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枯骨荒村
晨光并未带来多少暖意，山林间弥漫的雾气裹挟着夜间的阴寒，久久不散。铁牛在天亮后不久便挣扎着下山了，脚步虚浮，但神智已然清醒，临行前对着道观方向再三叩首。陈伯在山下接应，远远望见，也是老泪纵横，遥遥作揖。
林荒没有送行。他站在观门前，看着那一老一少相互搀扶、踉跄消失在晨雾中的背影，沉默了片刻。手中，那幅标记着七处节点的兽皮地图已被他反复摩挲。西北方，距离“青石镇渊印”最近的一处标记，名为“北冥定海印”，位于数百里外的苍云山脉深处，一个名叫“寒潭坳”的地方。根据地图旁的小注，此印以“玄冥重水”为基，镇锁水脉阴眼。
昨夜那微弱的节点共鸣，虽然方向模糊，但大体感应来自西北。是这“北冥定海印”吗？还是更远的其他节点？无法确定。但“北冥定海印”是最近的、可能存在线索的目标。
道观不能无人看守，尤其是古井下的封印已显脆弱，幽阙虎视眈眈。但留在这里被动等待，同样危险。昨夜共鸣之后，难保没有其他存在捕捉到那微弱的信号。
“必须离开，至少要去最近的节点查探情况。”林荒对身侧的红说道，“但道观需要有人看着，至少要能预警。”
红看着他，又看了看后院古井的方向：“我可以……留一点‘感觉’在这里。”她尝试解释，“像放一根很细的线，如果井里或者附近有大的动静，我能知道。但太远的话，就感觉不到了。”
这类似于一种感应标记，对于红这种本质极高的纯净之灵来说，或许可行。但留下标记，也意味着分出一部分心神和力量。
“会不会对你有影响？”林荒问。
红摇摇头：“一点点。像树上掉片叶子。”她比喻道，顿了顿，又说，“而且，带着玉环和这块小石头，”她指了指怀中贴身放着的、已经无光却依旧特殊的玉髓碎片，“如果道观这边有事，它们可能会‘烫’或者‘凉’，你也能知道。”这是基于同源之力的微弱感应。
也只能如此了。林荒最终决定，将师父留下的黑色令牌嵌入大殿香案暗格，维持那处小型预警结界的基本运转（虽然力量微弱）。红则在古井旁和老槐树下，各自留下了一缕极其细微、近乎无形的纯净阴气印记，如同最灵敏的触角。一旦有强大的阴邪力量冲击这两处关键点，印记便会向她发出遥远的警示。
简单收拾了行囊——几块干粮，一点盐，师父留下的那本残破笔记和地图，以及最重要的长刀“破幽”。林荒换上了一身更便于行动的深色旧衣，外罩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红依旧是那身暗沉的血衣，在晨光下红得触目惊心。
锁好观门（虽然那破门锁形同虚设），两人最后看了一眼在薄雾中沉寂的道观，转身踏入下山的小路。这一次，他们不再走向山脚的村庄，而是折向西北，沿着地图上标记的、早已荒废多年的古商道方向前行。
山路崎岖，古道的痕迹早已被荒草和落叶掩埋大半，只能依稀辨认出部分路基。越往西北，地势渐高，林木愈发苍郁古老，阳光被浓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林间光线昏暗，气温也比青石山一带更低。
红行走在山林间，轻盈得如同没有重量，血色的裙裾拂过沾满露水的草丛，却不曾沾染半点湿痕。她不时停下，侧耳倾听，或者低头查看地面。她对阴气、怨气以及各种非自然痕迹的感知，在这种荒芜环境中成了最可靠的向导。
“有东西过去不久。”她指着一处泥土微陷、边缘泛着不自然灰败颜色的足迹，“不是野兽。有阴气残留，还有……血腥味，很淡。”
林荒蹲下身查看。足迹模糊，似人非人，指尖长而尖锐。残留的阴气带着躁动和一种原始的食欲。是某种被阴气侵蚀异化的山精野怪？还是游荡的鬼物？
“避开。”林荒做出判断。他们的目的是赶路和探查节点，不必要的战斗能免则免。
两人提高了警惕，尽量挑选更隐蔽难行的路径。一路上，类似的痕迹又发现了几处，有些是新鲜的，有些则已过去多日。这片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显然也受到了阴阳失衡的影响，滋生了不少污秽之物。
