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二,卯时三刻。
东院正屋门窗紧闭,门外守着两个粗壮的婆子。柳如月坐在镜前,看着镜中憔悴的容颜,眼中怨毒翻涌。
禁足。
这两个字像烙铁一样烫在她心上。自出生起,她就是尚书府嫡长女,千娇万宠,何曾受过这样的屈辱?
“珍珠那个蠢货……”她咬牙切齿。
珍珠昨夜就被押进了柴房,据说受了一夜的刑,到现在还没招。但柳如月知道,她撑不了多久——一个丫鬟,能有多硬的骨头?
一旦珍珠招了,她这个主子也难逃干系。
必须想办法。
她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封信。信是写给永昌伯世子的,言辞恳切,求他设法救救珍珠,或是……让珍珠“永远闭嘴”。
写完后,她唤来贴身丫鬟翡翠:“你想办法把这封信送出去,交给永昌伯世子。记住,千万不能被父亲的人发现。”
翡翠是她从娘家带来的,比珍珠机灵,也更有胆色。她接过信,藏进袖中:“小姐放心,奴婢有办法。”
“快去快回。”
翡翠福身退下,柳如月重新坐回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沈清芷……
这个庶妹,已经成了她心头的一根刺,不拔不快。
但眼下,她必须先保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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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西厢。
沈清芷“病”了一夜,今早气色好了许多。春桃端来早膳,小声禀报:“小姐,珍珠昨夜受刑,咬死了不承认下毒。但老爷的人从她房里搜出了二十两银子,是永昌伯府的银锭。”
“永昌伯府?”沈清芷放下筷子,“父亲怎么说?”
“老爷很生气,说此事定有隐情,已经派人去请永昌伯世子过府问话了。”春桃顿了顿,“还有……翡翠一早出了府,去了永昌伯府的方向。”
沈清芷唇角微勾。
柳如月果然坐不住了。
联系永昌伯世子,是想让他帮忙灭口,还是……另有打算?
“春桃,你去告诉刘婆子,让她儿子盯着永昌伯府。若是世子出府,看他往哪儿去,见了什么人。”
“是。”
春桃退下后,沈清芷独自坐在窗前,看着院中那株夹竹桃。
昨夜她让春桃埋药的地方,土已经被重新翻过,看不出痕迹。但那株夹竹桃,却比昨日更显萎靡——醉芙蓉的毒性极烈,连草木都受了影响。
“小姐,”秋菊端药进来,“该喝药了。”
沈清芷接过药碗,慢慢喝着。
药还是苦,但她已经习惯了。
“秋菊,”她忽然问,“你跟着我,怕不怕?”
秋菊一愣:“奴婢……奴婢跟着小姐,有什么好怕的?”
“昨日的事,你也看见了。”沈清芷看着她,“有人想毒死我,若不是我早有防备,现在躺在那儿的,就是一具尸体了。”
秋菊眼圈一红:“小姐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吉人自有天相?”沈清芷轻笑,“若真是如此,这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枉死之人了。”
她放下药碗,握住秋菊的手:“秋菊,我信你。但有些事,知道得越多,越危险。你若害怕,我可以让你去庄子上,避一避风头。”
秋菊连忙摇头:“奴婢不怕!奴婢从小跟着小姐,小姐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
“好。”沈清芷拍拍她的手,“那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的人了。有些事,我要交给你去做。”
“小姐请吩咐。”
“你去后院,找张嬷嬷。”沈清芷压低声音,“告诉她,我想知道姨娘病倒那日,王氏送来的参汤,装汤的盅子是什么样子的。还有……当时在场的,除了王氏和她的丫鬟,还有谁。”
秋菊应下,匆匆去了。
沈清芷重新看向窗外。
姨娘中毒的事,她一直记在心里。王氏用的毒,必定不是寻常之物。若能找到线索,或许……能成为扳倒王氏的利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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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沈尚书书房。
永昌伯世子被“请”到了尚书府。他今日穿了一身宝蓝色织金锦袍,头戴玉冠,依旧是那副翩翩公子的模样,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烦躁。
“沈世叔,”他拱手行礼,“不知唤小侄前来,所为何事?”
