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八，巳时正。

尚书府正门洞开，朱漆大门上铜环锃亮，门前两尊石狮披红挂彩。门房管事领着十几个小厮立在阶下，个个身着新衣，精神抖擞。

宾客的马车从街口一直排到府门前。楠木车厢、鎏金车辕、锦绣车帘，彰显着来客的身份。丫鬟婆子们穿梭其间，引路的引路，搀扶的搀扶，笑语喧哗，环佩叮当。

沈清芷站在西厢的窗前，透过菱花格看着前院的盛况。

秋菊为她梳妆，动作比平日慢了许多——今日府里有大事，二小姐虽只是“帮忙核对礼单”的庶女，但也得收拾得体面些。

“小姐，戴这支珍珠簪子可好？”秋菊从妆匣里取出一支簪子，簪头是拇指大的珍珠，下坠三串细小的米珠流苏。

沈清芷看了一眼：“太招摇了。换那支素银的。”

“可今日是大小姐的及笄礼，小姐若是太素净了，怕被人说闲话……”秋菊小声道。

“那就戴这支。”沈清芷指了指妆匣角落里一支不起眼的碧玉簪，簪头雕成一朵小小的玉兰花，“既不失礼，也不招眼。”

秋菊依言为她簪上，又在她鬓边插了两朵新摘的桂花。淡黄的桂花衬着乌黑的发，倒是添了几分雅致。

春桃从外头进来，脸色有些发白：“小姐，宾客来得差不多了。大夫人让各房小姐都去前厅见礼。”

“知道了。”沈清芷起身，对着铜镜最后看了一眼。

镜中少女穿着月白色绣兰草纹的褙子，外罩浅碧色比甲，眉眼清丽，神色平静。只是那双眼睛深处，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走吧。”她转身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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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巳时三刻。

厅内已坐满了宾客。女眷在东边，男客在西边，中间用十二扇紫檀木雕花屏风隔开。屏风上绣着四季花卉，透过缝隙，隐约能看见对面的身影。

柳如月今日是主角，穿着一身正红色织金凤穿牡丹的及笄礼服，头戴赤金点翠冠，冠上缀着拇指大的东珠，光彩夺目。她坐在王氏身旁，含笑接受着各家夫人的祝贺，举止端庄，言辞得体，俨然已是大家闺秀的模样。

沈清芷从侧门进去，悄无声息地走到末座。柳如星已经在那里了，见她来了，撇撇嘴，往旁边挪了挪，一副不愿与她同坐的样子。

“永宁侯夫人到——”门外传来唱名声。

厅内顿时一静。

永宁侯夫人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走了进来。她约莫四十来岁，穿着深紫色织金褙子，头戴整套翡翠头面，雍容华贵。一进门，目光便落在了柳如月身上。

“给侯夫人请安。”王氏连忙起身行礼。

“免礼。”永宁侯夫人虚扶一把，走到柳如月面前，细细打量，“这就是今日的寿星？果然是个标致的人儿。”

柳如月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及笄礼的大礼：“如月拜见正宾。”

“好，好。”永宁侯夫人笑着点头，从身后丫鬟手里接过一个锦盒，“这是我给你备的及笄礼，一支凤头钗，愿你日后凤鸣朝阳，前程似锦。”

锦盒打开，里头躺着一支赤金累丝嵌红宝凤头钗，凤眼用两颗鸽血红宝石镶嵌，流光溢彩。

厅内响起一片赞叹声。

柳如月接过锦盒，再次行礼：“谢侯夫人厚赐。”

礼毕，众人重新落座。戏班子在厅外搭的戏台上开锣，唱的是《麻姑献寿》。锣鼓喧天，唱腔悠扬，将气氛推向高潮。

沈清芷安静地坐着，目光在厅内扫视。

东边女眷席上，王氏正陪着几位有头有脸的夫人说话，言笑晏晏。柳如月被一群同龄的闺秀围着，不知在说什么，引得众人娇笑连连。柳如星坐在她身边，脸上带着笑，眼神却时不时瞟向柳如月头上的凤冠，难掩嫉妒。

西边男客席上，沈尚书正陪着几位朝中同僚喝酒。永昌伯世子坐在靠前的位置，二十来岁年纪，面容俊秀，只是眼神轻浮，时不时往女眷席这边瞟。

沈清芷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又移开。

她在等。

等那个该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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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宴席开。

流水般的菜肴端上来，山珍海味，琳琅满目。丫鬟们穿梭其间，斟酒布菜，忙而不乱。

沈清芷这桌坐的都是庶女或旁支的小姐，位置偏僻，上的菜也简单些。她慢慢吃着，耳朵却听着周围的动静。

“……听说太子殿下今日会来？”