途中休息时，林荒翻开师父的笔记，结合地图，试图回忆或推测更多关于“北冥定海印”和“寒潭坳”的信息。笔记中对此提及甚少，只在一处提到“苍云北冥，寒潭锁阴，水脉通幽，其地多诡”。倒是地图旁的小注提到，约百年前，曾有一支信奉“玄冥”的小型修行家族迁居寒潭坳附近，世代守护节点，但近几十年来已杳无音信，不知是否还在。
日头偏西时，他们来到一处地势稍缓的山脊。前方山谷中，隐约可见几缕稀薄的、歪歪扭扭的炊烟升起。
“有人家？”林荒有些意外。地图显示，这一带应该没有村落标记。
红凝望片刻，空茫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烟里有‘死气’。村子……很安静。太安静了。”
两人对视一眼，决定靠近查看。若真有村落，或许能打听一下前往寒潭坳的具体路径，也能了解周边情况。
沿着山坡下到谷地，一个破败的小山村映入眼帘。村子规模不大，约莫二三十户人家，土墙茅屋，依着一条几近干涸的小溪而建。此刻正是傍晚该生火做饭的时候，但那几缕炊烟却稀薄断续，仿佛随时会熄灭。村子里听不到惯常的鸡鸣犬吠，也看不到人影走动，死气沉沉。
村口立着一根歪斜的木杆，上面挂着一面褪色破烂的布幡，隐约能看出画着个扭曲的、像是镇宅符咒的图案，但早已失效。
林荒和红刚走到村口，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便随风飘来——不是尸臭，而是一种混合了草药、香灰、霉味和某种更深层腐败气息的古怪味道。
突然，距离最近的一间茅屋那扇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只浑浊、布满血丝的眼睛，从门缝里警惕而恐惧地向外张望，看到林荒和红时，尤其是看到红那身红衣，那只眼睛猛地瞪大，门后传来一声短促压抑的惊呼，随即木门“砰”地关紧，里面传来慌乱的顶门声。
“鬼……红衣鬼又来了……”门后传来一个苍老颤抖、充满绝望的喃喃声。
红衣鬼？又？
林荒眉头一皱，上前几步，沉声道：“我等是过路的，并非鬼物，只想讨碗水喝，打听下路径。”
门内寂静了片刻，似乎里面的人在犹豫。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再次打开一条细缝，露出半张枯槁惊恐的老妇人的脸。她死死盯着林荒身上的道袍，又飞快地瞥了一眼红，声音沙哑：“道……道长？您真是活人？”
“自然是。”林荒放缓语气，“老人家，村里发生了什么事？为何如此……冷清？”
老妇人看着林荒平静的神色，又见他虽然带着个红衣女子，但那女子安静站在一旁，并无凶戾之气，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仍不敢完全开门，只是隔着门缝，带着哭腔道：“道长……您快走吧！我们村子……被诅咒了！来了个穿红衣服的索命鬼，专抓小孩和年轻人！已经没了三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剩下的能跑的都跑了，就剩我们这些老骨头跑不动，躲在家里等死啊！”
红衣索命鬼？林荒心中一凛，看向红。红微微摇头，示意自己并未感应到同类强大鬼物在附近。
“那鬼物何时出现？有何特征？除了穿红衣，可还有其他模样？”林荒追问。
“就…就前几天晚上开始！”老妇人回忆着，脸上恐惧更甚，“看不清脸，就是一身红，飘来飘去的，没声音……对了！它好像……怕火！张老汉家晚上点了火盆，它就在窗外晃，没进去。但李二狗家没点灯，他儿子就……”老妇人说不下去了，低声啜泣起来。
怕火？这倒不像是高阶鬼物的特性。而且只抓小孩和年轻人？
“村子里最近可有什么异常？或者，有没有人来过？特别是……穿着特殊、行为古怪的人？”林荒想到了幽阙。他们的功法邪异，或许能伪装或驱使低等鬼物作祟。
