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荒放下手里的旧抹布,抬头望了望大殿檐角渗进来的一缕惨淡天光。
又是这样,好像这山,这道观,连同殿里那几尊泥胎木塑的三清神像,都被一层永远也擦不干净的陈年灰翳罩着。手里的布是灰的,脚下的砖缝里钻出枯黄的草尖,空气里浮动着若有若无的、香火彻底冷透后残余的霉味儿。
这大概是天底下最寒酸的道观了,也是他全部的“遗产”。师父咽气前,枯爪似的手抓着他,反反复复就那一句:“守着…好好守着…”守什么?守这几间漏雨的瓦房,守这满殿搬不走的灰尘?林荒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好像生来就该在这儿,擦灰,扫地,对着沉默的神像发呆,日复一日。
山下隐约传来几声狗吠,叫得有些凄惶,很快又被什么掐断了似的,没了声息。林荒没在意,这片山野偏僻,有点动静也寻常。他弯腰,从快要见底的米缸里舀出最后小半碗糙米,准备去后院那口快干涸的井边打点水。
刚走到院子中间,那两扇几乎要被藤蔓缠死的破旧观门,忽然“嘭”地一声,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撞进来的是山下村里的陈伯,一张老脸煞白,呼哧带喘,满头满脸的汗混着泥灰。他一看见林荒,“扑通”一声就跪在了碎石地上,膝盖磕得闷响。
“小道长!小道长救命啊!”陈伯的声音劈了叉,带着哭腔,浑身筛糠似的抖。
林荒没动,手里还端着那半碗米,只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不喜欢被人打扰,尤其不喜欢这种带着恐慌和麻烦气息的打扰。
“怎么了?”声音平平的,没什么波澜。
“鬼!闹鬼了!真的!村东头老王家,一整窝……都没了!悄没声息的,早上发现时,人都在床上,脸色青黑,一点热乎气儿都没了!门闩得好好的,窗也没开……不是鬼,是啥?!”陈伯语无伦次,比划着,眼里是货真价实的恐惧,“还有后山那片乱葬岗,这几晚一直有绿荧荧的光飘来飘去,还有……还有女人的哭声!村里张铁匠胆子大,昨晚提了柴刀想去瞅瞅,到现在都没回来!”
陈伯往前膝行两步,脏污的手想抓林荒的道袍下摆,又不敢真碰上:“小道长,您可得发发慈悲,下山去看看啊!您师父在的时候,十里八乡有点邪乎事都找他,您……您肯定也有法子!再这么下去,村里人都得逃荒去啊!”
林荒垂下眼皮,看着碗里寥寥无几的米粒。师父?师父除了教会他怎么把这几尊神像擦得稍微亮一点,好像也没教过他别的。驱邪捉鬼?那都是老黄历里的故事了。可陈伯的恐惧做不了假,那股子从山下漫上来的、粘稠阴冷的不安,似乎也透过了破观门的缝隙,丝丝缕缕钻了进来。
守着……
他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那双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知道了。”林荒终于开口,依旧没什么情绪,“我收拾一下。”
他把碗放在井沿上,转身走回自己那间除了床板就是破箱子的偏房。没什么可收拾的,不过是一柄用旧布条缠着刀鞘的长刀,刀柄被磨得油亮,颜色暗沉。他拿起刀,手指拂过冰凉的鞘身,停顿了一瞬,然后拎在手里,走了出来。
陈伯还跪在那里,见他拿了刀出来,脸上惶急里透出一丝希望的光。
林荒没看他,径直走向观门。门外天色更晦暗了,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山巅,山风吹过林梢,发出呜咽似的声响。他一步跨出门槛。
脚步顿住了。
观门外那株半枯的老槐树下,不知何时,静静站了一个人。
是个极年轻的女子,穿着一身红,不是嫁衣那种鲜艳夺目的红,而是更深、更暗,像是凝固了很久的血,又像是某种沉郁到极致的晚霞余烬。那红色裹着她纤秾合度的身段,在昏沉沉的天光下,有种惊心动魄又诡谲莫名的意味。
她肤色极白,却不是活人健康莹润的白,而是如玉如瓷,泛着一种冷冰冰的质感。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拂在颊边。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黑白分明,清澈得过分,里面却空荡荡的,什么情绪也看不出来,只倒映着阴沉的天、破败的道观,和门内愣住的林荒。
她就那么站着,悄无声息,仿佛已经站了千年百年,与这荒山、老树、破观融为了一体。
林荒身后的陈伯“啊”地短促叫了一声,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剩下的话全噎了回去,只剩下牙齿咯咯打颤的声音。这女子出现得太过突兀,太过安静,那身红衣和苍白的面容,在山野将雨的凄风里,比陈伯口中那些缥缈的“鬼事”更让人心底发毛。
林荒没动,只是握着刀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他认出来了。不是认出这女子的来历,而是……很多年前,一个模糊的片段撞进脑海——也是这样一个阴沉的傍晚,还是小道童的他,在后山一处极阴寒的、连师父都叮嘱不要靠近的幽涧边,捡到一个迷路的小女孩。那孩子也是这样,一身红衣,脸蛋雪白,不哭不闹,只用一双过分安静的眼睛看着他。他当时牵着那只冰凉的小手,走了很久的山路,把她送到一处弥漫着淡淡灰雾的山谷口,那里隐约有两道令他心悸的模糊影子。小女孩回头看了他一眼,就跑进了雾里,再没回头。
竟是她?
