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朝堂交锋
三日后,太和殿。
早朝的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凝重。
龙椅之上,萧景珩一身明黄龙袍,冕旒垂面,看不清神情。百官分列两侧,户部尚书李崇站在文官前列,额上却隐隐冒汗——他已经连续两夜没睡好,总觉得要出事。
沈云晦以皇后身份,第一次正式临朝听政。
她坐在御阶右侧的凤座上,一身正红宫装,头戴九尾凤冠,面色平静如古井无波。只是那双眼,扫过殿下众人时,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陛下,臣有本奏。”
李崇硬着头皮出列,双手捧着一卷奏折:“户部核算今年秋税,共计白银三百七十二万两,粮草……”
“李尚书。”
沈云晦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安静下来。
李崇手一抖,奏折差点掉地:“娘娘有何吩咐?”
“本宫记得,前日宴上,尚书大人说国库亏空乃是连年战事所致。”沈云晦微微倾身,“那么本宫倒想问问——北凛与西戎去年并无战事,为何军费开支仍占国库六成?”
李崇脸色一白:“这……边境驻军、粮饷储备,皆是必要开销……”
“必要开销?”沈云晦打断他,“那本宫再问一句:盐铁专营,去年征收税额一百五十万两,为何入库仅九十万两?剩下六十万两,去哪了?”
满殿哗然。
六十万两!
那可是半个国库的年收入!
“娘娘莫要血口喷人!”李崇急声道,“盐铁专营账目分明,皆有据可查……”
“有据可查?”沈云晦笑了,那笑容冷得让人心头发寒,“那就请尚书大人,把账本拿来,让本宫——和满朝文武,好好查查。”
李崇僵在原地,冷汗浸湿了后背的官服。
账本?
那些账本早被他做了手脚,但若是真拿出来让皇后查——以她在大靖协助理政的名声,恐怕不出半日就能找出破绽。
“皇后娘娘。”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萧景琰从武官队列中走出,一身紫色蟒袍,神色从容:“户部账目繁杂,非一日可查。况且娘娘初来北凛,对国情尚不熟悉,贸然查账,恐引朝野不安。”
“二殿下说得有理。”沈云晦看向他,眼神玩味,“所以本宫建议,不仅要查账,还要彻查——盐铁、漕运、矿脉,所有关乎国库收入的部门,统统查一遍。”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谁贪了国库的钱,谁就吐出来。吐不出来的,就拿命抵。”
这话一出,满殿死寂。
连萧景珩都侧目看了她一眼——他知道她会出手,却没想到如此狠绝。
“陛下!”李崇扑通跪地,老泪纵横,“老臣为官二十年,兢兢业业,岂容一个外邦公主如此污蔑!请陛下为老臣做主!”
他在赌。
赌萧景珩会为了稳住朝局,压下此事。
毕竟,彻查财政意味着动多少人的利益?朝中半数官员,都与这些部门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一旦查起来,北凛朝堂怕是要翻天。
萧景珩沉默着。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龙椅扶手,目光扫过殿下众人——有人心虚低头,有人眼神闪烁,有人则看向萧景琰,等着他表态。
“李尚书。”
许久,萧景珩终于开口:“皇后既然提出疑问,朕觉得,查一查也无妨。”
李崇如遭雷击。
萧景琰瞳孔微缩。
“不过——”萧景珩话锋一转,“正如皇兄所言,彻查财政非一日之功。朕决定,成立‘清账司’,由皇后主理,户部、刑部、御史台各派官员协助,三个月内,将盐铁、漕运、矿脉账目厘清。”
他看向沈云晦:“皇后意下如何?”
沈云晦起身,敛衽一礼:“臣妾领旨。”
一场风暴,就此定下。
退朝后,萧景琰在太和殿外拦住了沈云晦。
“娘娘好手段。”他压低声音,眼底却淬着冰,“借查账之名,实则要断本王财路——盐铁三成利润,漕运两成抽成,都在本王手里。你这一查,是要逼本王与你翻脸?”
沈云晦停下脚步,转头看他:“二殿下误会了。本宫查的是贪腐,殿下若是清廉,何必担心?”
“清廉?”萧景琰冷笑,“北凛朝堂,有几个清廉的?娘娘莫非以为,陛下就干净?”
