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沧澜江上漂了三天，最后卡在一片芦苇荡里不动了。船底传来的触感不是石头，是软的，像踩进一堆腐烂的内脏。陈浩探出身子往下看，水面下密密麻麻全是白骨——人的、兽的、认不出是什么东西的，白森森地堆叠在一起，把船托出了水面。苏清雪还在昏迷，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陈浩把她背起来，刚跳上岸，芦苇丛里就伸出来十几支锈迹斑斑的鱼叉，尖头抵着他的喉咙、心口、腰眼。举叉的是群穿兽皮的人，脸上涂着泥彩，为首的是个女扮男装的年轻女子，眼睛是琥珀色的，在晨雾里像两盏小灯。她盯着陈浩看了三息，咧嘴笑了，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哟，送上门的肥羊。”

鱼叉的尖头很凉，抵在皮肤上能感觉到铁锈粗糙的颗粒感。

陈浩没动。

他现在状态很差，背着苏清雪，又经历三天逃亡，体力消耗大半。眼前这群人虽然穿着破烂，但个个气息沉稳，眼神锐利，显然是常年在刀口舔血的狠角色。

为首的女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目光又落到他背上的苏清雪身上。

“这女的快死了。”她说，声音清脆，带着点野性，“你也是。你们两个，怎么混到这步田地的？”

“被人追杀。”陈浩实话实说。

“追杀？”女子挑眉，“谁追杀你们？”

“徐长风，还有天道院的人。”

周围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一个满脸刀疤的汉子凑到女子耳边：“老大，徐长风是寂灭使者，天道院更是庞然大物。这两个烫手山芋，咱们碰不得。”

女子没理会，继续问陈浩：“你们身上有什么东西，值得这两方势力一起追杀？”

陈浩沉默。

这个问题他不能回答。道符碎片是他的底牌，也是最大的秘密。

女子等了片刻，见他不说话，也不生气，反而笑了：“有骨气。行，我不问。”

她收回鱼叉，挥挥手：“放下武器，跟我们走。这女的再不治，真死了。”

陈浩犹豫了一下，把腰间的匕首扔在地上。

女子满意地点头，转身走进芦苇丛。

其他人让开一条路。

陈浩背着苏清雪跟上。

芦苇丛深处，有一片建在水上的木寨。

寨子不大，几十间木屋用栈道连接，悬在沼泽水面上。空气里有股水腥味和草药味混合的怪味，但意外的干净，没有蚊虫。

女子带着他们走进最大的一间木屋。

屋里很简陋，只有几张木床、一个火塘、一些生活用具。但墙上挂满了兽皮和草药，角落堆着几个陶罐，里面泡着不知名的药材。

“把她放床上。”女子说。

陈浩小心地把苏清雪放下。

女子走到床边，掀开苏清雪的眼皮看了看，又搭了搭脉，眉头皱起：“精血亏空，经脉受损，还中了寂灭之气的侵蚀。能活到现在，算她命大。”

她从墙上的兽皮袋里掏出几株草药，扔进陶罐，又加了点水，放在火塘上煮。

“我叫彩衣。”她一边煮药一边说，“这片‘迷雾沼泽’是我的地盘。你们既然来了，就得守我的规矩。”

“什么规矩？”

“第一，不准私自离开寨子。第二，不准打探其他人的来历。第三，伤好了，要么留下干活抵债，要么滚蛋。”彩衣顿了顿，“医药费、伙食费、住宿费，加起来算你们一百灵石。没灵石，就用东西抵。”

陈浩摸了摸空荡荡的怀里。

他现在除了身上的衣服，什么都没有。

“我没钱。”

“那就留下干活。”彩衣说，“你会什么？”

“会打架。”

“噗——”旁边一个正在磨刀的汉子笑出声，“小子，这里谁不会打架？说点有用的。”

陈浩想了想：“我会认药。小时候在山上采过药，认得几百种草药。”

彩衣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那好。”彩衣指着屋外，“从明天开始，你跟着老吴去采药。采够一百株‘蛇涎草’，或者五十株‘雾莲’，我就免了你们的债，还送你们出沼泽。”

陈浩点头：“成交。”

药煮好了，彩衣盛了一碗，递给陈浩：“喂她喝，一天三次，连续七天。七天后她要是能醒，命就保住了。”