红衣女子的目光掠过簌簌发抖的陈伯,落在林荒脸上,那空茫的眼神似乎波动了一下,又似乎没有。她抬起手,纤细苍白的手指间,拈着一页薄薄的、非纸非帛的东西。那东西微微泛着光,上面流淌着暗红色的、仿佛有生命般的纹路,构成某种古老而邪异的契约符文。
她的声音响起来,不高,却清晰异常,每个字都像冰珠落在玉盘上,冷冽地钻进人的耳膜:
“签了它。”
她往前走了一步,血色的衣摆拂过枯草,径直来到林荒面前,将那页诡异的契约递到他眼前。暗红的纹路几乎要流淌下来,散发出极淡的、铁锈与冷香混合的古怪气息。
“我做你的刀。”
这句话她说得无比自然,仿佛在陈述一件天经地义、早已注定的事情。那双过分清澈的眼睛,此刻直直看着林荒,里面不再是纯粹的空茫,而是多了点什么——一种近乎执拗的确认,以及深不见底的、冰封的平静。
山风骤然急了,卷起地上的沙尘和枯叶,打在道观斑驳的墙壁上,飒飒作响。槐树枝丫摇晃,发出鬼手拍打般的声响。陈伯已经吓得瘫软在地,背靠着门框,眼睛瞪得老大,看看那红衣女子,又看看林荒手里那柄不起眼的长刀,喉咙里嗬嗬作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林荒沉默着。他低头看了看那页几乎要贴到自己鼻尖的、流淌着血光的契约,又抬眼,迎上女子那双映不出任何暖意的眸子。很多年前那双安静的眼睛,与此刻这双冰封执拗的眼睛,重叠在了一起。
山下有鬼物横行,需要他“守着”的东西似乎正在被侵扰。
眼前有来历不明、气息诡谲的红衣女子,递来一张更诡谲的契约,要做他的“刀”。
师父临终的嘱言在耳边萦绕。
长刀在手中,沉甸甸的,刀鞘内的锋刃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轻颤。
他没有去接那契约,只是握着刀,拇指缓缓摩挲过粗糙的缠布刀柄,良久,极其缓慢地,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
“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女子手中那页血色契约无风自动,暗红的纹路骤然亮起,如同活过来的血管,迅速蔓延伸展,一部分脱离纸面,化为两道纤细的红光,一道轻柔却不容抗拒地缠上林荒的手腕,另一道则没入了女子自己的心口,一闪即逝。契约本身则在她指间化作点点猩红光尘,消散在阴冷的山风里。
一种微弱但清晰的羁绊感,刹那在两人之间建立。林荒能感觉到,自己似乎多了一缕与这方天地阴气流转相关的、冰冷而纯粹的感知。而女子苍白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空茫的眼底深处,仿佛有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轻轻落定了。
她再次上前一步,这次离林荒更近,近得他能看清她睫毛上沾染的、山间特有的细微水汽。她微微侧头,目光落在他手中那柄长刀上。
“现在,”她问,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似乎比刚才多了点别的,“去哪儿?”
林荒抬眼,望向山下村庄的方向。天色更暗了,铅云几乎要压到屋顶。风中传来的呜咽声里,隐约夹杂了别的、更令人不舒服的窸窣响动,像是很多湿滑的东西在草丛中蠕动。
他没回答女子的问题,只是手腕一转,将长刀换了个更便于发力的握法。缠布的刀柄摩擦着掌心,传来粗糙而熟悉的触感。
然后,他迈步,走下道观前坑洼不平的石阶。脚步落在枯草碎石上,沙沙轻响。
红衣女子,或者说,他刚刚以某种奇异契约确认的“刀”,没有半分犹豫,默然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血色的裙裾拂过石阶缝隙里顽强的野草,悄无声息。
瘫在门内的陈伯,看着那一青一红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融入山下愈加浓重的暮色与山岚之中,张了张嘴,最终只发出一声含义不明的、悠长的抽气。道观破败的大门在他眼前空洞地敞着,像一张愕然无言的嘴。殿内,三清神像半隐在昏暗里,面容模糊,依旧落满尘埃。
下山的石阶湿滑,苔藓在阴影里蔓延成墨绿的绒毯。越往下走,那股子浸入骨髓的阴冷就越明显,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像是腐烂泥土又混着某种甜腥的气味。远处村庄的轮廓在渐浓的雾气里若隐若现,不见炊烟,不闻人声犬吠,死寂得可怕。
林荒走得不快不慢,长刀提在手中,刀鞘尖端偶尔轻磕到石阶,发出笃笃的轻响,是这压抑寂静里唯一的节奏。红衣女子跟在他侧后方,脚步轻盈得仿佛没有重量,只有那身暗沉的血色,在灰蒙蒙的背景下,灼人眼目。
快到山脚,穿过一片疏朗的林子时,天色几乎完全黑透了。林子里更是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某些腐烂树桩或潮湿岩石表面,浮动着极其微弱的、惨绿色的磷光,勉强勾勒出扭曲的枝干黑影。
窸窸窣窣的声音骤然密集起来,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有无数细足在落叶层下快速爬动。一股比之前浓烈数倍的腐臭气味猛地扑面而来。
林荒脚步未停。
左侧一丛剧烈晃动的灌木后,猛地窜出一道黑影!那东西约莫有半人高,形态模糊不清,像是许多根惨白浮肿的人体肢体胡乱拼凑而成,顶端裂开一道不断滴落粘液的口器,发出“嘶嘶”的怪响,直扑林荒脖颈!