“陛下干不干净,本宫不知。”沈云晦淡淡道,“但本宫知道,二殿下在京畿大营安插亲信,克扣军饷,私铸兵器——这些事若是捅出来,恐怕就不是查账这么简单了。”
萧景琰脸色骤变。
她怎么知道?
京畿大营的事,他做得极其隐蔽,连萧景珩安插的眼线都未曾察觉!
“娘娘在威胁本王?”
“不。”沈云晦笑了,“是在提醒。二殿下若想保住京畿大营的兵权,最好配合清账司的工作。否则——”
她凑近半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本宫手里,可不止账目这点东西。”
说完,她转身离去,凤袍曳地,步步生莲。
萧景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眼底翻涌起杀意。
这女人,留不得了。
长春宫。
沈云晦刚回宫,萧景珩就跟了进来。
他屏退宫人,关上门,转身看她:“你今日太急了。”
“急?”沈云晦摘下凤冠,随手放在妆台上,“陛下不是想让萧景琰跳出来吗?我逼他一把,有何不可?”
“你逼得太狠。”萧景珩走到她面前,“京畿大营的事,你从哪里知道的?”
沈云晦抬眼看他:“陛下不是让臣妾查证据吗?暗影阁的效率,陛下应该清楚。”
萧景珩沉默片刻:“那些证据,你准备什么时候交给朕?”
“等清账司成立,第一批账目厘清之后。”沈云晦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届时,陛下以贪腐之名拿下京畿大营几个将领,顺理成章。萧景琰若敢阻拦,就是包庇同党。”
“然后呢?”萧景珩看着她,“你把顾家旧部塞进去,掌控半支京畿大营——沈云晦,你到底是为朕削弱萧景琰,还是在为你自己铺路?”
沈云晦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有区别吗?陛下要的是萧景琰失势,我要的是北凛内乱。我们的目标,暂时一致。”
“暂时。”萧景珩重复这个词,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沈云晦,你就这么恨朕?恨到连片刻的真心,都不肯给?”
沈云晦喝茶的动作顿住。
茶杯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指尖,却暖不进心里。
“陛下想要真心?”她放下茶杯,抬眼看他,“那陛下先回答臣妾一个问题——当年那杯毒酒,陛下是真的不知情,还是……明知有毒,却依旧哄我喝下?”
萧景珩的脸色瞬间苍白。
这个问题,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直插心脏。
“我若说不知,你信吗?”他声音沙哑。
“不信。”沈云晦答得干脆,“慕容寒山是你师父,你要来的药,你亲自下的毒——萧景珩,你告诉我,你怎么可能不知情?”
“因为那时……”萧景珩闭了闭眼,“因为我太想听你说一句‘爱我’。”
他睁开眼,眼底血丝蔓延:“师父说那是酒后真言丸,我信了。我甚至庆幸,他终于肯帮我一次……沈云晦,我若知道那是毒,我宁可自己喝下去,也不会让你碰一滴。”
他说得真挚,眼眶泛红。
可沈云晦只是静静看着他,眼神没有半分波动。
“陛下这番话,若是四年前说,我或许会信。”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但现在——晚了。”
窗外,秋雨淅淅沥沥地下起来。
雨打梧桐,声声入耳。
“证据三日后送到陛下手中。”沈云晦没有回头,“清账司的人选,臣妾会拟定名单。若无其他事,陛下请回吧。”
萧景珩站在她身后,看着那道孤直的背影,许久,转身离开。
门关上的瞬间,沈云晦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从怀中取出那支白玉簪,指尖摩挲着莲瓣,眼神复杂。
“顾临渊……”她低声喃喃,“你说北凛水深,可这水深之处,又何止朝堂?”
雨越下越大。
夜色如墨,将整个皇宫吞没。
而在宫墙之外,暗影阁的密探已潜入京畿大营几位将领的府邸。账本、密信、私铸兵器的图纸……一样样证据,被悄然复制,送出。
另一队人,则追踪到了慕容烬的踪迹——
他根本没离开北凛。
而是藏在京郊一处隐秘山庄,暗中联络旧部,似乎在策划着什么。
消息在午夜时分送到沈云晦手中。
她看完密报,将纸笺凑到烛火前点燃。
火光映亮她的脸,那双眼里,没有丝毫温度。
“慕容烬……”她轻声自语,“你果然,还不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