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火中取粟
夜雨敲窗,烛火跳动。
沈云晦坐在书案前,手中捏着刚送到的密报,指尖微微泛白。
密报上只有八个字:
“烬藏云麓,欲动军器。”
云麓山庄——京郊三十里处,背靠云麓山,前临清溪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那是慕容寒山生前置办的私产,连萧景珩都不曾知晓。
慕容烬果然没走。
不仅没走,还在密谋更大的动作——军器。
北凛律法,私造军器等同谋逆。若证据确凿,株连九族。
沈云晦将密报投入炭盆,看着纸张在火焰中蜷曲成灰。火光映在她眼中,亮得骇人。
“青鸾。”
话音落下,一道黑影自梁上飘落,单膝跪地:“阁主。”
“云麓山庄的布防图,今夜之前送到我手上。”沈云晦声音冷冽,“山庄内有多少工匠,多少护卫,兵器制到哪一步——我要知道一切细节。”
“是。”青鸾顿了顿,“阁主,山庄戒备森严,暗哨密布。若要强攻,至少需调集阁中三百精锐,且……”
“谁说我要强攻?”沈云晦打断她,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你带十个轻功最好的,明日寅时潜入山庄,找到军器作坊的确切位置,留好暗记便撤,不要惊动任何人。”
青鸾抬头,眼中闪过不解。
“记住,”沈云晦俯身,声音压得更低,“你们只是去‘探路’。真正的刀,自然会有人替我们出。”
青鸾瞬间明白了:“阁主是想……借二殿下的手?”
“萧景琰在京畿大营养私兵,最缺的就是兵器。”沈云晦直起身,眼神如刀,“若他知道慕容烬手里有一批现成的军器,你说,他会怎么做?”
青鸾倒吸一口凉气:“二殿下定会派兵去抢。”
“抢就对了。”沈云晦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裹挟着雨丝扑进来,“等他们两败俱伤,我们再去‘收拾残局’——届时,军器是物证,萧景琰私调京畿大营兵马是罪证。一石二鸟,岂不痛快?”
青鸾心悦诚服:“属下这就去办。”
黑影一闪,消失在雨夜中。
沈云晦关上窗,转身时,目光落在妆台上那支白玉簪上。
她走过去,拿起簪子,指尖轻轻划过莲瓣。
顾临渊送这簪子时曾说:“北凛朝堂如棋局,你是执棋人,也是棋子。步步为营,切记——火中取粟,莫烫了手。”
如今她就是要火中取粟。
不仅要取,还要用这把火,烧尽萧景琰的羽翼,逼出慕容烬的底牌。
“娘娘。”
门外传来侍女的声音:“二殿下府上送来帖子,明日午时在揽月楼设宴,邀娘娘一叙。”
沈云晦挑眉。
来得正好。
她将白玉簪插回发间,对着铜镜整理仪容,镜中人眉眼如画,眼底却藏着冰封千里的寒意。
“回话:本宫准时赴约。”
次日午时,揽月楼。
揽月楼临水而建,三层飞檐,是京城最贵的酒楼。萧景琰包下了顶层雅间,推开窗便是碧波荡漾的明月湖。
沈云晦只带了两个侍女,一身素青宫装,发间只簪着那支白玉莲簪,朴素得不像一国之后。
萧景琰已在雅间等候,见她进来,起身相迎:“娘娘肯赏脸,本王荣幸之至。”
“二殿下客气。”沈云晦落座,目光扫过满桌珍馐,“殿下今日设宴,不只是为了请本宫吃饭吧?”
萧景琰挥退左右,亲自为她斟茶:“娘娘快人快语,本王也不绕弯子——清账司的事,可否通融?”
沈云晦端起茶杯,轻嗅茶香:“如何通融?”
“盐铁、漕运的账,娘娘随便查。”萧景琰压低声,“但矿脉那一块……能否高抬贵手?本王可以保证,今后矿脉利润的三成,直接送到长春宫。”
沈云晦笑了:“三成?二殿下好大方。”
“娘娘若嫌少,四成也可商量。”
“本宫不缺钱。”沈云晦放下茶杯,抬眼看他,“本宫缺的是——诚意。”
萧景琰眼神一凝:“娘娘想要什么诚意?”
沈云晦倾身向前,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本宫听说,二殿下在京畿大营养了五千私兵,兵器却总是不够用?”
萧景琰脸色骤变:“娘娘慎言!”
“慎言?”沈云晦靠回椅背,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本宫还听说,京郊云麓山庄里,藏着一批上好的军器——刀枪剑戟、弓弩甲胄,足够武装五千人。”
萧景琰的手指猛地攥紧。
云麓山庄……慕容烬!
他早知道那老东西藏着后手,却没想到竟是在私造军器!
“娘娘从何得知?”萧景琰强作镇定。
“本宫自有门路。”沈云晦微笑,“二殿下若想要这批军器,本宫可以告诉你确切位置,甚至……连山庄的布防图,都能给你。”
萧景琰死死盯着她:“条件呢?”