速度极快,带起一股腥风。
林荒甚至没有转头去看。
他握着刀的手腕只是极自然地向左一翻,动作幅度小得近乎随意。缠着旧布的长刀连鞘抬起,平平一挥。
没有炫目的光,没有呼啸的风声。
只有一声极其轻微、仿佛熟透瓜果被利刃划开的“嗤”响。
那扑到半空的扭曲黑影,猛地僵住,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暗色液体从它躯干正中一道平滑的切痕里狂喷出来。它连一声完整的嘶叫都没能发出,就哗啦一声,碎裂成两滩不断蠕动、迅速化作黑烟消散的污秽,只剩下几截迅速枯败的惨白指骨,“咔哒”掉落在积满腐叶的地上。
林荒的脚步甚至没有因此停顿半秒。他继续向前,刀鞘尖端掠过地面,将一块挡路的小石子轻轻拨开。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右侧、后方、头顶的树冠阴影里,同时扑出三四道形态各异的黑影!有的如膨胀的裹尸布,鼓荡着贴地卷来;有的像是由无数婴儿哭泣面孔凝聚成的肉团;还有的干脆是一团翻滚的、长满眼珠的浓稠黑雾!
腥风骤烈,恶臭冲天,仿佛一下子踏入了鬼蜮巢穴。
林荒依旧没停。
这一次,他甚至没有挥刀。
跟在他身后半步的红衣女子,那双一直空茫望着前方的清澈眼眸,极其轻微地眨动了一下。
没有念咒,没有结印,没有任何蓄势的动作。
她只是抬起一只苍白的手,对着那几道扑来的黑影,虚空里,轻轻一握。
刹那间,以她为中心的数丈范围内,温度骤降!并非寻常的寒冷,而是一种穿透衣物、皮肉,直刺骨髓与灵魂的阴寂之冷。空中弥漫的水汽瞬间凝成细密的冰晶,簌簌落下。地面上迅速覆上一层惨白的薄霜,霜纹蔓延,发出细微的“咔咔”轻响。
那几道扑来的黑影,动作骤然凝滞,像是撞进了一堵看不见的、极度寒冷的墙壁。裹尸布般的怪物僵硬在半空,表面凝结出厚厚的白霜;婴儿面孔肉团上的哭泣表情被冻住,扭曲成诡异的冰雕;翻滚的黑雾停止了流动,内部那些疯狂转动的眼珠一颗接一颗蒙上冰壳,黯淡下去。
然后,仿佛有无形的手指轻轻一弹。
“噗…噗噗…”
几声轻响,如同冰碴碎裂。那几道被彻底冻结的鬼物黑影,连同它们散发出的最后一点阴气与恶臭,无声无息地崩散成最细微的冰粉尘埃,簌簌飘落,混入林间地面的白霜里,再无痕迹。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个呼吸。
林荒的脚步,恰好踏出这片突然变得干净又死寂的林间空地。前方,村庄低矮的土墙轮廓已经清晰可见,村子死气沉沉,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里,透出微弱颤抖的油灯光晕,像垂死病人无力的眼睛。
红衣女子放下手,仿佛只是掸去了袖子上一点看不见的灰尘。她跟上林荒,血色的衣摆拂过地面白霜,未曾沾染分毫。她微微偏头,看向林荒握刀的手,以及那柄依旧缠着旧布、朴实无华的长刀刀鞘。
“第一个。”
她忽然开口,声音还是冷的,空空的,却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涟漪,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活物”的好奇。
林荒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终于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夜色浓稠如墨,只有远处村庄零星的、颤抖的灯火,在她苍白如玉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那双向来空茫的眼底深处,映着一点点遥远的、微弱的光,也映着他自己模糊的倒影。
他没有回答,转回头,继续向着那死寂的村庄走去。
长刀依旧提在手中,刀鞘沉默。
身后的山林,重新被深沉的黑暗与寂静吞没,只有地面未化的薄霜,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泛着冷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