陈浩接过碗，扶起苏清雪，一点点喂她喝下。

药很苦，但苏清雪下意识地吞咽着。喝完后，她的呼吸平稳了一些，脸色也没那么苍白了。

陈浩松了口气。

彩衣坐在火塘边，烤着一条鱼，突然问：“你们打算去哪？”

陈浩犹豫了一下：“北原。”

“北原？”彩衣手里的鱼差点掉进火里，“去那鬼地方干什么？绝灵山脉，进去了就出不来。连我们妖族都不愿意去。”

“有事要办。”

彩衣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笑了：“我知道了，你们是去找‘荒古一脉’对吧？”

陈浩心头一跳，没承认也没否认。

“别紧张。”彩衣撕下一块鱼肉扔进嘴里，“这世上想找荒古一脉的人多了去了，但能找到的，一个都没有。因为荒古一脉早在两千年前就灭绝了。”

“灭绝了？”

“至少在这一界是灭绝了。”彩衣说，“据说他们去了上界，但上界的通道被天道院把持，没有他们的允许，谁也上不去。”

她看着陈浩：“所以，你们去北原，就是送死。”

陈浩沉默。

彩衣说的这些，他也知道。但战无双的遗言还在耳边，他必须去。

“不过……”彩衣话锋一转，“如果你真的想去北原，我可以帮你。”

“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也想去。”彩衣说，“迷雾沼泽深处，有一样东西，对我很重要。但那里太危险，我需要一个帮手。”

她盯着陈浩：“你很能打，而且不怕死。正好。”

陈浩问：“什么东西？”

“第四枚道符碎片——‘魂之符’。”

陈浩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彩衣看着他的反应，笑了：“看来我猜对了。你身上有道符碎片，而且不止一枚，对吧？否则徐长风和天道院不会这么拼命追你。”

陈浩深吸一口气：“你怎么知道魂之符在沼泽深处？”

“因为我见过。”彩衣说，“三年前，我误入沼泽深处，在一个古祭坛上看见过它。但祭坛有禁制，我进不去。后来我查了很多古籍，才知道那是魂之符，是荒古纪元九枚道符之一。”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从暗格里取出一卷兽皮地图，铺在地上。

“看，这里是迷雾沼泽。”她指着地图，“沼泽分为三层，外层是普通区域，中层是危险区域，内层是禁地区域。魂之符的祭坛，就在禁地最深处。”

地图很粗糙，但能看出大致轮廓。禁地区域被用红笔画了个圈，旁边标注着几个小字：妖族禁地，擅入者死。

“妖族为什么把那里列为禁地？”陈浩问。

“因为那里是上古妖族的埋骨之地。”彩衣说，“三千年前，妖族和荒古一脉曾在这里爆发大战，双方都死了很多人。后来妖族把那里封印了，禁止任何人进入。”

她顿了顿：“但我必须去。魂之符对我……很重要。”

陈浩看着她：“你要魂之符做什么？”

彩衣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救我妹妹。”

“你妹妹？”

“她三年前中了‘噬魂咒’，魂魄一天天消散。只有魂之符的力量，才能稳住她的魂魄。”彩衣抬起头，眼中闪过痛苦，“我已经找遍了所有方法，这是最后的希望。”

陈浩看着她眼中的痛苦，想起了自己七岁那年，看着父母死在眼前的画面。

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他懂。

“好。”他说，“我帮你。但拿到魂之符后，你要带我们去北原。”

“成交。”彩衣伸出手。

陈浩和她击掌为誓。

接下来七天，陈浩白天跟着老吴去采药，晚上照顾苏清雪。

老吴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脸上有道从额头到下巴的刀疤，左腿有点瘸。但他对草药了如指掌，教了陈浩很多辨认技巧。

迷雾沼泽的草药很丰富，但也很危险。有毒蛇、毒虫、还有会吃人的食人花。陈浩好几次差点中招，全靠老吴及时提醒才躲过。

七天后，苏清雪醒了。

她睁开眼时，陈浩正坐在床边打盹。感觉到动静，他立刻睁开眼。

“你醒了？”

苏清雪看着他，眼神迷茫了片刻，然后记忆涌上来，脸色一白。

“我们……还活着？”

“活着。”陈浩扶她坐起来，“是彩衣救了我们。”

他把这七天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苏清雪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要帮她拿魂之符？”她问。

“嗯。”

“很危险。”

“我知道。”陈浩说，“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拿到魂之符，我就能集齐四枚道符，圣体突破到第四重。到时候，去北原的路上会安全很多。”

