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尚书府东院。
柳如月的闺房内灯火通明,药味弥漫。她躺在床上,脸上涂着厚厚的药膏,红疹在昏黄的烛光下更显狰狞。王氏坐在床沿,握着她的手,眼圈红肿。
“母亲……女儿的脸……”柳如月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别怕,大夫说了,只要好生养着,不会留疤的。”王氏轻声安慰,眼底却掠过一丝阴霾,“只是这及笄礼……好好的喜事,闹成这样。”
柳如月咬紧嘴唇:“一定是沈清芷!她嫉妒女儿,所以在头油里动手脚……”
“证据呢?”王氏打断她,“你说是她,可头油从采买到分发,她都没经手。周嬷嬷验的货,你房里的珍珠给你上的头油,要查也该先查她们。”
“可……”柳如月还要说,却被王氏的眼神止住了。
王氏压低声音:“月儿,你实话告诉母亲,这件事……真的和你无关?”
柳如月心中一凛:“母亲这是什么话?女儿怎么会害自己?”
“那你房里的那瓶头油,为什么是单独放的?”王氏盯着她,“其他九瓶都放在库房,只有一瓶在你妆台上。而且……”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在你妆匣底层找到的,里头装着解药。”
柳如月脸色煞白。
“你早就知道头油有问题。”王氏声音冷了下来,“你是想用这个法子陷害谁?沈清芷?还是……你三妹妹?”
“女儿没有!”柳如月急道,“那瓶解药……是、是之前配的,女儿只是怕万一……”
“够了。”王氏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月儿,你是我亲生的,你什么心思,我会不知道?你恨沈清芷抢了你在老太太面前的风头,恨如星总是跟你争。但你要记住——有些事,可以做,但不能被人抓住把柄。这次你太急了,急到连自己都赔进去了。”
柳如月咬着唇,眼泪滚了下来。
王氏看着她,终究还是心软了,重新坐下:“好了,事情已经出了,现在要紧的是怎么收场。周嬷嬷那边,我已经打点过了,她会把责任都担下来,说是她验货不仔细。至于凝香斋……”她顿了顿,“总要有个替罪羊。”
“可是太子殿下那边……”柳如月最在意的是这个,“女儿今日这样,殿下怕是……”
“殿下今日什么反应都没有。”王氏淡淡道,“从头到尾,他只说了一句话——‘查清楚’。”
柳如月心中一沉。
没有关心,没有同情,只有冰冷的三个字。
这说明什么?
说明太子根本不在意她。
或者说……他在意的,是别的。
“母亲,”她忽然抓住王氏的手,“沈清芷今日在厅上说的那些话……条理清晰,不卑不亢,根本不像个十五岁的庶女。女儿总觉得……她变了。”
王氏眯起眼:“你也感觉到了?”
“从她病好之后,就像换了个人。”柳如月回忆着,“以前她总是低着头,话都不敢大声说。可现在……她看人的眼神,说话的语气,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
“底气。”王氏接话,“仿佛她知道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仿佛……她在等着什么。”
母女二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这个庶女,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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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厢,亥时初。
沈清芷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几张纸。春桃站在一旁研墨,秋菊在门口守着。
“小姐,周嬷嬷被关进柴房了。”春桃低声道,“大夫人说是她验货不仔细,才让有问题的头油进了府。明日一早就要打发她回老家。”
沈清芷笔下不停:“凝香斋那边呢?”
“陈掌柜让人递了消息,说大夫人派人去查了,但查不出什么。凝香斋的进货单据齐全,伙计也说送货时一切正常。”春桃顿了顿,“不过……陈掌柜说,大夫人娘家一个管事,私下找过他,让他‘承认’是凝香斋的伙计不小心掺错了料,愿意赔一大笔银子了事。”
“他答应了?”
