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眼壮汉的尸体还在抽搐,脖子像断了的麦秆朝后折去,露出森白的气管断面。陈浩的拳面上沾着血和骨渣,在鬼市幽绿的灯火下闪着油光。周围那几十个炼气七八层的打手僵在原地,没人敢上前——他们看清了,那一拳的速度快到带出残影,力量大得让独眼壮汉胸口的锁子甲像纸一样被捅穿。陈浩甩了甩手,骨节发出鞭炮般的脆响,转头看向苏清雪:“走哪边?”话音未落,头顶土层传来沉闷的挖掘声,砂石簌簌落下。鬼市入口方向,徐长风嘶哑的吼声穿透土层传来:“掘地三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走这边!”
苏清雪抓住陈浩的手腕,往鬼市深处冲。
鬼市不是一条直线,而是蛛网般的地下洞穴网络。两人在错综复杂的甬道里狂奔,身后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
陈浩的速度快得惊人,速之符带来的不只是爆发性的移动速度,还有神经反应速度的提升。他能看清黑暗中每一块凸起的石头,能预判脚下每一处坑洼。
苏清雪被他半拖着跑,脸色发白:“你慢点!”
“慢不了。”陈浩头也不回,“徐长风的气息锁定了我们,他正在下来。”
他能感觉到,那股阴冷的、带着寂灭之气的威压,像一张大网,正从头顶罩下来。筑基期的神识探查范围超过百丈,只要他们还在这个地下空间,就逃不掉。
“往左!”苏清雪突然喊道,“那里有个废弃的矿道,通到更深处!”
两人拐进左侧的岔路。
这里比主道更窄,也更破败。墙壁上是早已熄灭的矿灯,地上散落着生锈的镐头和破筐。空气里有股浓重的霉味,还混杂着某种……淡淡的血腥味。
陈浩的左眼视野里,能看到墙壁深处有暗红色的纹路——是干涸的血,渗进了石头里,至少有几百年了。
“这是什么地方?”他问。
“三百年前的天风城银矿。”苏清雪喘着气说,“后来矿脉枯竭,矿工在地下挖到了不该挖的东西,死了很多人,矿道就废弃了。鬼市的一部分就是建在旧矿道上的。”
“不该挖的东西?”
“古墓。”苏清雪说,“一座至少三千年前的古墓,墓主人生前至少是元婴期的大能。当时矿工挖穿了墓墙,触发了墓里的禁制,三千矿工一夜之间全死了,血肉都被吸干,只剩白骨。”
陈浩心头一跳。
三千年前,元婴期,血肉被吸干——这些信息组合在一起,让他想到了战无极。
战无极也是三千年前陨落的,也是被寂灭之气吸干精血而死的。
“墓在哪里?”他问。
“就在这条矿道尽头。”苏清雪说,“但那里有禁制,我们进不去……”
话没说完,身后传来剧烈的爆炸声。
整条矿道都在震动,碎石如雨落下。徐长风显然不耐烦了,开始暴力破开矿道。
“快!”陈浩拉起苏清雪,速度再提一分。
矿道尽头是一面石壁。
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虽然历经千年,但依旧散发着淡淡的灵光。石壁中央有一道裂缝,刚好能容一人通过,但裂缝被一层半透明的光膜挡住。
“就是这里。”苏清雪停下,“这是古墓的‘封墓禁制’,除非有正确的开启法诀,否则强行突破会触发墓里的杀阵。”
陈浩伸手触摸光膜。
手掌刚碰到,光膜就荡起涟漪,一股强大的反弹力传来,震得他后退半步。同时,心脏里的两枚道符碎片突然开始躁动——不是警告,是某种……渴望?