“真的假的？殿下不是从不参加这种宴席吗？”

“我听父亲说，殿下最近在查江南漕运的案子，沈尚书正好管着这一块……”

声音压得很低，但沈清芷还是听见了。

果然。

和前世一样。

她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姿势，目光投向厅门。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太子殿下到——”

唱名声响起，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站起身，垂首行礼。

沈清芷也跟着起身，垂眸看着地面。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玄色织金蟒纹的袍角从她视线边缘掠过，带着一股清冷的龙涎香气。

“免礼。”声音响起，低沉，平静，听不出情绪。

众人起身，却无人敢抬头直视。

太子萧景珩在主位坐下，沈尚书亲自作陪。隔着屏风，沈清芷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挺拔的身姿，冷峻的侧脸线条，还有那双即使隔着距离也能感受到寒意的眼睛。

前世，她就是被这双眼睛迷惑了。

以为那冰冷之下是深情，以为那疏离背后是孤独。

多傻。

她握紧茶杯，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二姐姐，你怎么了？”旁边一个庶妹小声问。

沈清芷松开手，摇摇头：“没事。”

宴席继续进行，但气氛明显变了。方才还谈笑风生的宾客们，此刻都收敛了许多，说话声也压低了不少。

萧景珩很少说话，只偶尔回应沈尚书几句。他的目光在厅内扫视，看似随意，却让每个被他看到的人都心头一紧。

沈清芷低着头，专心吃菜。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

但她知道，他看见她了。

就像前世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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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及笄礼正式开始。

正厅中央设了香案，供奉着先祖牌位。永宁侯夫人净手焚香，领着柳如月行三拜九叩大礼。

礼乐声中，柳如月跪在蒲团上，由永宁侯夫人为她加笄。一支赤金镶玉的簪子插入发髻，象征着她从今日起，便是成年女子，可以谈婚论嫁了。

礼成，众人道贺。

柳如月起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怯和喜悦。她走到萧景珩面前，盈盈下拜：“臣女柳如月，拜见太子殿下。”

萧景珩抬了抬手：“免礼。今日是你的好日子，不必多礼。”

“谢殿下。”柳如月起身，抬起眼，目光与萧景珩短暂相接。

只一瞬，她便垂下眼，颊边泛起淡淡的红晕。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里，自然多了几分遐想。

沈清芷站在人群外围，静静看着。

前世，柳如月就是凭借这一刻的“惊鸿一瞥”，让萧景珩记住了她。后来太子府选妃，柳如月被选为侧妃，未必没有今日这一面的功劳。

但这一世……

沈清芷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柳如月怕是没机会了。

因为很快，她就会有更大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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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宴席将散。

宾客们陆续告辞，沈尚书和王氏在前厅送客。柳如月被一群闺秀围着说话，脸上始终带着得体的微笑。

沈清芷悄悄退出前厅，往西厢走去。

经过花园时，她放慢脚步。

假山在暮色中投下长长的影子，秋风穿过石缝，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低泣。

她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隐约有说话声从假山后面传来，很轻，断断续续。

“……表哥……这样不妥……”

“怕什么？今日府里忙乱，没人会注意到……”

是柳如月的声音，还有一个男声——永昌伯世子。

沈清芷屏住呼吸，往假山后挪了几步，藏在一丛茂密的桂花树后。

透过枝叶缝隙，她看见两个人影。

柳如月背对着她，永昌伯世子站在她对面，两人挨得很近。

“东西带来了吗？”柳如月低声问。

永昌伯世子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囊：“喏，你要的。西域来的‘醉芙蓉’，无色无味，服下后三日才会发作，症状像风寒，大夫查不出来。”

柳如月接过锦囊，迅速塞进袖中：“多谢表哥。”

“跟我还客气什么。”永昌伯世子笑着，伸手去摸她的脸，“只是……表妹答应我的事，可别忘了。”

柳如月侧身避开，语气冷了些：“表哥放心，待我入了东宫，自然会帮你在太子面前美言。”

“东宫？”永昌伯世子嗤笑，“你真以为太子会看上你？今日他连正眼都没瞧你一眼。”

柳如月脸色一白：“你……”

“别生气嘛。”永昌伯世子凑近些，压低声音，“要我说，你还不如跟了我。虽说做不了正妻，但一个贵妾是跑不了的。总好过进东宫，跟那么多女人争一个男人……”

“放肆！”柳如月后退一步，声音带着怒意，“这种话也是你能说的？”

“好好好，我不说。”永昌伯世子举起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只是表妹，你可想清楚了。那‘醉芙蓉’不是闹着玩的，万一失手……”

