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辰时三刻。
尚书府后院最偏僻的角落,一扇掉了漆的角门虚掩着。门前荒草丛生,石阶上覆着青苔,显然少有人来。
沈清芷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门内是个极小的院子,三间破旧的厢房,窗纸糊得破破烂烂,在秋风中簌簌作响。院中一口枯井,井栏上生满了霉斑。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婆子正蹲在井边洗衣,听见动静抬起头,见是沈清芷,连忙起身行礼。
“二小姐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姨娘。”沈清芷将手中的食盒递过去,“张嬷嬷,姨娘今日可好些了?”
张嬷嬷是周姨娘的陪嫁嬷嬷,跟着她进了尚书府,又跟着她搬到这后院。如今主仆二人相依为命,日子过得清苦。
“还是那样,时清醒时糊涂的。”张嬷嬷接过食盒,眼圈就红了,“昨儿夜里又发高热,说了一宿的胡话……”
沈清芷心中一紧:“我去看看。”
推开正屋的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屋里光线昏暗,只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如豆,勉强照亮床榻上的人影。
周姨娘躺在床上,盖着一床半旧的棉被。她不过三十五六岁的年纪,却已憔悴得不成样子,脸色蜡黄,两颊深陷,头发枯黄如草,散在枕上。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睁开眼,目光涣散地看向门口。
“芷儿……”她喃喃道,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沈清芷快步走到床前,握住她的手:“姨娘,我来看您了。”
手冰冷,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沈清芷的眼泪一下就涌了上来。
前世,姨娘就是在这个冬天“病逝”的。那时她自顾不暇,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后来才知道,姨娘根本不是病死的,是王氏断了她的药,活活熬死的。
“姨娘……”她跪在床前,声音哽咽,“女儿不孝,来晚了。”
周姨娘吃力地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脸:“不哭……姨娘没事……”
她说着没事,却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颤抖。沈清芷连忙将她扶起来,拍着她的背。张嬷嬷端来温水,喂她喝了几口,咳嗽才渐渐平息。
咳完后,周姨娘脸色更差了,靠在床头喘息。
沈清芷看着她,心中涌起滔天的恨意。
王氏……柳如月……
她不会放过她们。
“姨娘,”她轻声问,“您这病……到底是怎么起的?大夫怎么说?”
周姨娘目光迷茫:“大夫说……是风寒入体,加上忧思过重……”
“风寒?”沈清芷握住她的手,“姨娘,您仔细想想,病倒之前,可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见过什么特别的人?”
周姨娘怔了怔,似乎在努力回忆。
许久,她忽然抓住沈清芷的手,声音颤抖:“那日……王氏来过,带了一盅参汤……说是补身子的……”
参汤?
沈清芷心中一凛。
前世,王氏也是在姨娘“病重”后,送来一盅参汤,说是宫里赏的,给姨娘补身子。姨娘喝了之后,病情就急转直下。
“您喝了?”
“喝了……王氏亲自喂我喝的……”周姨娘眼神里浮现出恐惧,“喝完我就觉得不对劲……胸口像火烧一样……后来就……就……”
她又开始咳嗽,咳得撕心裂肺。
沈清芷拍着她的背,等她平静下来,才问:“那盅参汤,可还有剩?”
张嬷嬷在一旁抹泪:“早就倒掉了。当时姨娘喝完就吐了,剩下半盅,老奴怕被人看见,连夜倒在后院的沟里了。”
线索断了。
沈清芷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姨娘,这是我托人从外头买来的药,您每日服一粒,或许……能好些。”
瓷瓶里装的是她让白大夫配的解毒丸。虽然不确定姨娘中的是什么毒,但总归能缓解一些。
周姨娘接过瓷瓶,握在手心,眼泪滚了下来:“芷儿……姨娘没用……护不住你……”
“姨娘别这么说。”沈清芷替她擦泪,“您好好养病,等女儿……等女儿有能力了,一定接您出去。”
这话她说得轻,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周姨娘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儿不一样了。
从前那个怯生生、总是低着头的小丫头,如今眼神里有了光,有了……狠劲。
“芷儿,”她抓住沈清芷的手,压低声音,“有件事……姨娘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事?”
周姨娘看了眼张嬷嬷,张嬷嬷会意,走到门口守着。
“你……你不是沈尚书的亲生女儿。”周姨娘一字一句,说得极其艰难。
沈清芷浑身一震。
不是沈尚书的女儿?
那她是谁?
“十六年前……我进府之前,就已经有孕了。”周姨娘闭上眼睛,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孩子的父亲……是前朝皇室遗孤……”
前朝皇室遗孤?
