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醒后第七日,便执意要处理积压的政务。
容成墨熙拗不过他,只能再三叮嘱“不可劳累、不可动气”,元姝更是搬来软榻放在书房,寸步不离地守着,而闻人翊悬,则被勒令守在书房门外,不许进去打扰,却又忍不住每隔片刻,就扒着门缝往里瞧。
雪庐的书房,依旧是往日的清冷模样。案几上堆满了各族的奏报、申屠族的族务文书,还有大战后雾山重建的各项章程。子夜靠在软榻上,身上披着厚厚的狐裘,脸色依旧苍白,却挺直了脊背,眉眼间恢复了往日的清冽与威严。
他抬手,接过元姝递来的文书,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声音平静无波:“申屠族南麓的灵田,着人即刻补种耐寒的灵麦,寒冬将至,需确保族中老弱有足够的存粮。”
“雾山各族的联防布防图,让九里三日后呈上来,需结合此次大战的漏洞,重新调整。”
“灵植谷的药草供应,与容成墨熙对接,优先保障伤残修士与义堂孩童的用药。”
元姝坐在一旁的小凳上,飞快地记录着他的吩咐,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生怕他累着。
子夜处理政务的速度依旧极快,条理清晰,决断利落,仿佛前几日那场生死一线的急火攻心,从未发生过。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过片刻,腹中就会传来一阵细微的坠坠感,偶尔还会有一丝极轻的悸动,提醒着他那个小生命的存在。
他刻意忽略着那股异样的触感,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文书上。可越是刻意,那股悸动就越是清晰。
突然,一份关于“火族与申屠族边境灵矿归属”的奏报,让他的指尖微微一顿。
文书上写着,火族的修士与申屠族的矿工,因灵矿的开采范围起了争执,险些动手。下面的人不敢决断,只能将奏报呈到他的案头。
若是往日,他定会立刻传召双方负责人,以水行的冷静与公正,迅速平息争端。可今日,他的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闻人翊悬那张带着赤诚的脸,想起了他那句“我从此是申屠族的人”。
心口微微一窒,腹中的悸动竟也跟着强烈了几分,像是在无声地抗议。
子夜的眉头瞬间皱起,一股熟悉的疲惫感涌上心头。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指尖却不经意间触到了小腹。
那一下极轻的触碰,让腹中的悸动骤然停了,随即又传来一阵更明显的、如同小鱼摆尾般的动静。
“!”
子夜的身子猛地一僵,握着文书的手微微颤抖。他迅速收回手,仿佛被烫到一般,脸色也白了几分。
“哥哥?”元姝立刻放下笔,紧张地问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我们先歇会儿?”
“无事。”子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份奏报,暂压下。让闻人翊悬来见我。”
元姝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好,我这就去叫他。”
书房门外的闻人翊悬,早已等得心急如焚。一听子夜要见他,立刻推开门冲了进来,目光在他身上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确认他没有大碍,才松了口气:“子夜,你找我?”
子夜没有看他,只是将那份奏报推到他的面前,声音清冷:“边境灵矿的事,你去处理。”
闻人翊悬拿起奏报,快速扫了一眼,眼底瞬间燃起怒火:“这些人!竟敢在这个时候生事!”
他顿了顿,又看向子夜,声音软了几分:“你放心,我定会处理得妥妥当当,绝不会让他们惊扰到你和孩子。”
“不必提孩子。”子夜立刻打断他,声音冷了几分,“你以申屠族的身份去处理,记住,你现在是申屠的人。”
闻人翊悬的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却还是重重点头:“好,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办。”
他转身,刚走到书房门口,却又停了下来,回头看向子夜,小心翼翼地问道:“子夜,你……刚才是不是又感受到他动了?”
子夜的身子一僵,没有回答,只是将头转向了窗外。
闻人翊悬看着他倔强的背影,心里微微一痛,却还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了出去。
书房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子夜靠在软榻上,看着案几上堆积如山的文书,却再也无法集中精神。他的指尖,依旧残留着那股属于胎动的微弱触感。
他闭了闭眼,脑海里回荡着闻人翊悬的话,回荡着元姝的哭声,回荡着容成墨熙的叮嘱。
或许,他真的需要,试着去习惯。
习惯腹中这个小生命的存在,习惯身边多了一个人的守护,习惯自己的人生,不再只有申屠族与雾山。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的小腹上,仿佛带着一丝温暖的温度。
子夜的指尖,缓缓地、试探性地,再次触向了那里。
这一次,他没有收回手。
腹中的小生命,仿佛感受到了他的触碰,又轻轻动了一下。
很轻,却很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