苏清雪看着他，突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你瘦了。”

陈浩一愣。

苏清雪收回手，低下头：“对不起，拖累你了。”

“没有的事。”陈浩说，“如果不是你那一剑，我们早就死了。”

苏清雪摇摇头，没再说话。

第二天，彩衣来找他们。

“准备好了吗？”她问。

陈浩点头。

彩衣递给他一个包袱，里面是几瓶丹药、一些干粮、还有一张更详细的地图。

“禁地很危险，我也不敢保证能活着回来。”她说，“如果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陈浩看向苏清雪。

苏清雪说：“我跟你们一起去。”

“你伤没好透。”陈浩皱眉。

“但我会阵法，会符箓。”苏清雪说，“禁地里肯定有禁制，我能帮忙破解。”

彩衣想了想，点头：“也好，多个人多份力。”

三人收拾妥当，出发。

迷雾沼泽的禁地，在外围和中层的交界处。

那里有一道天然形成的雾气屏障，浓得化不开，像一堵白色的墙。站在屏障前，能感觉到里面传来阴冷的气息，还有隐约的……哭泣声？

“这是‘迷魂雾’。”彩衣说，“吸入过多会产生幻觉，严重的话会迷失自我，变成行尸走肉。”

她掏出三颗绿色的药丸：“含在嘴里，别咽下去。这是‘清心丸’，能抵挡迷魂雾的效果，但只能维持两个时辰。”

三人含了药丸，走进雾气。

雾气里能见度极低，只能看见周围三尺的范围。脚下是松软的沼泽地，每一步都要小心，否则会陷进去。

彩衣在前面带路，手里拿着一个罗盘，上面指针不断转动，指引方向。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雾气突然变淡。

前方出现一片空地。

空地上，矗立着几十根石柱，每根石柱都有三人合抱粗，十几丈高。石柱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很多已经模糊不清，但依然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石柱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祭坛。

祭坛是圆形的，用黑色的石头砌成，边缘雕刻着九只妖兽的头颅——龙、凤、麒麟、白虎、玄武、朱雀、鲲鹏、饕餮、穷奇。

而祭坛中央，悬浮着一枚黑色的碎片。

魂之符。

陈浩的心脏狠狠一跳。

他能感觉到，心脏里的三枚道符碎片开始躁动，像久别的亲人要重逢。

但彩衣拉住了他。

“别急。”她指着祭坛周围，“你看。”

陈浩凝神看去。

祭坛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几十具白骨。白骨都保持着死前的姿势，有的在往前爬，有的在挣扎，有的跪在地上，像是在祈祷。

而最让陈浩心惊的是，这些白骨的身上，都穿着天道院的服饰！

“天道院的人来过这里。”苏清雪低声说，“而且……都死了。”

彩衣点头：“我三年前来的时候，就看到这些白骨了。他们应该是想拿走魂之符，但触发了祭坛的禁制。”

她指着祭坛边缘：“看那些符文，一旦有人踏入祭坛范围，符文就会激活，释放出‘九幽噬魂阵’。这个阵法会直接攻击灵魂，除非有魂之符的保护，否则必死无疑。”

陈浩皱眉：“那怎么拿？”

“用血。”彩衣说，“荒古圣体的血，可以暂时压制阵法。但时间很短，大概只有十息。十息内，必须拿到魂之符，然后立刻退出来。”

她看向陈浩：“你敢吗？”

陈浩盯着祭坛上的魂之符，深吸一口气。

“敢。”

他咬破手掌，走到祭坛边缘。

鲜血滴在地上的瞬间，祭坛周围的符文亮了起来，但光芒很微弱，像被压制住了。

陈浩一步踏进祭坛范围。

瞬间，他感觉有无数只手抓住了他的灵魂，要把他拖进深渊。

心脏里的三枚道符碎片爆发出强烈的光芒，勉强护住他的神魂。

他咬牙，冲向祭坛中央。

五步，四步，三步……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魂之符时，祭坛突然剧烈震动。

那些刻着妖兽头颅的石雕，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整个空地上响起：

“三千年了……终于……等到了……”

陈浩猛地抬头。

祭坛上空，浮现出一个巨大的虚影。

那是一只九头妖兽，九个头颅分别是龙、凤、麒麟、白虎、玄武、朱雀、鲲鹏、饕餮、穷奇。

它低头，十八只眼睛盯着陈浩，声音如雷：

“荒古圣体……道符宿主……你是来……完成约定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