沈清芷脑海中一片空白。
前世,她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只当自己是个不受宠的庶女,被嫡母嫡姐欺凌,被夫君抛弃,都是命。
原来……不是命。
是身份。
“他……他叫什么名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我不知道。”周姨娘摇头,“那时兵荒马乱,我只知道他姓萧,是前朝太子的后人。我们在江南躲了半年,后来……后来他被朝廷的人找到了,为了不连累我,让我带着身孕进了尚书府……”
她睁开眼,看着沈清芷:“沈尚书不知道你不是他的骨肉。当年我进府时,月份还小,他以为孩子是他的……这些年,他虽然不宠我们母女,但也没苛待。姨娘只求你一件事——这个秘密,永远不要说出来。否则……我们母女都会没命的。”
沈清芷握紧她的手,指甲掐进掌心。
前朝皇室遗孤……
她想起前世,萧景珩登基后,曾下令彻查前朝余孽。那时她已是冷宫废妃,隐约听说抓了不少人,都秘密处决了。
如果她的身世暴露……
“姨娘放心。”她缓缓开口,声音冰冷,“这个秘密,我会带到坟墓里。”
但不是现在。
现在,这个秘密是她的护身符,也是她的催命符。
她要好好想想,该怎么用。
---
巳时,西厢。
沈清芷从后院回来,脸色苍白。春桃见她这样,吓了一跳:“小姐,您怎么了?姨娘她……”
“没事。”沈清芷摆摆手,走到书案前坐下,“春桃,你去外头守着,别让人进来。”
春桃应声退下。
沈清芷独自坐在书案前,摊开一张纸,提笔写下:
前朝遗孤,萧姓,江南,十六年前。
寥寥数字,却重如千斤。
前世她死得不明不白,这一世,她要知道所有的真相。
姨娘的身世,父亲的死因,王氏的毒手,柳如月的算计……还有萧景珩。
如果她是前朝皇室遗孤,那萧景珩就是她的仇人。
灭国之仇,杀父之仇。
可她前世,竟然嫁给了仇人,还为他生儿育女……
多讽刺。
沈清芷放下笔,闭上眼。
脑海中闪过前世的画面——萧景珩抱着他们的孩子,脸上露出罕见的温柔;他在她病中亲自喂药;他握着她的手,说“等朕处理完朝政,就带你去江南”……
那些温情,是真的吗?
还是……都是演戏?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一世,她不能再信他。
也不能……再爱他。
门外传来脚步声,春桃的声音响起:“小姐,刘婆子来了。”
“让她进来。”
刘婆子弓着腰进来,脸上带着喜色:“二小姐,老奴问出来了!”
“说。”
“王婆子说,及笄礼那日,永昌伯世子确实在花园里见了大小姐。”刘婆子压低声音,“两人在假山后头说了好一阵子话,永昌伯世子给了大小姐一个锦囊,大小姐当时就收进袖子里了。”
“可听见他们说什么?”
“王婆子站得远,没听清。但她说,看见大小姐接过锦囊时,脸色很不好看,好像……很害怕的样子。”
害怕?
柳如月会害怕永昌伯世子?
沈清芷心中一动:“还有吗?”
“还有……”刘婆子犹豫了一下,“王婆子说,她看见大小姐从花园出来后,直接去了厨房,在厨房里待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出来。出来时手里端着一盅汤,说是给二小姐您送的……”
汤?
沈清芷眼神骤冷。
前世,柳如月就是借着送汤的名义,在她饮食里下毒的。
这一世,她竟然还敢用同样的手段。
“王婆子可看见,她在厨房里做了什么?”
“王婆子说,厨房里当时只有大小姐和她的丫鬟珍珠,两人把其他人都支开了,不知道做了什么。”刘婆子顿了顿,“但王婆子看见,大小姐出来时,袖口沾了一点白色的粉末……”
白色粉末。
醉芙蓉。
沈清芷握紧拳头。
好,很好。
证据越来越多了。
“刘婆子,”她站起身,“你儿子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明日就让他去城南‘济世堂’当学徒,白大夫会照应他。”
刘婆子喜出望外,扑通一声跪下:“多谢二小姐!二小姐的大恩大德,老奴一家没齿难忘!”
“起来吧。”沈清芷扶起她,“记住,今日的话,不要对任何人说。”
“老奴明白!老奴明白!”
刘婆子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春桃关上门,回头看向沈清芷:“小姐,咱们现在有证据了,要不要……”
“不急。”沈清芷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还差最后一步。”
“差什么?”