“这禁制……”陈浩眯起眼,“是用荒古之气维持的。”
“什么?”苏清雪一愣。
“你看不见。”陈浩指着光膜,“在我的视野里,这层光膜是金色的,里面流动的能量和荒古之气一模一样。只是比战无极洞里的更精纯、更强大。”
他想了想,咬破指尖,挤出一滴暗金色的血。
血滴在光膜上。
瞬间,光膜剧烈波动起来,像烧开的水。金色的光芒大盛,照亮了整个矿道。那些刻在石壁上的符文一个接一个亮起,最后,光膜“啵”的一声破开一个洞口,刚好容一人通过。
“走!”陈浩拉着苏清雪钻进去。
两人刚进去,光膜就重新闭合。
下一秒,徐长风带着人追到石壁前。
他看着重新闭合的光膜,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忌惮。
“长老,要破开吗?”一个手下问。
徐长风摇头:“这是‘荒古封禁’,只有荒古圣体或者道符宿主才能打开。我们强行破开,会触发墓里的杀阵,得不偿失。”
他盯着石壁,嘴角勾起冷笑:“也好,让他们进去探路。等他们拿到墓里的东西,我们再坐收渔利。”
他盘腿坐下:“布阵,封锁这里。一只苍蝇都不准飞出来。”
古墓内。
陈浩和苏清雪站在一条甬道里。
甬道很宽敞,墙壁是整块的青石砌成,打磨得很光滑。墙上每隔十步就嵌着一颗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白光,将甬道照得如同白昼。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香气,像檀香,又像某种草药。
“这里……”苏清雪环顾四周,“和记载的不一样。”
“记载里是什么样?”
“尸骨遍地,阴气森森。”苏清雪说,“三百年前那些矿工的尸体应该还在这里才对。但现在……太干净了。”
确实太干净了。
甬道里一尘不染,连一点灰尘都没有。地面光可鉴人,能照出两人的倒影。
陈浩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地面。
冰凉,光滑,但指尖能感觉到极其微弱的震动——不是从脚下传来的,是从甬道深处传来的,像……心跳?
“小心点。”他站起身,“这里不对劲。”
两人沿着甬道往里走。
甬道很长,七拐八绕,像个迷宫。但陈浩能感觉到心脏里道符碎片的指引,像指南针一样,指向一个方向。
走了大概一刻钟,前方出现一扇石门。
石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金色的光芒。
陈浩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墓室。
墓室呈圆形,直径至少三十丈。穹顶是拱形的,上面镶嵌着无数颗夜明珠,排列成星空的图案。墓室中央有一个石台,台上盘坐着一具枯骨。
枯骨穿着破烂的衣袍,已经风化得只剩布片。骨骼不是白色,而是暗金色——和战无极的骷髅一模一样。
枯骨的手中,握着一块玉简。
而枯骨的胸口,插着一柄断剑——也是和战无极一样的断剑,连剑身上裂纹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这……”苏清雪捂住嘴,“怎么可能?”
陈浩缓缓走到石台前。
他看着那具枯骨,心脏里的道符碎片躁动到了极点。他能感觉到,枯骨体内残留着极其精纯的荒古之气,比战无极洞里的浓郁百倍。
“你是谁?”他轻声问。
枯骨没有反应。
但玉简突然亮了起来。
一道虚影从玉简中飘出,凝聚成一个人形——正是枯骨生前的模样,一个面容刚毅的中年男子,身穿战甲,气息威严。
虚影看着陈浩,眼中闪过惊讶:“荒古圣体?而且……集齐了两枚道符?”
陈浩后退一步:“你是?”
“我叫战无双。”虚影说,“战无极的孪生兄弟。”
陈浩瞳孔收缩。
“三千年前,我们兄弟二人都是荒古圣体,各持一枚道符碎片。我的是‘御之符’,他的是‘力之符’。我们奉命镇守这一界,防止寂灭入侵。”
虚影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疲惫。
“但我们低估了寂灭的狡猾。他派了一个叛徒潜入我们身边,取得了我们的信任。那叛徒……就是现在天道院的创始人之一。”
苏清雪脸色大变:“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战无双看向她,“小姑娘,你是天道院的人吧?那你应该知道,天道院的历史只有两千八百年。那之前的三百年,去哪里了?”
苏清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被抹去了。”战无双冷笑,“因为那三百年,是天道院最肮脏的历史——他们根本不是维护天道,而是在帮助寂灭收集道符碎片,企图打开混沌海!”
陈浩的心脏狠狠一跳。
“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战无双指着自己的枯骨,“我就是证据。三千年前,我和无极发现了天道院的阴谋,准备上报给上界的荒古一脉。但消息走漏,天道院联合寂灭的走狗,围杀我们。”
他的声音变得悲愤:“那一战,我们兄弟二人重伤逃到这里。无极伤得更重,先一步陨落。我撑了三百年,用最后的力量布下这座古墓,封印了御之符,等待下一个有缘人。”
他看向陈浩:“你就是那个有缘人。但我要警告你——不要相信天道院,不要相信任何人。他们想要的,从来都不是重铸天道,而是掌控天道。”
苏清雪脸色惨白:“你胡说……天道院维护秩序三千年,怎么可能……”
“维护秩序?”战无双打断她,“那你知道‘秩序’的代价是什么吗?是每百年献祭十万生灵,用他们的血肉魂魄滋养‘天道核心’!你以为天道院为什么能维持那么多传送阵、那么多秘境?都是用命填出来的!”
