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竹林密语
月光如霜,洒在御花园的竹林里。
沈云晦看着陆惊羽消失的方向,指尖还残留着那封信烧尽后的余温。顾临渊的十万铁骑,姐姐即将登基,暗影阁重启——这些消息像一剂强心针,注入她冰封已久的心脏。
但她没有时间感动。
转身欲走时,竹叶又一阵簌响。
不是风。
沈云晦脚步顿住,袖中匕首无声滑入掌心。
“皇后娘娘好兴致,夜宴中途离席,来这竹林赏月?”
声音从竹林深处传来,带着三分慵懒,七分试探。
沈云晦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绯色锦袍的男子缓步走出。约莫三十岁上下,面容俊朗,眉宇间有几分与萧景珩相似,但眼神更沉,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萧景琰。
北凛二皇子,萧景珩同父异母的兄长,朝中唯一能与萧景珩分庭抗礼的势力。
“二殿下。”沈云晦收拢匕首,面色平静,“您不也在宴上离席了么?”
萧景琰走到她面前三步处停下,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打量:“娘娘刚才……是在与人私会?”
“二殿下说笑了。”沈云晦迎上他的视线,“本宫只是酒意上头,出来醒醒酒。倒是二殿下,跟踪本宫至此,意欲何为?”
“跟踪?”萧景琰笑了,“这御花园是皇家园林,本王身为皇子,难道来不得?”
“自然来得。”沈云晦转身要走,“那二殿下慢慢赏景,本宫先回宴了。”
“等等。”
萧景琰伸手拦住她。
沈云晦停步,眼神冷了下来:“二殿下这是要以下犯上?”
“不敢。”萧景琰收回手,语气却依旧轻佻,“只是有几句话,想提醒娘娘。”
“说。”
“娘娘初来北凛,可能不知朝中局势。”萧景琰压低声音,“我那个三弟——哦,现在是陛下了——他能坐上龙椅,靠的可不是什么正统名分。”
沈云晦挑眉:“那是靠什么?”
“靠他母亲留下的金山银山,靠慕容国师暗中扶持,靠月下阁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萧景琰一字一句,“但这些,都不长久。”
“所以?”
“所以娘娘若真想在北凛立足,不妨多看看。”萧景琰意味深长地笑了,“朝中支持本王的,可不比支持陛下的少。尤其是……军权。”
沈云晦心中一动。
北凛军权三分:萧景珩掌控禁军与边军精锐,萧景琰握有京畿大营五万兵马,剩下各地驻军则态度暧昧。
若萧景琰真要夺权,确实有资本。
“二殿下与本宫说这些,不怕本宫禀报陛下?”沈云晦反问。
“怕?”萧景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娘娘,您是大靖公主,在北凛本就是异类。陛下现在宠您,是因为您还有用。等您没用了……”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等您把大靖那套治国之术都掏空了,等北凛国库真的如您所愿削减三成,引发朝野动荡——您猜,陛下还会不会护着您?”
沈云晦瞳孔微缩。
萧景琰知道她和萧景珩的交易。
不,不止知道——他很可能连那卷文书的内容都清楚。
宫里有人泄密。
或者说,萧景珩身边,有萧景琰的眼线。
“二殿下消息倒是灵通。”沈云晦面不改色,“不过本宫既然敢提,自然有应对之策。不劳二殿下费心。”
“是吗?”萧景琰笑容加深,“那本王就拭目以待了。只是提醒娘娘一句——北凛朝堂的水,可比大靖深得多。娘娘想搅动风云,小心……淹死自己。”
说完,他微微躬身,行了个礼,转身离去。
绯色衣袍消失在竹林深处,像一道血痕。
沈云晦站在原地,良久未动。
萧景琰的话,半是威胁,半是拉拢。
他想告诉她:萧景珩不可靠,朝堂危机四伏,她若想活下去,最好换个靠山。
真是……有意思。
沈云晦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从来不需要靠山。
她只需要棋子。
回到太和殿时,宴席已近尾声。
萧景珩正与几位老臣饮酒,见她归来,眼神微微一亮:“皇后回来了。”
“臣妾贪看月色,让陛下久等了。”沈云晦行了一礼,坐回凤椅。
“无妨。”萧景珩举杯,“诸位爱卿,今日就到此处吧。三日后朝会,再议国事。”
众人齐声称是,依次退下。
待殿中只剩帝后二人,萧景珩才放下酒杯,看向沈云晦:“见到萧景琰了?”
沈云晦并不意外:“陛下知道?”