“差一个……让柳如月自己露出马脚的机会。”沈清芷唇角勾起一丝冷笑,“她要给我下毒,总要找机会把毒下到我饮食里。等她动手的时候,就是我们收网的时候。”
春桃听得心惊肉跳:“小姐,这太冒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沈清芷转身,眼神冰冷,“我不会给她第二次机会。”
前世她就是因为心软,才给了柳如月可乘之机。
这一世,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
午时,东院。
柳如月脸上的红疹已经消退了大半,只是还有些印记。她坐在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阴郁。
珍珠站在一旁,小心翼翼道:“小姐,该喝药了。”
“不喝。”柳如月一把将药碗推开,“喝了这么多天,一点用都没有!”
药汁洒了一地,瓷碗碎成几片。
珍珠吓得跪在地上:“小姐息怒……”
“息怒?”柳如月冷笑,“你让我怎么息怒?及笄礼成了笑话,太子连正眼都没瞧我一眼,沈清芷那个贱人还在外头活蹦乱跳……我怎么能息怒!”
她越说越气,抓起妆台上的脂粉盒子就砸。
珍珠不敢躲,任由盒子砸在肩上,疼得直抽气。
“小姐,”一个婆子匆匆进来,“二小姐去后院看周姨娘了,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
柳如月动作一顿:“她去后院?谁准她去的?”
“是……是老太太准的。”婆子低声道,“老太太说,二小姐孝顺,该去看看。”
“孝顺?”柳如月嗤笑,“她是去看她那个病痨鬼姨娘,还是去商量怎么害我?”
她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沈清芷最近动作频频,又是核对礼单,又是探望姨娘,还在及笄礼上说了那番话……这个庶妹,越来越不好控制了。
“珍珠,”她忽然停下脚步,“那东西……准备好了吗?”
珍珠脸色一白:“小姐,还要动手吗?如今风口浪尖上,万一……”
“没有万一。”柳如月眼神狠厉,“我不能再等了。沈清芷必须死,否则……我寝食难安。”
她从妆匣底层取出那个锦囊,倒出一点白色的粉末在掌心。
粉末细腻,无色无味。
醉芙蓉。
服下后三日发作,症状如风寒,大夫查不出来。
完美。
“明日,”她将粉末重新装好,“明日老太太要去护国寺上香,府里没人。你找个机会,把这东西下到沈清芷的饮食里。”
“可是……”珍珠手在发抖。
“没有可是。”柳如月盯着她,“珍珠,你弟弟在庄子上做管事,做得好不好,全看我一句话。你若办成了这件事,我保他前程似锦。若办不成……”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珍珠咬着唇,最终点了点头:“奴婢……明白了。”
---
未时,慈安堂。
老太太正在佛堂诵经,沈清芷站在门外等着。
约莫一刻钟后,经声停了,老太太从佛堂出来,见她站在那儿,有些意外:“清芷?有事?”
“孙女来给祖母请安。”沈清芷福身,“另外……有件事,想求祖母。”
“什么事?”
“孙女想明日去护国寺上香,为姨娘祈福。”沈清芷垂眸,“姨娘病重,孙女日夜忧心。听说护国寺的菩萨灵验,想去求个平安符。”
老太太看着她,沉默片刻:“你有这份孝心,是好的。只是……明日我要去护国寺,府里女眷大多要随行。你若是想去,就跟着一起去吧。”
“谢祖母。”沈清芷行礼。
老太太走到她面前,仔细打量她:“清芷,你最近……似乎心事重重。”
“孙女只是担心姨娘。”
“只是担心姨娘?”老太太眼神锐利,“及笄礼上的事,你处理得很好。但有些事,过犹不及。王氏毕竟是你嫡母,柳如月毕竟是你嫡姐。有些线,不能越。”
沈清芷心中一凛。
祖母这是在警告她。
“孙女明白。”她低声道,“孙女只是想自保,从未想过越线。”
“但愿如此。”老太太叹口气,“去吧。明日早些起,别误了时辰。”
“是。”
从慈安堂出来,沈清芷长长舒了口气。
明日护国寺上香……
是个好机会。
柳如月若要动手,明日府里人少,正是最好的时机。
她要给她这个机会。
然后……亲手毁掉它。
---
酉时,西厢。
沈清芷坐在书案前,提笔写下一封信。信是写给白大夫的,请他明日来府里一趟,说是自己“旧疾复发”。
写完后,她将信交给春桃:“明日一早,你去济世堂,把这封信交给白大夫。记住,要当着很多人的面给,让他大声念出来。”
春桃不解:“小姐,这是为何?”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病了。”沈清芷淡淡道,“病了,就要吃药。吃药……就可能被人下毒。”
春桃恍然大悟:“小姐是要……引蛇出洞?”
“不。”沈清芷看着她,“是要请君入瓮。”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
秋风卷起落叶,在院子里打着旋儿。
一场好戏,即将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