沈尚书坐在书案后,面色沉冷:“世子可知,我府上昨日发生了一件大事?”
“哦?”永昌伯世子故作惊讶,“何事?”
“有人在我二女儿的汤药里下毒。”沈尚书盯着他,“下毒之人,是你府上出来的丫鬟珍珠。而她用来装毒药的油纸包上,有永昌伯府的标记。”
永昌伯世子脸色微变:“沈世叔,这话可不能乱说。珍珠虽然原是我府上的丫鬟,但几年前就送给表妹了。她做的事,与我永昌伯府何干?”
“那这二十两银子呢?”沈尚书将一锭银子扔在桌上,“这是从珍珠房里搜出来的,永昌伯府的银锭,编号还没磨掉。”
永昌伯世子眼神闪烁:“这……或许是表妹赏她的。”
“赏一个丫鬟二十两银子?”沈尚书冷笑,“世子当我是三岁孩童?”
“沈世叔,”永昌伯世子深吸一口气,“小侄实话说了吧。珍珠的弟弟前些日子欠了赌债,求到我头上。我看在表妹的面子上,给了她二十两银子应急。至于她拿这银子做了什么,小侄真的不知。”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
给银子是真的,但为何给银子,却是另一回事。
沈尚书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道:“世子与月儿,关系似乎很好?”
永昌伯世子心中一凛:“表兄妹之间,自然亲近些。”
“只是表兄妹?”沈尚书语气意味深长,“及笄礼那日,世子在花园与月儿私会,说了什么?给了她什么?”
永昌伯世子脸色彻底变了。
他没想到,那日的事竟然被人看见了。
“世叔误会了,”他强作镇定,“那日只是碰巧遇到,说了几句家常话。至于给了什么……不过是一支簪子,表妹及笄,我做表哥的送份礼,也是应当的。”
“哦?什么簪子?”
“一支……赤金镶玉的簪子。”永昌伯世子随口编道。
沈尚书没再追问,只淡淡道:“既如此,是我多心了。世子请回吧。”
永昌伯世子如蒙大赦,匆匆告辞。
他走后,沈尚书坐在书案后,脸色阴沉如水。
这个世子,说话吞吞吐吐,眼神闪躲,分明是心中有鬼。
还有月儿……
她与永昌伯世子,到底在谋划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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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永昌伯府后巷。
刘婆子的儿子刘柱蹲在墙角,眼睛盯着永昌伯府的后门。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脸上抹了灰,像个寻常的苦力。
约莫一刻钟后,后门开了,永昌伯世子带着一个小厮走出来。两人上了马车,往城西方向驶去。
刘柱连忙跟上。
马车在城西一家不起眼的茶楼前停下。永昌伯世子下了车,走进茶楼,上了二楼雅间。
刘柱守在楼下,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才见永昌伯世子出来。与他一同出来的,还有一个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的男子。
两人在门口说了几句话,那男子递给他一个包袱,便匆匆离去。
刘柱记住了那男子的身形和走路的姿势——右腿微跛,是个瘸子。
永昌伯世子上车后,刘柱又跟了一段路,见他回了永昌伯府,这才转身往尚书府方向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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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西厢。
刘柱将所见所闻一五一十禀报给沈清芷。
“瘸子?”沈清芷皱眉,“可看清他的脸?”
“没看清,他戴着斗笠,遮得严实。”刘柱道,“但小的记得,他右手虎口处有一道疤,像是刀伤。”
刀疤,瘸腿。
沈清芷脑海中闪过一个名字——城南黑市的“瘸老三”,专做见不得光的买卖,只要给钱,什么都敢做。
前世她听说过这个人,柳如月用来毒死她的“醉红颜”,就是从瘸老三手里买的。
难道……永昌伯世子去找瘸老三,是为了灭口?
“刘柱,”她取出五两银子,“你去城南打听打听,瘸老三最近接了什么人什么活儿。记着,要小心,别让人起疑。”
“小姐放心,小的明白。”刘柱接过银子,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他走后,秋菊回来了。
“小姐,奴婢问清楚了。”秋菊压低声音,“张嬷嬷说,那日王氏送来的参汤,用的是青玉莲花纹的汤盅,是老太太赏给王氏的,全府独一份。当时在场的,除了王氏和她的丫鬟,还有……周嬷嬷。”
“周嬷嬷?”沈清芷眼神一凝。
那个因为头油事件被打发走的周嬷嬷?
