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一直是张思诚的强项。如今他的体力和耐力早已远远超越龚艺韦,此刻的陪伴,更多是儿子对母亲的一份心意。龚艺韦确实感到有些力不从心,网球打了不到半小时便要求休息,汗如雨下,气喘吁吁。
“妈,您这体力是真不如从前了,不过技术还在线啊!”张思诚一边递水,一边精准评价。
“是啊,自从你出国读书,妈妈就少了伴,再也没人陪我打球了。你爸爸你是知道的,一动就喊累,宁可多睡一会儿。”龚艺韦望着已长大成人的儿子,语气中不无感慨。
“爸工作太拼,唯一的休闲就是睡懒觉,这也算培养出另一个‘特长’了。”张思诚调侃道,语气里却是理解的。
龚艺韦听出儿子话中的体贴,顺势想多聊一些这些年的事。“你读书那几年,我跟你爸压力真是不小。尤其是他,拼得没日没夜,加班到十二点是家常便饭,简直成了他们部门的‘卷王’。”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心里斟酌着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
张思诚也安静了片刻,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他从未向父母提过自己在国外打工的事,而此时此刻,似乎正是时候让母亲知道,他已经长大,能独立承担责任。
“妈,您知道的,国内挣的钱拿去国外花,实在太亏。所以我寒暑假都去勤工俭学。华人学生打工的很多,干得累,但赚得也不少。我本来想,自己多拼一点,将来成家也能轻松些。”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释然,“可就在我努力攒未来的时候,邢丽娜遇到了另一个她更爱的人。我们就这样分了。”
这一番话,他藏了很久。只有在母亲面前,他才能像小时候那样,把心事一一摊开,不再负重前行。
龚艺韦听得怔住。“勤工俭学”、分手的真相……她一时百感交集。经济与精神,说到底都绕不开一个“爱”字。爱的时候,一定是真的;不爱了,也不过是失去了继续相爱的勇气。邢丽娜承受不了孤独,而她自己也何尝不渴望被爱、被关心?那种孤独,是经历过的人才会懂的滋味。
她慢慢整理思绪。儿子还像小时候那样,什么事都自己消化完了才选择告诉她。而此时她最好的角色,就是倾听——给他鼓励,给他认同。
“你和邢丽娜,或许就是缘分到了。你努力没有错,她的选择也没有错。我跟你爸爸这一路,何尝不是经历了太多起伏?感情这事,一半是选择,一半是命运……就像早就被写好了一样。”她说得有些出神,不知这话到底是说给儿子,还是说给自己听。心口隐隐作痛,那份决绝与其说是选择,不如说是妥协——为了自己,为了家,也为了那所谓“完整”的体面。
张思诚听母亲提到“命运”,心里并不信。他更信努力,信自己能成为更好的人,能争取想要的爱情。
沉默了一会儿,他轻声问:“妈,那次在韶华家吃饭,她爷爷说见过你和祝叔叔在一起,后来奶奶又说是爷爷瞎说的。其实……是真的吗?”
“是在医院。”龚艺韦语气平静,“那次他发高烧却不肯看医生,是我硬带他去的。正好他父母也在。”回忆泛起,温暖与懊恼交织。“思诚,有些话,你长大了、恋爱了,妈妈也该告诉你,却不知从何说起。”她抬起眼,目光温柔却复杂,“我、你爸爸、祝叔叔、董阿姨……我们都是青春时爱过的人。可那时候,谁又真正懂得什么是爱?直到经历了生儿育女、处理家庭琐事、甚至在人生半途又撞见另一个心动的人,才明白什么是爱情。”
她停了一下,语气愈发深沉:“但你要相信,每一次爱,都是真的。如果有一方先放弃,就说明这段感情该结束了。就算再回头,也早已物是人非。”
张思诚听懂了母亲的言外之音。她和祝叔叔之间,不是没有爱,只是爱过之后,不得不散场。母亲说得委婉,他也不追问——有些答案,不需要说得太明白。
“妈,邢丽娜前几天打电话给我,说她回来了,离了婚,带着孩子。我没打算去见她,但又觉得,她既然联系我,大概是希望我去看看她。”他声音低下来,“我有点矛盾。”
龚艺韦想了想,语气坚定而温和:“妈妈觉得,谈了那么久的感情,不是说断就断的。但从她选择别人的那一刻起,其实就已经做了了断。真正还没放下的,是你。”
她稍作停顿,又继续道:“她找你,也许是因为眼下无依无靠。可如果找到了新的依靠,她依然可能再次离开。这是妈妈个人的看法。”“如果一个人真的舍不得一段感情,就会拼命去坚守、去克服困难。至于结果如何,那是另一回事。”
当她说出“真正还没放下的,是你”时,张思诚觉得心像被什么刺了一下,疼得清晰。他曾经对邢丽娜投入了全部的感情和记忆,点点滴滴都是她留下的痕迹。
而这句话,也同样刺痛了龚艺韦自己。如果还有选择,她不会向祝伟提出分开。可如今,他们连见面都难。不是不爱,是爱得太深,才不得不做出抉择。她不知该如何面对儿子与韶华可能发展的感情,也不知该怎样安置自己这颗依然为他跳动的心。
痛,就让她和祝伟一起承担吧。更何况,这样的分开,对两个家庭……或许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