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毒骨入髓
黎明时分,雪停了。
长春宫的灯火燃了一夜,萧景珩命人清理大殿,自己则抱着沈云晦回了寝殿。
她哭累了,在他怀中沉沉睡去,眼角还挂着泪痕。萧景珩将她放在榻上,盖好锦被,手指轻轻抚过她苍白的面颊。
“春桃。”他低声唤。
侍女从外间快步进来:“殿下。”
“守着她,任何人不得打扰。”
“是。”
萧景珩转身走出寝殿,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肃杀。
天牢深处,萧景煜蜷缩在角落,锦衣华服沾满污秽,头发散乱。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希望的光。
“三皇兄!三皇兄救我!我知道错了,我全都招——”
萧景珩在牢门外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说。”
“我说!国师的计划我都知道!”萧景煜爬到门边,声音嘶哑,“他在北疆还藏了一支私兵,足有三万人,用的是大靖军制,装备精良!领兵的是他三十年前收的徒弟,叫霍青,此人身手不亚于镇北将军!”
萧景珩眼神一沉:“还有呢?”
“还有……还有他和大靖丞相谢安有来往!他们约定,等国师控制北凛后,谢安就在大靖发动政变,两国合并,国师做国师,谢安做丞相……”萧景煜语速飞快,“这些年他们通过鬼市交易兵器粮草,账本在国师书房的暗格里!”
“无心之毒呢?”萧景珩打断他。
萧景煜愣住:“什、什么毒?”
“三年前,他给沈云晦下的毒。”萧景珩的声音很冷,“解药在哪里?”
“我……我不知道啊!”萧景煜哭丧着脸,“国师从来不让我碰他的毒药,只说那是用来控制重要棋子的……三皇兄,我真的不知道!”
萧景珩盯着他看了片刻,转身。
“三皇兄!”萧景煜嘶喊,“我都说了!你答应过饶我一命的!”
“我答应过么?”萧景珩头也不回,“本王只说过,给你个说话的机会。”
狱卒打开牢门,萧景煜被拖出来。
“不——萧景珩!你不能杀我!我是你亲弟弟!父皇知道了不会放过你的!”
“父皇?”萧景珩停下脚步,侧过头,“你还不知道吧,昨夜父皇突发急症,已经驾崩了。”
萧景煜如遭雷击,瘫软在地。
“遗诏上写的是,传位于我。”萧景珩淡淡道,“至于你——勾结国师、谋害皇子、私藏禁军、意图篡位,哪一条都够你死十次。”
“不……不可能……”萧景煜喃喃道,“父皇怎么会……”
“怎么不会?”萧景珩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你以为,这些年你在宫里安插的眼线,父皇不知道?你私通敌国,父皇不知道?你给母妃下慢性毒药,父皇也不知道?”
萧景煜浑身颤抖,脸上血色尽失。
“父皇留你到现在,不过是想看看你到底能做到哪一步。”萧景珩直起身,“现在,游戏结束了。”
“萧景珩!”萧景煜突然疯狂大笑,“你以为你赢了吗?国师死了,可他的局还没完!沈云晦身上的毒根本没解!她会死!她会痛不欲生地死在你面前!哈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
霜华剑刺穿了他的胸口。
萧景珩抽出剑,鲜血溅在冰冷的地面。
“拖下去,扔到乱葬岗。”他收剑入鞘,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走出天牢时,天已经亮了。
积雪覆盖了昨夜的血腥,皇宫一片素白,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陆惊羽等在牢门外,一身黑衣几乎与暗影融为一体。
“殿下,”他抱拳,“国师府已经查封,暗格里的账本找到了。另外,我们在地下密室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带路。”
国师府地下密室,阴冷潮湿。
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刑具,地上散落着白骨。最深处,是一排铁笼,笼子里关着十几个形容枯槁的人,有男有女,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灵魂。
“这些都是国师试药的‘药人’。”陆惊羽低声说,“大部分已经神志不清,只有这个还勉强能说话。”
他指向最角落的笼子。
里面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衣衫褴褛,但眼神还算清明。
萧景珩走近:“你是谁?”
老者抬起头,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你是萧凛的儿子?”
“我是萧景珩。”
“萧景珩……”老者喃喃,“原来都长这么大了。你娘……她还好吗?”
萧景珩瞳孔一缩:“你认识我娘?”
“何止认识。”老者苦笑,“三十年前,我是药王谷的大弟子,你娘是我的小师妹。她叫林晚,对不对?”
空气骤然凝固。
陆惊羽震惊地看向萧景珩。
萧景珩的母亲是北凛首富之女,姓林,名晚——这是皇室机密,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你怎么知道?”萧景珩的声音沉了下来。
“因为当年,是我亲手把你娘送出药王谷的。”老者闭上眼睛,“她和萧凛私奔,师父震怒,要抓她回去。我放走了她,为此被逐出师门……后来,我被慕容寒山抓住,关在这里二十年。”
他睁开眼,眼中满是沧桑。
“年轻人,你娘……是不是已经不在人世了?”
萧景珩沉默片刻,点头:“我十岁那年,她病逝了。”
“病逝?”老者忽然大笑,笑声凄厉,“她不是病逝!她是中了慕容寒山的‘无心’之毒!那毒会让人记忆混乱,武功暴涨,最后经脉尽断而死!你娘死前,是不是疯了三个月?”
萧景珩浑身一震。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十岁那年冬天,母亲突然性情大变。时而温柔似水,时而暴戾疯狂。她砸碎了所有镜子,在墙上写满血字,抱着他说“对不起”。三个月后,她七窍流血而死,太医说是突发恶疾。
“慕容寒山为什么要害我娘?”萧景珩握紧剑柄,指节发白。
“因为他想要药王谷的‘长生方’。”老者低声道,“那方子只有谷主和继承人知道。你娘是师父最疼爱的弟子,他以为她知道……他不知道的是,你娘当年是为了萧凛,自愿放弃了继承人之位,根本不知道长生方的下落。”
“所以他给我娘下毒,逼她说出方子?”