“他的眼线一直盯着长春宫。”萧景珩揉了揉眉心,“刚才你离席,他也跟了出去。朕本想派人去寻你,又怕打草惊蛇。”
“所以陛下就放任他威胁臣妾?”沈云晦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萧景珩沉默片刻:“他说了什么?”
“他说,等臣妾没用了,陛下就会抛弃臣妾。”沈云晦抬眼看他,“还说他手中握有京畿大营军权,让臣妾考虑换个靠山。”
萧景珩的眼神冷了下来。
“京畿大营……”他冷笑,“萧景琰还真是迫不及待。”
“陛下打算如何应对?”
“三日后朝会,整顿盐铁的议案一出,他必定会跳出来反对。”萧景珩站起身,走到沈云晦面前,“届时,朕会借机削了他的兵权。”
“这么容易?”沈云晦挑眉,“京畿大营的将领,多是萧景琰心腹。”
“所以需要你帮忙。”萧景珩看着她,“朕需要京畿大营历年粮饷贪腐的证据——越详细越好。”
沈云晦明白了。
暗影阁。
萧景珩知道她重启了暗影阁,知道她手中有情报网。
他想用她的刀,杀萧景琰的人。
“陛下倒是会算计。”沈云晦笑了,“用臣妾的人,办陛下的事。”
“不是朕的事。”萧景珩俯身,双手撑在凤椅扶手上,将她困在方寸之间,“是我们的事。萧景琰倒了,朝中反对整顿财政的声音会少一半。你的计划,才能顺利进行。”
他的气息很近,带着淡淡的酒香。
沈云晦没有躲,反而仰起脸:“陛下就不怕,臣妾借机培植自己的势力?”
“怕。”萧景珩承认得很干脆,“但朕更怕你死在萧景琰手里。”
四目相对。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跃,映得彼此眼眸明明灭灭。
许久,沈云晦先移开视线:“证据三日内送到陛下手中。但臣妾有个条件。”
“说。”
“京畿大营兵权收回后,分一半给顾家旧部。”沈云晦一字一句,“顾临渊的父亲顾老将军,当年在北凛为质十年,麾下旧部散落各地。陛下若能用他们,既能制衡萧景琰残余势力,又能……”
“又能卖个人情给顾临渊。”萧景珩接过话,眼神复杂,“你倒是处处为他着想。”
“顾家世代忠良,不该埋没。”沈云晦站起身,从他臂弯间走出,“陛下若答应,这笔交易就算成了。”
萧景珩看着她走向殿门的背影,忽然开口:
“沈云晦。”
她停步,没有回头。
“你恨朕,朕认。”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但你至少……信朕一次。”
沈云晦的手指蜷了蜷。
“臣妾只信证据,不信人心。”
说完,她推门而出,消失在夜色里。
萧景珩独自站在殿中,看着那扇缓缓合上的门,许久,苦笑一声。
“不信人心……”
他仰头饮尽杯中残酒,烈酒入喉,烧得心口生疼。
长春宫。
沈云晦屏退宫人,独自走进内殿。
她从妆奁底层取出一枚不起眼的木簪,轻轻一拧——簪头弹出,露出中空的管身。
里面藏着一卷极薄的绢纸。
展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暗号与标记。这是暗影阁在北凛的全部联络点与人员名单,姐姐给她的令牌只是信物,真正的核心,在这张绢纸上。
她提笔,用特制药水在空白处写下指令:
“一、彻查京畿大营将领贪腐,重点:粮饷、军械、抚恤金。”
“二、追踪慕容烬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三、监视萧景琰府邸,所有出入人员,每日一报。”
写罢,她将绢纸卷好,重新塞回木簪。
推开窗,夜风涌入。
沈云晦将木簪放在窗台上,不过片刻,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过,簪子消失不见。
暗影已动。
她关窗转身,却见梳妆镜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锦盒。
没有署名,没有标记。
沈云晦警惕地打开——盒中是一支白玉簪,簪头雕成莲花形状,工艺精湛,玉质温润。簪下压着一张字条:
“见簪如见人。北凛水深,珍重。——顾”
顾临渊。
他竟然将信送到了长春宫。
沈云晦拿起玉簪,指尖摩挲着莲瓣。这簪子的样式,是她十五岁生辰时,顾临渊送的贺礼。她当时嫌太过女气,从未戴过。
没想到,他还记得。
将玉簪收入怀中,沈云晦看向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眉眼依旧,眼底却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冷冽与决绝。
“一年。”她轻声自语,“萧景珩,萧景琰,慕容烬……你们最好都别死得太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