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血契将成

七日之期，转眼过半。

长春宫成了与世隔绝的牢笼，也是唯一的避难所。

沈云晦的毒发越发频繁。有时是夜半惊醒，浑身痉挛；有时是午后小憩，突然呕血。每一次发作，都像有千万根钢针在骨髓里搅动，她疼得撕心裂肺，却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

萧景珩寸步不离。

他遣散了所有侍女，亲力亲为照顾。喂药、擦汗、换衣、按摩——那些本该由下人做的事，他一件不落。偶尔沈云晦清醒时，会看见他坐在床边，一手握着她的手，一手还在批阅奏折。

新帝登基不过数日，朝堂上下暗流涌动。

国师党羽尚未肃清，各地藩王蠢蠢欲动，边境又传来大靖军队异动的消息。萧景珩白日处理政务，夜里守着她，眼眶下青黑一片，却从未说过一个“累”字。

第四日深夜，沈云晦再次毒发。

这一次比以往都严重。她浑身抽搐，七窍渗出暗红的血丝，皮肤下的血管暴起，像蛛网般蔓延。萧景珩将她抱在怀中，内力源源不断输进她体内，却如同石沉大海。

“热……好热……”她嘶哑地呻吟，伸手撕扯自己的衣襟。

萧景珩按住她的手，掌心贴在她胸口，试图用寒冰内力压制她体内暴走的炽热真气。两股力量在她体内冲撞，沈云晦痛苦地弓起身，一口鲜血喷在他肩头。

“坚持住，”他声音发颤，“还有三天，等月圆之夜……”

“没用了……”她睁开眼，瞳孔涣散，“萧景珩……我撑不到那天了……”

“撑得到。”他斩钉截铁，“我说你能，你就能。”

他将她搂得更紧，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人的呼吸交错在一起。沈云晦能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这个一向冷静自持的男人，在害怕。

“你知道……我这几天……在想什么吗？”她气若游丝。

“什么？”

“想我们第一次见面……”她嘴角扯出微弱的弧度，“在如意楼屋顶……你装成纨绔公子……却偷看我……”

萧景珩怔住。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那时他还不知道她是暗影阁主，只知道她是大靖那位与众不同的公主。她在屋顶喝酒，月光洒在她身上，他躲在暗处，心跳如擂鼓。

“你记得？”他声音发紧。

“有些片段……断断续续……”她闭上眼，“你送我的玉佩……我其实……一直戴着……”

萧景珩的心像被狠狠攥住。

那枚毒玉佩，他以为她早就扔了。

“对不起，”他嗓音嘶哑，“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她费力地抬起手，抚上他的脸，“如果……如果我能活下来……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眼泪毫无征兆地滑落。

萧景珩低下头，吻住她干裂的嘴唇。这个吻很轻，带着血的味道，咸涩而绝望。

“好。”他贴着她的唇说，“等血契结成，等你好了，我们重新开始。我带你去江南看桃花，去塞北看雪，去所有你想去的地方。”

沈云晦笑了，眼角却有泪滑落。

第五日，陆惊羽带来了坏消息。

“大靖那边回信了。”他站在殿外，声音压得很低，“镇北将军说……她不能来。”

萧景珩正在给沈云晦喂药，手一顿，汤药洒出几滴。

“为什么？”

“大靖丞相谢安昨日发动兵变，围了皇宫。镇北将军被软禁在府中，自身难保。”陆惊羽顿了顿，“还有……暗影阁在北凛的据点，昨夜全部被拔除了。”

空气骤然凝固。

萧景珩放下药碗，站起身：“谁做的？”

“目前还不清楚，手法很干净，像是……江湖顶尖杀手组织的手笔。”陆惊羽神色凝重，“殿下，属下怀疑，国师背后还有人。”

慕容寒山死了，但他的棋局还在继续。

有人接手了他的势力，继续执行他的计划——摧毁暗影阁，控制大靖，最终吞并两国。

沈云晦在榻上咳嗽起来，萧景珩立刻回到她身边。

“听到了？”她虚弱地问。

“嗯。”他握住她的手，“别担心，我能处理。”

“暗影阁……”她眼中闪过痛楚，“那些人……都是我一手带出来的……”

“我知道。”萧景珩柔声说，“我已经派人去查，会给他们一个交代。”

但他心里清楚，事情没那么简单。

国师背后的势力，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庞大、更隐蔽。对方在暗，他们在明，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