老妇人想了想，迟疑道：“异常……村后头的老祠堂，前些日子莫名其妙塌了一角，露出了地窖，里面黑黢黢的，没人敢去看。至于外人……好像……半个月前，来过两个穿灰衣服、带着斗笠的人，在村里转了转，问了问去‘寒潭坳’的路，还在祠堂附近站了很久，后来就走了。再没别人了。”
寒潭坳？灰衣斗笠人？林荒眼神一凝。果然有其他人也在打节点的主意！
“道长，您……您有道行，能不能……能不能帮我们除了那红衣鬼？”老妇人充满希冀又带着绝望地看着林荒。
林荒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道：“带我去祠堂看看。”
老妇人犹豫了一下，终究是对鬼物的恐惧和对“道长”的微弱希望占了上风，颤巍巍地打开门，佝偻着身子，领着林荒和红向村子深处走去。一路上，偶尔有其他屋子的窗户或门缝悄悄打开，露出同样惊恐而麻木的眼睛，窥视着他们。
村子不大，祠堂位于最里面，背靠着一片陡峭的山壁。正如老妇人所言，祠堂年久失修，朝南的墙角塌陷了一大块，露出了一个向下延伸、被碎石和朽木半掩的漆黑洞口，阵阵阴冷的风从里面倒灌出来。
站在塌陷处外，林荒就能感觉到，这洞口散发出的阴气，比村子里其他地方要浓郁和……“新鲜”得多。而红的目光，则紧紧盯着洞口边缘那些碎裂的砖石，上面似乎沾着一些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痕迹。
“是血。人的血，时间不长。”红低声说，随即她眉头微蹙，“还有……别的味道。有点像……那些黑水？但很淡，而且混着别的……泥土和草药的味道？”
林荒让老妇人退远些，自己抽出长刀，拨开洞口的碎石朽木。洞口勉强可容一人通过，一股混杂着土腥、霉味和淡淡血腥的冷风扑面而来。他晃亮火折子，向下照去，可见一段陡峭向下的石阶，通往深不见底的黑暗。
“我下去看看。”林荒对红说，“你在上面……”
“一起。”红打断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下面有东西。我能感觉到。”
林荒看了她一眼，点点头。两人前一后，小心翼翼地走下石阶。
石阶不长，约莫十几级便到了底。下面是一个不大的方形石室，似乎是祠堂的地窖。火折子的光芒有限，只能照亮一小片范围。石室里空荡荡的，积满灰尘，但在角落，火光照耀下，可以看到几处明显的拖拽痕迹，以及零星几点新鲜的血迹。空气中那股混合了黑水、泥土和草药的古怪气味更加明显。
红走到石室中央，蹲下身，苍白的手指轻轻拂过地面。一层极淡的冰晶在她指尖凝结，又迅速融化。“这里……不久前，有东西被‘画’过。用血，还有别的……有阴气波动的残留。”她指向地面一处看似杂乱无章、却被灰尘覆盖了一部分的区域。
林荒用刀鞘拨开浮尘，果然露出一些用暗红色液体（很可能是血）绘制的扭曲符号和线条，构成一个残缺的小型法阵图案。这图案的风格邪异，与他见过的任何道家或常见邪术符文都不同，透着一种粗糙而直接的血腥意味。
“是召唤？还是禁锢？”林荒仔细辨认，却难以理解其完整功用。但可以肯定，这与幽阙的邪术，甚至与乱葬岗黑水的气息，都有某种隐晦的关联。
突然，红猛地抬起头，望向石室另一侧被阴影笼罩的墙壁：“有东西动了！在上面！村里！”
两人迅速退出地窖，刚回到祠堂塌陷处，就听见村子另一头传来一声凄厉的、属于孩童的尖叫，随即是几声惊恐的哭喊和杂乱奔跑声！
“又来了！红衣鬼又来了！”老妇人瘫坐在地上，指着村子东头，面无人色。
林荒和红立刻朝声音来源疾奔而去！
只见村子东头一户人家的篱笆院外，一个穿着破烂红布衣、身形佝偻模糊的影子，正用一只干枯如同鸟爪般的手，死死抓着一个七八岁男童的胳膊！男童拼命哭喊挣扎，却无法挣脱。那红衣影子背对着林荒他们，看不清面目，只是散发着一种混乱、微弱却又执拗的阴气。
周围的几户人家门窗紧闭，无人敢出。
“放下他！”林荒厉喝一声，速度骤增，长刀已然出鞘！
那红衣影子闻声，猛地转过头来！