“没有。陈掌柜按小姐教的,说凝香斋做了几十年生意,从未出过差错,不敢担这个污名。还说若是非要诬陷,他就去衙门告状。”
沈清芷点点头:“做得好。”
她放下笔,将写好的纸折好,塞进一个信封。
“春桃,明日一早,你把这个送到城南‘济世堂’,交给白大夫。”
“白大夫?”春桃接过信封,有些疑惑。
“嗯。”沈清芷没有多解释,“记住,要亲手交给他,别让旁人看见。”
春桃应下,将信封仔细收好。
门外传来脚步声,秋菊推门进来:“小姐,刘婆子来了,在外头等着。”
“让她进来。”
刘婆子弓着腰走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二小姐,您救救老奴的儿子吧……”
沈清芷示意春桃扶她起来:“慢慢说。”
刘婆子抹着眼泪:“大夫人娘家那个侄子,今日又去庄子上闹,说我儿子偷药材的证据确凿,要送官查办……我儿子是冤枉的啊!那批药材,分明是……”
“分明是什么?”沈清芷问。
刘婆子咬咬牙,压低声音:“分明是那个侄子自己偷了,栽赃给我儿子的!老奴亲眼看见,前几日他鬼鬼祟祟从库房出来,怀里鼓鼓囊囊的……可老奴人微言轻,说出去也没人信……”
沈清芷静静听着,等她说完,才开口:“我可以帮你,但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小姐请吩咐!只要能救我儿子,老奴做什么都行!”
“及笄礼那日,永昌伯世子来过府里,你可记得?”
刘婆子点头:“记得,那位世子爷在花园里待了好一阵子,还跟大小姐说过话……”
“我要你去找当日守花园角门的王婆子。”沈清芷从抽屉里取出一锭银子,“问问她,可曾看见永昌伯世子在花园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尤其是……他有没有给大小姐什么东西。”
刘婆子接过银子,手有些抖:“小姐,这……”
“放心,只是问问。”沈清芷语气平静,“王婆子贪财,你多使些银子,她自然会告诉你。记着,要问得自然,别让她起疑。”
“是,老奴明白。”
刘婆子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春桃关上门,回头看向沈清芷:“小姐,您是怀疑……”
“不是怀疑,是确定。”沈清芷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柳如月要对我下毒,毒药就是永昌伯世子给她的。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动手,自己先中了招。”
春桃倒吸一口凉气:“那、那咱们要不要告诉老夫人?”
“告诉祖母有什么用?”沈清芷摇头,“没有证据,空口白牙,谁会信?况且……祖母已经暗示过我,不要出头。”
她转身,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我要的,不是拆穿这一次。我要的,是让她再也不敢动这个念头。”
“那小姐打算……”
“等。”沈清芷重新坐下,“等刘婆子问出消息,等白大夫那边的回信,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时机。
这是她最擅长的。
前世在冷宫里,她等了三年,等到柳如月放松警惕,等到她以为这个庶妹已经成了废人,才等来了那一碗毒药。
这一世,她也会等。
等到柳如月以为胜券在握,等到她得意忘形,等到她露出致命的破绽。
然后,一击必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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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尚书府书房。
沈尚书还没睡,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本账册。烛火跳动,将他紧锁的眉头照得忽明忽暗。
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
门开了,一个穿着玄色劲装的男子走进来,单膝跪地:“主子。”
“查得如何?”沈尚书头也不抬。
“凝香斋那边,确实没有问题。进货单据齐全,伙计口供一致。倒是周嬷嬷……”男子顿了顿,“她儿子在赌坊欠了一大笔债,这几日债主逼得紧。”
沈尚书放下笔:“所以,她可能为了钱,在头油里动手脚?”
“有可能,但……”男子迟疑,“周嬷嬷跟了大夫人二十年,一向忠心。而且她若真要动手脚,也该做得更隐蔽些,不会这么容易被发现。”
“你是说,有人陷害她?”
“属下不敢妄断。”男子垂首,“只是觉得此事蹊跷。大小姐中的是夹竹桃花粉的毒,那东西不常见,寻常人根本想不到往头油里掺。倒是……懂药理的人,才会用这种手段。”
沈尚书眯起眼:“懂药理的人?”
“府里懂药理的,除了大夫,就是……”男子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二小姐沈清芷,前些日子刚让丫鬟去书铺买了一本医书。
沈尚书沉默良久,挥挥手:“继续查。还有,太子殿下今日在府里,可有什么异常?”