“简单。”沈云晦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清账司查矿脉时,二殿下要全力配合,该交的账一本不能少,该吐的钱一文不能留。”
“你要本王自断财路?”
“不是自断财路,是弃卒保车。”沈云晦放下茶杯,眼神锐利如刀,“矿脉的利润再大,大得过五千精兵的兵器吗?有了这批军器,二殿下在京畿大营的掌控力将翻倍——届时,区区矿脉,又算得了什么?”
萧景琰沉默了。
他在权衡。
矿脉是他最大的财源,每年进账超过百万两。可正如沈云晦所说,钱再多,没有兵权也是枉然。若能拿到那批军器……
“娘娘为何要帮本王?”萧景琰抬眼,目光如鹰,“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沈云晦笑了,“本宫初来北凛,势单力薄。帮二殿下,不过是想要个盟友——日后在朝堂上,也好有个照应。”
她说得坦然,萧景琰却一个字都不信。
这女人心机深沉,每一步都藏着算计。她肯交出军器的情报,必然有更大的图谋。
可那批军器……实在太诱人。
“本王如何相信,娘娘给的情报是真的?”
沈云晦从袖中取出一卷薄绢,推到萧景琰面前:“这是云麓山庄的布防图。二殿下可以派人去核实——若有一处错漏,本宫任凭处置。”
萧景琰展开薄绢,瞳孔骤缩。
图上标注之详细,连暗哨位置、换防时辰都一清二楚。若非有内应,绝不可能画出这样的图。
“这图……”
“本宫自有门路。”沈云晦打断他,起身,“二殿下若想好了,三日后子时,带兵去取军器。过时不候。”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慕容烬也在山庄。二殿下若想永绝后患,最好……一并处理了。”
说完,推门离去。
萧景琰坐在原地,盯着手中的布防图,眼神变幻不定。
他知道这是陷阱。
可陷阱里放的饵,实在太香了。
香到他明知有毒,也想赌一把。
三日后,子时。云麓山庄。
夜色如墨,山风呼啸。
慕容烬站在山庄最高的望楼上,望着山下密林中隐约晃动的火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来了。”
他身后,一名黑袍老者低声道:“主人料事如神,萧景琰果然上钩了。”
“不是本座料事如神,是沈云晦那女人太狠。”慕容烬转身,眼底寒光闪烁,“她这是要借萧景琰的刀,除了本座——再借本座的手,重创萧景琰的私兵。”
黑袍老者皱眉:“那我们……”
“将计就计。”慕容烬挥手,“传令下去:前院军器作坊留五十人值守,做做样子。其余护卫全部撤入后山地堡——等他们两败俱伤,我们再出来收拾残局。”
“是!”
黑袍老者匆匆离去。
慕容烬独自站在望楼上,看着山下火光越来越近,低声自语:“沈云晦……你以为你在算计所有人,却不知,本座等的就是这一天。”
他要让萧景琰和沈云晦狗咬狗。
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他再以“平定叛乱”之名,带兵杀出——届时,军器是他的,功劳是他的,就连萧景琰在京畿大营的势力,也会被他收入囊中。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才是那只黄雀。
山庄外,密林中。
萧景琰亲自带队,一身黑衣劲装,腰佩长剑。身后是五百精锐私兵,个个眼神凶悍,杀气腾腾。
“殿下,布防图标注的暗哨都已清除。”副将上前禀报,“山庄前院守卫约五十人,军器作坊就在西侧仓库。”
萧景琰眯起眼:“慕容烬呢?”
“望楼上有个人影,像是他。”
“好。”萧景琰拔剑出鞘,“按计划行事——留一百人围住院子,其余人随我杀进去。记住,军器优先,见人杀人!”
“是!”
五百私兵如狼似虎,扑向山庄。
厮杀声瞬间响起。
火光、刀光、血光,交织成一片地狱图景。
而在山庄后山的密林中,沈云晦带着暗影阁二十精锐,静静潜伏。
青鸾低声禀报:“阁主,萧景琰的人杀进去了。慕容烬的护卫大部分撤往后山,只留了五十人做饵。”
“知道了。”沈云晦目光平静,“等他们杀到一半,你带十个人潜入后山地堡——找到慕容烬藏匿的账本和密信,那是他勾结朝臣、私造军器的铁证。”
“那阁主您……”
“我去取一样东西。”沈云晦望向火光冲天的山庄,眼底映着血色,“慕容寒山留下的那样东西。”
她没告诉任何人。
今夜她来云麓山庄,不只是为了算计萧景琰和慕容烬。
更是为了——找到当年那场毒局的完整证据。
慕容寒山临死前曾留下半本手札,记载了他如何策划“无心”之毒,如何利用萧景珩,如何操控她弑母伤父。
那半本手札,就藏在云麓山庄。
她要找到它。
然后,亲手毁了它。
也毁了……那段让她痛不欲生的过去。
“行动。”
沈云晦一声令下,身影如鬼魅般掠出,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厮杀声越来越烈。
火光映红半边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