火把光芒（不知哪户人家从窗缝里伸出来）映照下，露出了一张恐怖而诡异的面容——那根本不是人脸，而是一个用粗糙针线将各种不同肤色、甚至带有毛发的人皮碎片强行缝合而成的“面具”！面具下露出的脖颈皮肤，也是青黑肿胀，布满尸斑。整个“身体”动作僵硬不协调，仿佛一具被拙劣操控的尸傀！
看到林荒和急速掠近的红，尤其是感受到红身上那纯粹冰冷的阴气压迫，这红衣尸傀似乎受到了刺激，发出一声含糊的、如同野兽般的低吼，猛地将手中的孩童朝着林荒狠狠掷来，同时自身朝着村后的山林疾退，速度竟是不慢！
林荒一把接住惊魂未定的孩童，将他推向身后赶来的红：“照看他！”自己则脚下发力，如离弦之箭般追向那逃窜的红衣尸傀！
尸傀对村后地形似乎颇为熟悉，专挑荆棘密布、难行的小路。林荒紧追不舍，长刀挥砍开路，沿途留下被刀气斩断的枝杈。追出约莫一里多地，前方出现一个隐蔽在山坳里的、废弃的猎人窝棚。
那红衣尸傀径直冲进了窝棚！
林荒在窝棚外十步处停下，凝神感应。窝棚里只有那尸傀混乱微弱的阴气，并无其他埋伏。他持刀警惕地靠近，用刀尖挑开破烂的草帘。
窝棚内光线昏暗，弥漫着浓烈的腐臭和草药味。那红衣尸傀面朝下趴在角落一堆干草上，一动不动，似乎“死”了。而在窝棚另一侧，堆着一些凌乱的杂物，其中赫然有几件沾满泥土的小儿衣物，以及一个打开的药篓，里面散落着一些已经干枯的、散发着淡淡阴气的草药根茎。
林荒用刀鞘将那尸傀翻过来。那张恐怖的人皮面具下，是一张中年男子青黑浮肿、早已死去的脸，口鼻中有黑血凝固。尸体脖子上，挂着一个粗糙的、刻着扭曲符文的木牌，此刻正微微冒着黑烟，仿佛耗尽了最后的力量。
是控尸术！而且是比较低劣、需要持续施术维持的那种。施术者似乎并不在附近，或者已经切断了联系。
林荒捡起那个木牌，入手阴冷，上面的符文与祠堂地窖中那残缺法阵有几分相似，但更加简陋。他又查看了一下那些草药，其中几种他认得，是民间偏方中用来“定魂”、“驱邪”的，但都沾染了阴气，性质已变。
一个念头逐渐清晰：有人（很可能是那两名灰衣斗笠人）利用这废弃窝棚和特殊草药，结合邪术，操控了这具不知从何处弄来的尸体，伪装成“红衣鬼”，在村里制造恐慌，掠走孩童和青年。他们的目的是什么？用活人炼邪法？还是为了某种祭祀或实验？
联想到祠堂地窖那残缺的血阵，以及“寒潭坳”这个目的地……
林荒收起木牌和几样特征明显的草药根茎，迅速返回村子。
村子里，被救下的孩童已被家人紧紧抱住，哭作一团。红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空茫的眼中映着跳动的火光和人间悲喜。见到林荒回来，她走过来，轻声说：“不是真的鬼。是‘死人’，被线牵着。”
林荒点点头，将发现简单告知了闻讯聚集过来的几个胆大村民。听到是歹人作祟，非是真鬼，村民们既松了口气，又生出新的愤怒与恐惧。
“道长，那……那之前被抓走的人，还能找回吗？”一个失去儿子的老汉颤抖着问。
林荒沉默了一下，看着手中那阴冷的木牌和扭曲的符文。“我尽力。”他只能如此回答。那两名灰衣人行事诡秘狠辣，被抓走的人，凶多吉少。
他让村民加强戒备，聚拢居住，夜间多点灯火，并将那窝棚的位置和情况告知他们，建议他们通知附近可能存在的镇邪司据点（虽然希望渺茫）。
没有在村中久留。林荒和红在村民们千恩万谢和担忧的目光中，再次踏上西北之路。枯骨荒村的遭遇，像一记警钟。幽阙，或者其他觊觎节点的势力，动作比想象中更快，手段也更加无所顾忌。为了他们的目的，普通人的性命如同草芥。
而“北冥定海印”所在的寒潭坳，恐怕早已是暗流汹涌，甚至可能已经落入了某些人的掌控。
夜色再次降临，群山轮廓如同匍匐的巨兽。林荒握紧了刀，感受着刀身内那渴望战斗与吞噬的煞气。红跟在他身边，血衣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她偶尔抬头望向星空，又低头看看手中那块温润的玉髓碎片，不知在想些什么。
前路未卜，危机四伏。
脚步，不能停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