“张嬷嬷说,周嬷嬷是王氏的陪嫁,一向忠心。那日她也在场,还帮着王氏劝姨娘喝汤。”秋菊道,“但奇怪的是,姨娘喝完汤发病后,周嬷嬷就再没出现过。张嬷嬷去问,王氏说周嬷嬷老家有事,打发她回去了。”
打发回去了?
沈清芷心中冷笑。
只怕不是打发回去,而是……灭口了。
王氏做事果然狠辣,不留活口。
“秋菊,”她站起身,“你陪我去见祖母。”
“现在?”
“现在。”沈清芷整理了一下衣衫,“有些事,该让祖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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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慈安堂。
老太太刚从护国寺回来,正在佛堂诵经。听说沈清芷来了,便让她在偏厅等着。
约莫一刻钟后,老太太从佛堂出来,见她气色尚好,点了点头:“身子可大好了?”
“谢祖母关心,孙女好多了。”沈清芷福身,“只是……有件事,孙女不知该不该说。”
“说吧。”
沈清芷让秋菊退下,这才低声道:“孙女怀疑,姨娘当年的病……不是风寒,是中毒。”
老太太手一顿:“这话可不能乱说。”
“孙女不敢乱说。”沈清芷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孙女托人从外头买来的解毒丸,姨娘服用后,病情有所好转。若真是风寒,解毒丸怎会有效?”
老太太接过瓷瓶,打开闻了闻,眉头紧皱:“这是……‘清心丸’?”
“祖母认得?”沈清芷有些意外。
“这是宫里的方子,专解‘缠绵散’之毒。”老太太盯着她,“你从哪儿得来的?”
“是济世堂的白大夫配的。”沈清芷道,“孙女只是说姨娘病重,白大夫便配了这药。孙女也是昨日才知道,这药能解‘缠绵散’。”
老太太沉默良久,才道:“你怀疑,王氏给周姨娘下了‘缠绵散’?”
“孙女不敢妄断。”沈清芷垂眸,“只是姨娘病倒那日,王氏亲自送了参汤。之后姨娘的病就急转直下,而当时在场的周嬷嬷,也被打发回了老家……”
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老太太站起身,在厅中踱步。
王氏是她亲自为儿子选的正妻,娘家显赫,手段厉害,这些她都清楚。但她没想到,王氏会狠毒到对妾室下手。
“清芷,”她停下脚步,“你可有证据?”
“孙女没有。”沈清芷摇头,“但孙女想求祖母一件事。”
“什么事?”
“孙女想见见周嬷嬷。”沈清芷抬起头,“若她还活着,或许……知道些什么。”
老太太看着她,眼神复杂。
这个庶孙女,比她想象的更聪明,也更……狠。
“周嬷嬷的老家在城东三十里的周家庄。”老太太缓缓道,“我会让人去查。但在查清之前,你不要轻举妄动。”
“孙女明白。”
“还有,”老太太看着她,“昨日的事,你做得很好。但月儿毕竟是嫡女,王氏不会善罢甘休。你要小心。”
“谢祖母提点。”
从慈安堂出来,沈清芷长长舒了口气。
祖母答应插手,事情就好办多了。
只要找到周嬷嬷,就能拿到王氏下毒的证据。
到那时……
“小姐,”春桃匆匆跑来,脸色发白,“不好了!珍珠……珍珠在柴房自尽了!”
沈清芷眼神一冷。
果然。
灭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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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柴房。
珍珠的尸体已经被抬了出来,盖着白布。她是用腰带吊死在房梁上的,发现时已经断了气。
沈尚书站在一旁,脸色铁青:“看管的人呢?!”
两个婆子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老奴……老奴只是去吃了顿饭,回来就……”
“废物!”沈尚书一脚踹过去,“连个人都看不住!”