“我不会失手。”柳如月打断他，语气森冷，“沈清芷那个贱人，处处与我作对。这次我要让她知道，庶女就该有庶女的样子。”

沈清芷藏在树后，手指掐进掌心。

果然。

和前世一样。

柳如月要对她下毒。

只是时间提前了——前世是在及笄礼后半个月，这一世，她竟然等不及了。

“行了，我该回去了。”柳如月整理了一下衣衫，“表哥也早些离席吧，别让人看见我们在一起。”

“知道。”永昌伯世子笑着，又补了一句，“表妹，事成之后，可别忘了我的好处。”

柳如月没再说话，转身匆匆离去。

永昌伯世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嗤笑一声，也转身走了。

假山后重归寂静。

沈清芷从树后走出来，站在方才两人站过的地方。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她脚边掠过。

她弯下腰，从草丛里捡起一样东西——一枚赤金镶珍珠的耳坠。

是柳如月的。

方才两人拉扯时，耳坠掉了下来，她自己都没察觉。

沈清芷将耳坠握在手心，冰冷的金属硌着掌心。

证据有了。

但还不够。

她要的，不是拆穿这一次下毒。

她要的，是让柳如月再也翻不了身。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春桃找来了。

“小姐，您怎么在这儿？大夫人正找您呢，说让各房小姐去前厅送客。”

“这就去。”沈清芷将耳坠收进袖中，神色恢复平静。

主仆二人往正厅走去。

走到半路，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喧哗。

“怎么回事？”春桃拉住一个匆匆跑过的小丫鬟。

小丫鬟脸色煞白：“不、不好了！大小姐……大小姐身上起疹子了！”

沈清芷脚步一顿。

来了。

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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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厅，酉时初刻。

厅内乱成一团。

柳如月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她的脸上、脖子上、手上，凡是露在外面的皮肤，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疹。有些疹子已经连成片，看着触目惊心。

王氏抱着她，急得眼泪都出来了：“我的儿，这是怎么了？方才还好好的……”

永宁侯夫人站在一旁，眉头紧皱：“快去请大夫！”

沈尚书脸色铁青，今日太子还在府里，就出了这样的事，简直是丢尽了尚书府的脸面。

萧景珩坐在主位上，神色平静地看着这一幕，仿佛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戏。

沈清芷走进厅时，正好听见柳如月在哭诉：“……女儿也不知怎么回事，就是用了凝香斋送来的茉莉头油……啊！”

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抬头，目光在厅内扫视，最后落在了沈清芷身上。

“是你！”柳如月指着她，声音尖利，“一定是你！那批头油是你负责核对的！是你动了手脚！”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沈清芷身上。

王氏的眼神像刀子一样：“清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清芷走上前，屈膝行礼：“母亲明鉴，头油是凝香斋送来的，入库时由周嬷嬷亲自验收。孙女只是核对礼单，并未经手实物。”

“你撒谎！”柳如月激动地要站起来，却被身上的疹子痒得直抽气，“你嫉妒我得祖母和母亲宠爱，嫉妒我今日及笄，所以……所以……”

她话没说完，便捂着胸口，呼吸困难起来。

“月儿！”王氏吓得魂飞魄散，“大夫！快叫大夫！”

厅内更乱了。

沈清芷站在原地，垂眸不语。

她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来自主位的方向。

萧景珩在看她。

她知道。

但她不抬头，不辩解，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株在风雨中悄然挺立的兰草。

很快，大夫来了。

把脉，看诊，问询。

“大小姐这是中了夹竹桃花粉的毒。”老大夫捋着胡子，“头油里掺了夹竹桃花粉，在日光下久站，便会引发敏症。好在发现得早，性命无碍，只是这疹子……怕是要养上十天半个月才能消退。”

王氏脸色煞白：“夹竹桃花粉？头油里怎么会有那种东西？”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了沈清芷。

这一次，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和杀意。

沈清芷知道，该她说话了。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王氏的眼睛：“母亲，此事蹊跷。孙女虽负责核对礼单，但头油入库、分发，都由周嬷嬷经手。若要查，也该从周嬷嬷查起。”

“周嬷嬷？”王氏一愣。

“是。”沈清芷转向沈尚书，“父亲，孙女以为，此事关系重大。头油是凝香斋所供，凝香斋在京城经营多年，从未出过差错。为何偏偏这次出了问题？是凝香斋的问题，还是府里有人动了手脚？”

她顿了顿，声音清朗，字字清晰：

“若要查，就该一查到底。查凝香斋的进货单据，查送货的伙计，查验收的嬷嬷，查……所有经手的人。”

厅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她。

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庶女，此刻站在厅中，不卑不亢，条理清晰，竟有几分大家风范。

萧景珩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沈清芷身上。

这一次，停留的时间，长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