊，控制我！那些事都是他让我做的！三皇兄，饶我一命，饶我一命啊！”

萧景珩低头看着他，眼中没有一丝温度。

“押入天牢，严加审问。”

禁军上前，拖走哭嚎的萧景煜。

大殿终于安静下来。

满地狼藉，血迹斑斑，空气中还弥漫着血腥与焦糊的气味。

沈云晦看着这一切，忽然感到一阵虚脱。

三年了。

从寒潭坠落到今夜破局，这条路她走得鲜血淋漓，步步惊心。如今大仇得报，可心中却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

“沈云晦。”

萧景珩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常年握剑的薄茧。

“答应你的事，我做到了。”他看着她，眼神温柔，“接下来，该你答应我一件事了。”

“什么？”

“留在我身边。”他声音低沉，“不是以三皇妃的身份，不是以复仇者的身份，只是……以沈云晦的身份。”

沈云晦眼眶一热。

她想说好，想说愿意，想说这三年她从未真正恨过他。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萧景珩，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知道。”他毫不犹豫，“你是暗影阁主，是大靖公主，是沈云晦。你杀过人，也救过人；你恨过我，也爱过我。你复杂，矛盾，一身秘密，满心伤痕——”

他捧起她的脸，指尖拭去她眼角的泪。

“可这些，都不妨碍我想和你共度余生。”

沈云晦的泪水终于决堤。

她扑进他怀里，痛哭失声。

三年来的委屈，痛苦，挣扎，彷徨，在这一刻全部宣泄出来。她哭得撕心裂肺，像个迷路已久终于找到归途的孩子。

萧景珩紧紧抱着她，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衣襟。

殿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