“殿下离府后,直接回了东宫,没有去别处。只是在离府前,问了一句……”
“问了什么?”
“问二小姐住在哪个院子。”
沈尚书猛地抬头。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一片惊疑。
太子问沈清芷的住处?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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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东宫。
萧景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色。他换下了一身蟒袍,只穿着月白色常服,长发未束,随意披在肩后,少了几分白日的威严,多了几分慵懒。
一个黑衣人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殿下。”
“说。”
“尚书府那边,沈尚书已经命人查头油的事,目前推到周嬷嬷头上。”黑衣人低声道,“另外,沈尚书的人在查凝香斋,也在查……二小姐。”
萧景珩转过身:“查她什么?”
“查她近日的行踪,查她让丫鬟买了什么书,见了什么人。”黑衣人顿了顿,“还有,沈尚书似乎在怀疑,头油的事和二小姐有关。”
萧景珩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她若有这个本事,倒是有趣。”
黑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还有一事……永昌伯世子今日在尚书府花园,和柳大小姐私下见过面。两人说了约莫一刻钟的话,永昌伯世子给了柳大小姐一个锦囊。”
“锦囊里是什么?”
“尚未查清。但永昌伯世子前几日从黑市买了一批西域来的‘醉芙蓉’,无色无味,服下后三日发作,症状如风寒。”
萧景珩眼神微冷:“他要毒害谁?”
“暂时不知。但柳大小姐回房后,将锦囊藏在了妆匣底层。二小姐那边……似乎已经有所察觉,今日让一个婆子去打听永昌伯世子在花园的举动。”
萧景珩走到书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字:
等。
“殿下要等什么?”
“等她动手。”萧景珩放下笔,“沈清芷既然已经察觉,就不会坐以待毙。本王倒要看看,这个庶女……有多大本事。”
黑衣人领命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
萧景珩重新走到窗前,望着尚书府的方向。
月色清冷,将远处的屋脊照得一片银白。
他想起了白日里,那个站在厅中,不卑不亢的少女。
明明只是个十五岁的庶女,明明该惶恐不安,明明该哭着辩解。
可她偏偏那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汹涌。
有趣。
萧景珩唇角又勾起那丝极淡的弧度。
他已经很久,没遇到过这么有趣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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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西厢。
沈清芷还没睡。
她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画着尚书府的平面图。各个院子、花园、通道,都标得清清楚楚。
她在柳如月的院子旁,画了一个圈。
又在永昌伯府的位置,画了一条线。
最后,在东宫的位置,停顿片刻,终究没有落笔。
现在还太早。
萧景珩这步棋,要用在关键时刻。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沈清芷迅速将图纸收好,吹灭蜡烛,躺到床上。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过了一会儿,又渐渐远去。
是守夜的婆子。
沈清芷重新坐起身,却没有再点灯。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远处,柳如月的院子还亮着灯。
近处,花园的假山在月光下投下狰狞的影子。
更远处,东宫的方向,一片黑暗。
沈清芷看着那片黑暗,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前世,她就是被那片黑暗吞噬的。
这一世,她要从那片黑暗里,杀出一条血路。
“小姐?”春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睡意,“您还没睡?”
“就睡了。”沈清芷关上窗,回到床上。
春桃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烛台:“奴婢听见动静,以为您……”
“做噩梦了。”沈清芷随口道,“没事,你去睡吧。”
春桃将烛台放在桌上,犹豫道:“小姐,您最近……睡得越来越晚了。”
“有事要想。”沈清芷闭上眼睛,“去吧。”
春桃退下后,屋内重归黑暗。
沈清芷躺在黑暗中,睁着眼。
她睡不着。
一闭上眼,就是前世的画面——毒发时的痛苦,冷宫里的寒冷,柳如月得意的笑容,萧景珩冷漠的眼神……
那些画面像刀子一样,一遍遍割着她的心。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不能急。
急就会出错。
出错就会死。
她已经死过一次了,不能再死第二次。
窗外传来更鼓声。
四更天了。
天快亮了。
沈清芷终于闭上眼。
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她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明天,该去见见姨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