“是。”老者叹息,“你娘到死都没说。慕容寒山不甘心,这些年一直在找药王谷的其他传人。三年前,他发现了暗影阁主——那丫头,是你娘的外甥女吧?”
沈云晦。
萧景珩的心猛地一沉。
“她中的毒,和你娘一样。”老者看着他,“不同的是,慕容寒山在她身上做了改良。他不只要长生方,还要一个完美的傀儡——武功高强、记忆可控、绝对服从。所以他分两次下毒,先用酒里的‘忘忧散’洗去记忆,再用玉佩里的‘噬心引’植入新的记忆……”
“解药呢?”萧景珩打断他,“怎么解?”
老者沉默了。
良久,他缓缓开口:“无心之毒,无药可解。”
“你说什么?”
“我说,无药可解。”老者苦笑,“当年我师父穷尽一生,也没能配出解药。你娘死后,药王谷封山,再不问世事。慕容寒山这些年抓了这么多药王谷传人,逼我们研究解药,可谁都没成功。”
萧景珩倒退一步,撞在铁笼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无药可解。
沈云晦会像他母亲一样,记忆混乱,武功暴涨,最后经脉尽断而死。
“不过……”老者忽然说,“有一个办法,或许可以一试。”
“说!”
“换血。”老者直视他的眼睛,“找一个人,与她血脉相通,将两人的血互换。新血会稀释毒素,虽不能根除,但可以延缓毒发,或许能多活十年、二十年。”
血脉相通。
沈云晦的亲人……
姐姐沈云昭,在大靖。
“必须是她姐姐吗?”萧景珩问。
“最好是有血缘关系的至亲,成功率最高。”老者顿了顿,“但如果找不到至亲,也可以用另一种方法——找一个心甘情愿替她承受一半毒性的人,两人血契相连,同生共死。”
“血契?”
“以血为誓,以命为约。”老者缓缓道,“两人交换一半的血,从此毒性平分,痛楚共享。若一人毒发,另一人也会感同身受;若一人死去,另一人也会命不久矣。”
萧景珩沉默。
陆惊羽忍不住开口:“殿下,三思!您现在是北凛的皇帝,不能——”
“闭嘴。”萧景珩打断他。
他看着老者:“怎么做?”
“你确定?”老者深深看他一眼,“血契一旦结成,就再也无法解开。她会分走你一半的寿命,你也会承受她一半的痛苦。而且……如果她恨你,血契会加倍反噬,你可能会死得更快。”
“我问你怎么做。”萧景珩重复。
老者叹了口气。
“取你心头血三滴,融入她眉心。再取她指尖血三滴,融入你心口。以月华为引,以誓言为契,成则同生,败则共死。”
“现在能行吗?”
“现在不行。”老者摇头,“必须等到月圆之夜,子时三刻,月光最盛之时。而且……她必须心甘情愿接受你的血,否则血契反噬,你们两个都会死。”
心甘情愿。
萧景珩闭上眼。
现在的沈云晦,会心甘情愿接受他吗?
“殿下!”一名侍卫匆匆跑来,“不好了!王妃她……她毒发了!”
萧景珩脸色大变,转身冲出国师府。
寝殿内,沈云晦蜷缩在榻上,浑身颤抖。
她额头青筋暴起,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咬出了血。春桃跪在床边,用湿毛巾擦她额头的汗,急得眼泪直流。
“王妃,您再忍忍,殿下马上就回来了……”
“出去。”萧景珩冲进来,声音嘶哑。
春桃慌忙退下。
萧景珩坐到床边,握住沈云晦的手。她的手冰凉,掌心全是冷汗。
“沈云晦,”他低声唤她,“看着我。”
沈云晦睁开眼,眼神涣散。
“萧……景珩?”她声音微弱,“我……好疼……”
“哪里疼?”
“全身……骨头像要裂开……”她抓住他的衣袖,指甲深深陷入,“杀了我……求你……杀了我……”
萧景珩心如刀绞。
他想起母亲死前的样子——也是这样痛苦,这样哀求。
“我不会让你死。”他将她拥入怀中,紧紧抱住,“沈云晦,你听好。月圆之夜,我会和你结血契,分你一半的毒,一半的痛。你会活下去,我们会一起活下去。”
沈云晦在他怀中颤抖。
“为什么……”她喃喃,“为什么……要对我好……”
“因为我爱你。”萧景珩贴在她耳边,一字一句,“三年前就爱,现在更爱。沈云晦,不管你是恨我也好,怨我也罢,这辈子,我缠定你了。”
沈云晦的泪水滑落。
她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萧景珩,”她声音很轻,“如果……如果我原谅你了,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贱?”
萧景珩握住她的手,贴在唇边。
“不会。”他眼中泛起水光,“我会觉得,我是这天下最幸运的人。”
窗外,又下起了雪。
沈云晦在他怀中渐渐平静,沉沉睡去。
萧景珩抱着她,一动不动,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陆惊羽站在门外,透过门缝看着这一幕,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转身离开,走到庭院中,对着暗处低声道:“传信给大靖,告诉镇北将军,她妹妹毒发了。另外……问问她,愿不愿意来北凛,救她妹妹一命。”
暗处有人影闪过,消失不见。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整个皇宫。
萧景珩低头,看着怀中女子苍白的睡颜,手指轻轻拂过她的眉心。
“沈云晦,”他低声说,“这一次,我不会再放手。”
月圆之夜,还有七天。
七天之后,要么同生,要么共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