王氏站在他身旁,抹着眼泪:“老爷,珍珠这丫头……怕是畏罪自尽。她定是受人指使,害了清芷,又怕牵连主子,所以才……”
“受人指使?”沈尚书冷笑,“受谁指使?”
“这……”王氏迟疑,“或许是……或许是她自己贪财……”
“贪财?”沈尚书指着珍珠的尸体,“一个丫鬟,贪财到要害主子性命?王氏,你当我是傻子吗?!”
王氏脸色一白,不敢再说话。
沈清芷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幕。
珍珠死了,线索断了。
但……未必是坏事。
死人不会说话,但死人留下的东西,或许比活人更有用。
“父亲,”她轻声开口,“珍珠虽然死了,但她房里的东西,或许能查出些什么。”
沈尚书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搜!把她房里所有的东西都搜一遍!”
下人领命去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个婆子捧着一个小木匣过来:“老爷,这是在珍珠床板下找到的。”
木匣上了锁,沈尚书让人撬开。
里头放着几样东西——几件首饰,一些碎银,还有……一封信。
信是写给珍珠的,没有落款,但字迹娟秀,分明是女子所写。
信上只有一句话:
“事成之后,许你弟弟管事之职,另赏白银百两。”
沈尚书看完信,脸色铁青。
这封信,证实了珍珠是受人指使。
而能许下“管事之职”和“白银百两”的,府里只有几个人。
“查!”他将信摔在地上,“查这封信是谁写的!查珍珠的弟弟在哪儿!”
王氏看着那封信,手微微发抖。
那字迹……她认得。
是柳如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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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东院。
柳如月坐在黑暗中,没有点灯。
珍珠死了,她本该松一口气。但不知为何,心中却越来越不安。
珍珠怎么会留下那封信?
她明明吩咐过,事成之后,所有东西都要销毁……
除非……珍珠从一开始,就留了后手。
“小姐,”翡翠推门进来,声音发颤,“老爷……老爷往这边来了。”
柳如月猛地站起身。
父亲来了?
为什么?
她还没想明白,房门已经被推开。沈尚书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婆子,手里捧着那个木匣。
“父亲……”柳如月强作镇定,“您怎么来了?”
沈尚书没说话,走进来,将木匣放在桌上。
“打开。”
柳如月手抖着打开木匣,看见那封信时,脸色瞬间惨白。
“这……这是什么?”
“你不知道?”沈尚书盯着她,“珍珠留下的信,许她弟弟管事之职,白银百两。这字迹,是你的吧?”
“不是!”柳如月急道,“女儿的字迹父亲认得,这分明是有人模仿!”
“模仿?”沈尚书冷笑,“模仿得如此像,连我都差点认错?”
他拿起信,走到灯下细看。
的确,字迹很像柳如月,但细看之下,有些笔锋不同。若是旁人,或许分辨不出。但他这个做父亲的,对女儿的字迹再熟悉不过。
这信……是伪造的。
有人故意模仿柳如月的字迹,写了这封信,藏在珍珠房里。
目的是什么?
陷害柳如月?
沈尚书眼神一厉。
好精妙的算计。
先让珍珠下毒,再让珍珠“自尽”,最后留下这封伪造的信,将一切指向柳如月。
一环扣一环,滴水不漏。
能做到这一切的,府里只有一个人。
沈清芷。
沈尚书放下信,看向柳如月,眼神复杂。
这个嫡女,骄纵是真,但还没狠毒到这个地步。
而那个庶女……
“月儿,”他缓缓开口,“从今日起,你禁足三个月,抄《女诫》百遍。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踏出院子一步。”
柳如月愣住:“父亲……”
“不必说了。”沈尚书打断她,“这件事,到此为止。珍珠是畏罪自尽,与旁人无关。明白吗?”
柳如月看着父亲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父亲知道不是她做的,但父亲选择了息事宁人。
因为……凶手是沈清芷。
父亲要保沈清芷。
为什么?
柳如月心中涌起滔天的恨意。
父亲竟然偏袒一个庶女?!
“女儿……明白了。”她咬紧嘴唇,声音嘶哑。
沈尚书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门关上后,柳如月瘫坐在椅子上,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
沈清芷……
这个贱人,她一定要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