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王府血刃
夜风灌入别院,卷起一地血腥。
沈云晦站在慕容烬的尸首前,手中软剑犹在滴血。远处禁军的马蹄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已隐约可见。
她俯身,从慕容烬怀中摸出一块玄铁令牌。
令牌正面刻着“月下”二字,背面却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印记——九头蛇缠绕利剑,阴毒诡谲。
“九蛇堂……”沈云晦眯起眼。
她曾听师父药王提过,北凛开国时有一支暗杀部队,专为皇室清除异己,因手段残忍如九头毒蛇,故称“九蛇堂”。百年前已被取缔,没想到竟在慕容烬手中重现。
难怪他能在山庄地堡藏匿如此多的火雷和死士。
“阁主!”一道黑影从废墟中窜出,是留守接应的暗影阁弟子,“萧景珩的禁军已至山庄外围,最多一刻钟就会进入内院。青鸾姐那边传来信号,账本密信已安全送出。”
沈云晦点头,将九蛇令收起:“慕容烬的死士清剿干净了?”
“还剩二十余人在东院负隅顽抗,萧景琰的残部也在那边。”弟子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事——萧景琰受了重伤,被亲卫护着退到地堡密道口,但密道被慕容烬事先炸塌了,他们……被困住了。”
沈云晦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萧景琰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能。
若他死在今夜,北凛皇帝必会将这笔账算到大靖头上——慕容烬已死,死无对证,谁能证明这场叛乱不是大靖的阴谋?谁能证明那些火雷不是大靖暗中资助?
更重要的是,萧景琰活着,才能牵制北凛朝堂,给姐姐争取更多整顿内政的时间。
“带路。”沈云晦提剑向东院掠去。
东院已是一片修罗场。
萧景琰的私兵只剩不到五十人,被三十余名黑袍死士围攻,节节败退。尸体堆成小山,血水顺着石板缝隙流淌,在月光下泛着暗红光泽。
萧景琰靠在一截断墙下,胸前插着半截断箭,脸色惨白如纸。四名亲卫拼死护在他身前,但已人人带伤。
“殿下……撑住……”亲卫队长嘶声道,“援军快到了……”
“援军?”黑袍死士首领阴恻恻地笑,“萧景珩的人马还在外围清剿,等他们杀进来,你们早就死透了!”
他挥刀劈下,一名亲卫头颅飞起!
剩余三人红了眼,嘶吼着扑上。
就在此时——
一道银光破空而来!
软剑如毒蛇吐信,瞬间刺穿三名死士咽喉!沈云晦的身影鬼魅般切入战圈,剑光所过之处,血花四溅。
“沈、沈阁主?!”萧景琰的瞳孔骤缩。
他认得这柄软剑——四年前北疆战场,他曾亲眼见过这柄剑在乱军中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
“闭嘴,省着力气。”沈云晦头也不回,剑势如暴雨倾泻。
她不再保留实力。
软剑在她手中化作万千银丝,每一剑都精准刺向死士要害。喉、心、眼、太阳穴——招招致命,毫无花哨。这是暗影阁最纯粹的杀人剑法,经过药王谷内功淬炼后,更添三分诡谲。
十息。
二十名死士倒地。
黑袍首领脸色大变:“结阵!”
剩余死士迅速聚拢,结成三角战阵,刀光织成密网。这是军中围杀高手的阵法,配合默契,攻防一体。
沈云晦冷笑。
她足尖一点,身形陡然拔高三丈,如鹰隼掠空。下一刻,软剑脱手飞出,化作一道银色流光,瞬间穿透战阵核心!
“噗噗噗——”
三名死士被串成糖葫芦!
战阵立破。
沈云晦落地接剑,反手横斩。剑气如虹,扫过五名死士腰腹。
残肢断臂飞溅。
黑袍首领终于怕了,转身欲逃。
“想走?”沈云晦手腕一抖,软剑如灵蛇出洞,缠住他脖颈,一拉——
头颅滚落。
剩余死士肝胆俱裂,四散奔逃。但暗影阁弟子早已封锁退路,弩箭如雨,一个不留。
东院重归死寂。
沈云晦收剑,走到萧景琰面前,蹲下身查看他的伤势。
箭矢入肺三寸,若再偏半分,必死无疑。但此刻拔箭,也会引发大出血。
“你……”萧景琰艰难开口,“为何救我?”
“你死了,北凛和大靖必有一战。”沈云晦从怀中取出金疮药和止血散,动作麻利地处理伤口,“我要你活着,替我传句话给北凛皇帝。”
“什么话?”
