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苏德在晚上九点入睡，十点醒来。年轻人抬起一只袖子，摸了摸冻得发疼的前额，转动身体捡起了脚边的帽子。现在他感到万分的懊悔，没有在上车前穿得更加厚实是一个错误。
维也纳在这条铁路线的南方，这趟路途本该一路奔向充满温暖与希望的圣地，然而火车越是靠近阿尔巴阡山的丘陵，奥苏德就越是感到寒冷。寇松大叔没有说过这点，他是镇上唯一去过维也纳打工的人，据老人描述，那里是帝国的心脏，全欧洲最美丽的地方，雪白的大理石建筑如同王座上的诸神俯视着所有外乡人，夜晚灯火通明，房屋表面就像镀了金。大街上人挨着人，路中间奔跑着没有蒸汽锅炉的车，店铺的橱窗如同油画一样美，让他这样脏兮兮的锅炉工都没有勇气进去过一次。当然，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最重要的是讨生活，维也纳的郊区有很多工厂，一齐开工的时候黑烟滚滚，干一天能挣到20十字币，普通杂工也能混出15十字币。“到维也纳去吧，孩子。”奥苏德记得老锅炉工的脸咧开一个笑容，“你在切尔诺夫策哪能挣到这个数，要攒出钱就得去南边的维也纳。我在那儿干活的时候听那里的人说切尔诺夫策是东方小维也纳，老天，维也纳的耗子都比这儿人吃的肥。”
奥苏德就这样踏上了开往维也纳的火车，带着一个小皮箱，一顶父亲留下的旧帽子，和一件灰呢大衣。他没让母亲和妹妹到车站送他，奥苏德知道两个女人一定会哭，哭泣的女人将会成为他旅途的起点，那可不是什么好印象。拉尔夫牧师把他送上车，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是维日尼察镇唯一的牧师，亲手为奥苏德和奥莉雅洗礼看着他们长大，主持父亲的葬礼。在奥苏德去切尔诺夫策打工期间是牧师照顾着他剩下的家人，现在他相信老人依然能照顾好他们家。发车前，牧师用双手攥紧他，用一口斯拉夫味的德语告诫他：“我的孩子，祝你一路顺风。记住，人间一切痛苦都是主的考验，切不可成为堕落的理由啊。”
所以眼下的寒冷就是第一场考验吗？奥苏德左右挪动，摇晃着把大衣垫在屁股底下。这个小小的包间里只有两条靠墙的长椅，木质的椅面发出阵阵寒意。
奥苏德想要再次入睡，但总觉得浑身不舒服。很快，来自下体的压迫感使他站起身，膀胱的尖叫声转移了大脑对寒冷的注意力。年轻人打开门，看了看空空荡荡的走廊，向着右手边走去。
靴子在夜晚的走廊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不知道其他包间里有没有乘客，如果被他吵醒，那么他感到很抱歉。
被吵醒的是一个穿着红色制服的老头。这个矮个子列车员从门边的小隔间里突然蹦到奥苏德面前，圆形的眼镜后面满是怒意。
“抱歉，请问前面是厕所吗？”
“厕所在另一边，这里是行李间。”奥苏德点头致歉，老人点点头，又缩回了隔间继续打起瞌睡。
尿液排出体内的一瞬间，奥苏德感到全身的紧张似乎都消失了。他站在马桶前，感到一种温暖的愉悦。
等到了维也纳，我该去哪？
工人教育协会，这是一个陌生的名字，那位奥地利舍尔格商会的安德烈亚斯先生是这样建议的。“你是一个年轻人，我们欢迎年轻人。”在切尔诺夫策的格拉夫兄弟酒馆的桌边，镀金匠炯炯有神地盯着奥苏德。“你到了维也纳，下了火车，沿着弗朗茨大道去圣格奥尔格区，你在那儿问任何一个报童，报上我的名字，安德烈亚斯·舒茨，他们会把你带到我们的协会。”奥苏德记不清他的名字，所以掏出口袋里的纸条，是安德烈亚斯·舒伊。
舒伊先生是一位见多识广的人物，在厂里干活的几个大人是这样介绍的。这位可敬的镀金匠在布拉格，布达佩斯和巴黎学习过很多知识，在维也纳为大名鼎鼎的舍尔格商会效力，还是工人教育协会的资深会员。他到切尔诺夫策来就是为了在这儿建立新的教育协会，免费教大伙知识，从识字到算数，最后个个有机会当上工程师。
那天晚上，他被几个大人带到了街角的酒馆，在角落的阴影里，舒伊先生静静听完了奥苏德的困境，然后也建议这位年轻人去维也纳。“不用担心，加入我们的协会，你会得到适当的教育，这样你就有机会赚到更多的钱。我们的协会里不缺医生，我会写一封信，你带给海因里希·奥伯温德先生，他留着和我一样的山羊胡，但是下巴上像是长了一片森林，我会把名字写在信封上，在信里说明你的情况，我相信他们一有时间就会去维日尼察给你妹妹看病，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那封信就在奥苏德的皮箱里，代表着全家的希望。
然而，这一切都好得不真实。他记得老师在课堂上讲过一只狐狸的故事，在一片篱笆地里快乐地享用免费的母鸡，然后在胃里塞满鸡肉和鸡毛蹒跚回窝的时候被猎狗撕个粉碎。他见过镇上人冬天捕捉野鸡的画面，石板下的谷粒是它们的最后一餐。为什么安德烈亚斯先生说他们要免费给我上课，还帮着我妹妹治病？那位舒伊先生没有急着回答，他考虑了一会儿，给奥苏德倒了一杯酒。“因为正义，孩子。你父亲在贝尔科的工厂里被砸死，你们家只得到一个半弗洛林，一条命换一个半弗洛林，这是贝尔科的定价，但是上帝不接受，孩子，我们这些有良心的人也不接受，而这样的故事还有很多。”愤怒的胡子停止抖动，舒伊喝了一口酒。“我的哥哥是律师，类似的事我听得太多了，他拿着哈布斯堡金灿灿的执照，却主持不了一场正义。所以我们只能自救，天助自助者。孩子，你是一个年轻人，你还有很多时间，你会在我们的照顾下成长起来，有朝一日，你会接过我们的旗帜，像我们在伦敦的战友一样去抗争。我们不愿意像发霉的土豆一样烂在地里，你也不会。”
奥苏德的记忆断断续续，他其实听不懂镀金匠的措辞。这个高大的男人表面沉静但话语间总透出一股激情，周围喝酒的工友信服地附和时他隐隐感到一丝畏惧。但他的疑虑在见到卧病在床的妹妹时就烟消云散了。从切尔诺夫策赚到的钱去掉食物和房租，剩下的并不多。母亲拿着那些钱，坐在门口，脸上写满了失望和哀伤，三月的阳光下屋子里一片死寂，只有自己的呼吸声提醒着奥苏德这个家里还有活人。
去维也纳，圣格奥尔格区，找到奥伯温德先生，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个哆嗦惊醒了年轻人，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裤子还没穿好，一个人对着马桶发呆。他收拾好自己，回到了走廊。
一个穿着灰色大衣的人正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来。
两个人在奥苏德的包厢门口相遇，那人脸上写满了愤怒和惊讶。
下一秒，他扑向年轻人，掐住奥苏德的脖子将其摔进包厢，门轰的一声被关上。
一只靴子踩在他的胸口，一个阴郁的男低音传入耳中：
“好久不见，弗洛伦，你这个狗杂种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不该离开维也纳，现在，你可永远到不了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