他挥手,墓室墙壁突然变得透明。
外面,是密密麻麻的尸骨。
堆积如山,一眼望不到头。那些尸骨都保持着死前的姿势,有的在挣扎,有的在祈祷,有的抱着孩子的骸骨。
“这是……”陈浩喉咙发干。
“这是三百年前,那三千矿工的尸骨。”战无双说,“他们不是触发了禁制死的,是被天道院抓来献祭的。我这座古墓,建在一座‘血祭大阵’的阵眼上。天道院每百年在这里献祭一次,已经持续了两千七百年。”
他看向苏清雪:“小姑娘,你今年多大?十六?十七?那你应该听说过,十七年前,天风城附近发生过一次‘地龙翻身’,死了几万人。真的是天灾吗?”
苏清雪踉跄后退,靠在了墙上。
她记得。
十七年前,她刚出生不久,天风城确实发生过大地震。但事后调查说是自然地震,没有人怀疑。
“那是献祭。”战无双一字一句地说,“为了开启某个秘境,天道院献祭了五万生灵。你爹……应该是知情者之一。”
苏清雪瘫坐在地,眼神空洞。
陈浩看着那些尸骨,又看看战无双的虚影:“你告诉我这些,想让我做什么?”
“拿走御之符。”战无双说,“三枚道符合一,你的圣体会突破到第三重,有资格知道真正的真相。然后……离开这一界,去上界,去荒古一脉的祖地。那里还有我们的人,他们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那你呢?”
“我?”战无双笑了,“我已经死了三千年了,这缕残魂,也该散了。”
他的虚影开始变淡。
“记住,御之符在石台下面,用你的血就能打开。拿到之后立刻离开,徐长风在外面守着,但古墓有另外的出口,在……”
话没说完,虚影突然剧烈波动起来。
墓室开始震动,墙壁上的夜明珠一颗接一颗熄灭。
“不好!”战无双脸色大变,“有人触动了墓外的血祭大阵!他们想提前献祭,用整座天风城生灵的血肉,强行打开秘境!”
陈浩冲到石台前,咬破手掌,将血抹在石台上。
石台发出轰鸣,缓缓移开,露出下面的暗格。暗格里躺着一枚黑色的碎片——御之符。
陈浩抓起碎片。
碎片入手冰凉,瞬间融入他的体内。
三枚道符碎片在心脏处汇聚,开始融合。更强大的力量涌出,陈浩的气息再次暴涨——
铁骨境小成!
圣体第三重,成了!
但就在这时,墓室穹顶突然裂开一道缝隙。
鲜血,像瀑布一样从缝隙里倾泻而下。
不是一滴两滴,是真正的血河。粘稠的、暗红色的血,带着浓重的腥臭味,瞬间淹没了半个墓室。
血水里,浮现出无数张扭曲的人脸,都在无声地惨叫。
“血祭开始了……”战无双的虚影几乎透明,“快走!出口在石台后面,推开那面墙……”
他的声音被血水淹没。
陈浩拉起瘫软的苏清雪,冲到石台后,用力推墙。
墙壁是活动的,一推就开,后面是一条向上的台阶。
两人冲上台阶,身后血水已经淹到了脚踝。
台阶尽头是一扇石门,陈浩一拳轰开。
外面是夜空。
他们竟然直接回到了地面,位置在天风城外的荒山上。
回头看去,整座天风城笼罩在一片血光中。城市上空,一个巨大的血色漩涡正在形成,漩涡中心,隐约能看到一座宫殿的轮廓。
秘境,正在开启。
而代价,是全城几十万生灵的血肉。
“这就是……天道院维持的秩序?”陈浩喃喃。
苏清雪跪在地上,看着血光中的城市,眼泪无声地流下。
她信仰了十六年的东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陈浩拉起她:“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我们必须离开,徐长风很快就会追来。”
苏清雪抬起头,眼神空洞:“去哪?”
陈浩看向远方。
战无双说,去上界,去荒古一脉的祖地。
但他现在连怎么离开这一界都不知道。
“先离开这里。”他说,“活下去,才能知道真相。”
两人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血光冲天。
天风城的惨叫声,被风声吹散,传不到这里。
但那些死者的怨气,像无形的枷锁,缠在每一个知情者的心上。
永远也解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