“慕容烬私造火雷、蓄养死士的证据,我已送至大靖女帝手中。”沈云晦抬眼,目光如冰,“若北凛想开战,大靖不介意将这些证据公之于众——让天下人都看看,北凛国师是如何勾结皇子、图谋不轨的。”
萧景琰瞳孔猛缩。
他这才明白,沈云晦今夜的目的从来不只是杀慕容烬。
她要的是——拿住北凛的把柄,逼北凛不敢轻举妄动。
“你……好算计……”萧景琰苦笑。
“彼此彼此。”沈云晦包扎完毕,站起身,“二殿下不也早就想借我的手除掉慕容烬么?否则何必故意泄露山庄位置,引我来此?”
萧景琰沉默。
是,他确实存了借刀杀人之心。慕容烬知道的秘密太多,若落到萧景珩手中,他夺嫡无望。唯有借沈云晦这把最锋利的刀,才能永绝后患。
只是他没算到,这把刀太利,连他自己都险些丧命。
“禁军到了。”沈云晦侧耳听了听马蹄声,“记住我的话——你若还想争储君之位,就别让北凛和大靖开战。战事一起,萧景珩必掌兵权,届时你再无翻身之日。”
说罢,她转身欲走。
“沈阁主!”萧景琰突然叫住她。
沈云晦脚步一顿。
“四年前那杯毒酒……”萧景琰声音嘶哑,“我三弟他……确实不知情。慕容烬曾想让我配合投毒,我拒绝了。因为我知道,若景珩知晓真相,必会与师父反目——那对我有利。”
沈云晦的背影僵了僵。
“但他最后还是知道了。”萧景琰咳着血,“宫变那夜,他闯入国师府,逼问解药。慕容烬告诉他,毒已无解,你必死无疑。景珩当时……拔剑要杀师。”
“后来呢?”沈云晦的声音很轻。
“慕容烬用你的性命要挟,说若他敢弑师,就让你死得更痛苦。”萧景琰闭上眼,“景珩扔了剑,跪下了。”
夜风呼啸。
远处火把的光亮越来越近,禁军的呼喊声已清晰可闻。
沈云晦站在原地,背对着萧景琰,许久没有说话。
直到第一队禁军冲进东院。
“走。”她吐出这一个字,身形如烟,没入废墟阴影。
萧景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这才对赶到的禁军将领虚弱道:“快……送我回宫……”
山庄外三里,密林。
沈云晦靠在一棵古树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怀中的手札滚烫依旧。
她取出那半本泛黄的书册,借着月光,重新翻开最后一页。
“毒非无心,人却有情……”
“……自饮半杯,以身试毒……”
每一个字都像烙铁,烫在她心上。
四年前,她恨他入骨,恨他亲手喂下毒酒,恨他赠她玉佩药引,恨他让她成了弑母伤父的罪人。
四年后,她才知道——他跪求解药,他以身试毒,他为她放弃争夺储君之位,他在她“死”后独饮三年。
恨错了么?
没有。毒确实是他亲手喂的,玉佩确实是他亲手赠的。
可为什么……心会这么疼?
“阁主。”青鸾从林深处走来,肩上伤口已包扎妥当,“账本密信已安全送入宫中,陛下亲自接的。还有……月下阁的人也在附近,似乎在搜寻什么。”
沈云晦迅速收好手札:“搜寻什么?”
“像是……在找慕容烬的遗物。”青鸾压低声音,“为首的是月下阁左使,姓韩,武功极高。我们要不要……”
“不必。”沈云晦摇头,“让他们搜。慕容烬最重要的东西,已经在我手里了。”
她摸了摸怀中的九蛇令。
这支隐藏在暗处的力量,或许比火雷更危险。
“阁主,还有一事。”青鸾犹豫了一下,“韩左使……似乎在暗中保护您。方才禁军围山时,月下阁的人引开了一队搜查东院的士兵,否则我们没那么容易脱身。”
沈云晦一怔。
保护她?
为什么?
“先撤。”她压下心中疑惑,“回暗影阁据点,我要看慕容烬账本的抄本。”
“是。”
两人身影没入密林深处。
而在她们离开后不久,一道黑袍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古树下。
韩左使弯腰,从草丛中捡起一支染血的白玉莲簪。
簪身温热,还残留着主人的体温。
他小心翼翼擦去血迹,将玉簪收入怀中,对着沈云晦离开的方向,低声自语:
“阁主,属下只能为您做这些了。”
“望您……早日归来。”
月色凄清,照不尽红尘恩怨。
有些债,注定要用血来偿。
而有些情,早已在毒酒入喉时,就注定无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