第六日傍晚，沈云晦难得清醒了一会儿。

她靠在萧景珩怀里，看着窗外的落日。残阳如血，将整个皇宫染成金红色。

“月圆之夜……是明天吧？”她轻声问。

“嗯。”

“如果血契失败……你会死吗？”

萧景珩沉默片刻：“会。”

“那不要做了。”她转过头看他，“你是北凛的皇帝，你不能死。”

“北凛可以没有皇帝，”他看着她，“但我不能没有你。”

沈云晦的眼泪涌了出来。

“傻子……”她哽咽道，“我有什么好……我杀了那么多人……连自己的母亲都……”

“那不是你的错。”萧景珩捧住她的脸，逼她直视自己，“听着，沈云晦。你是被操控的，是受害者。真正该赎罪的，是我。”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她，“明天晚上，我会和你结血契。不管结果如何，我们一起承担。”

沈云晦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男人，是真的愿意为她去死。

她抬起手，轻轻环住他的脖子，将脸埋进他颈窝。

“萧景珩，”她声音闷闷的，“如果我们都活下来了……我要给你生个孩子。”

萧景珩浑身一震。

“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给你生个孩子。”她重复道，声音虽轻，却无比坚定，“男孩像你，女孩像我。我们教他武功，教他医术，教他做个善良的人……好不好？”

萧景珩抱紧她，喉咙发紧。

“好。”他哑声道，“一言为定。”

夜幕降临，月出东山。

这是月圆前夜，月亮已经很圆了，皎洁的光辉洒满人间。

萧景珩抱着沈云晦来到庭院中。她太虚弱，走不了路，只能靠在他怀里。两人坐在石凳上，仰头望月。

“明天这个时候，”萧景珩低声说，“一切都会结束了。”

“嗯。”沈云晦靠在他肩上，“萧景珩，你怕吗？”

“怕。”他诚实地说，“怕你疼，怕你死，怕失去你。”

“我也怕。”她握住他的手，“怕你因为我出事，怕北凛大乱，怕我们的孩子……来不及出生。”

萧景珩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我们会赢的。”他说，“老天爷不会对我们这么残忍。”

夜深了，沈云晦又睡了过去。

萧景珩将她抱回寝殿，盖好被子，然后走到外间。陆惊羽等在那里，脸色凝重。

“殿下，查到了。”他递上一封密信，“拔除暗影阁据点的，是‘血月楼’。”

萧景珩瞳孔一缩。

血月楼——江湖上最神秘、最凶残的杀手组织。没人知道楼主是谁，只知道他们接单从不问缘由，只要钱到位，连皇帝都敢杀。

“血月楼和国师有关系？”

“不止有关系。”陆惊羽压低声音，“属下查到，血月楼的楼主……就是国师的亲生儿子。”

萧景珩猛地抬头。

“国师有儿子？”

“三十年前，国师曾与一江湖女子相恋，生下一子。后来那女子病逝，孩子不知所踪。”陆惊羽顿了顿，“现在看来，那孩子被培养成了血月楼楼主，一直在暗中辅助国师。”

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慕容寒山在朝堂布局，他儿子在江湖配合。父子联手，竟将两国玩弄于股掌之中。

“他儿子叫什么？”萧景珩问。

“慕容烬。”

萧景珩握紧密信，眼神冰冷。

“找到他。”

“殿下，血月楼行踪诡秘，很难——”

“那就引他出来。”萧景珩打断他，“放出消息，说明晚子时，我会在长春宫与沈云晦结血契。血契需要两人心神最放松的时刻，那时是我们最脆弱的时候。”

陆惊羽倒抽一口凉气：“殿下，这太危险了！”

“不危险，怎么引蛇出洞？”萧景珩冷笑，“慕容烬如果想为他父亲报仇，明晚是最好的机会。他一定会来。”

“可是万一——”

“没有万一。”萧景珩看向内室，声音放轻，“我不能让一个隐患，威胁到她的安全。明晚，我要一次性解决所有问题。”

陆惊羽看着自家主子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了。

“属下明白了。”他抱拳，“我会布下天罗地网。”

“记住，要活捉。”萧景珩补充道，“我要亲自问他，国师的计划到底还有什么。”

陆惊羽退下后，萧景珩回到内室。

沈云晦睡得不安稳，眉头紧蹙，像是做了什么噩梦。他坐在床边，轻轻抚平她的眉心。

“别怕，”他低声道，“明天过后，一切都会好起来。”

窗外，月光如水。

明天就是月圆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