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说到哪儿呢?光顾着帮杨它找办法找忘了。那就先说梁上君子——超级高手想必是因为瓜子或花生嗑完无聊了,突然间掉了下来,掉到一定高度时倏尔定住,然后前飞,飞向留春霞。
于雨中划出一道绚烂的彩虹。会发光的彩虹,就像一群群萤火虫,照亮自己也照亮世界,这下一清二楚了,金大千是也。难怪那么美。那么美了衣裳还穿那么薄,什么好东西都看得见。幸好人人都在忙,没空看,不然死得更快。
鬼斧神工不好办了。救呢,金大千一臀就能将他俩磨成一堆废铁;不救呢,就不救,照旧打自己的,连个眼神也没给。
有这么不厚道吗?往下看。
留春霞也没动。也对,毕竟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动也是白动,躲不开。要么就是知道黄雀在后——就在金大千那一只美妖美冶的手即将掀开她的天灵盖之际,一抹桃色掠过。
掠过说明短暂,短暂说明效果显著,不仅化解了险情,而且逼退了金大千。简简单单一袖子,有此能耐者,非其其格莫属。
刚才说了,大家都很忙,有多少人发现木香沉与其其格在荡秋千不得而知,但作为长生天的老员工,鬼斧神工只出动鼻子便能嗅出主人的气味。这下就理解他们为何不厚道了。
留春霞往木香沉的方向瞥了一眼。神情被雨挡住。
地上大水过膝,杂物横流,金大千绝对是一个爱干净的人,脚尖轻踩水花,转身飞上大殿房顶。其其格紧随。二人分别立于翼角尖尖处,最婀娜多姿也最高高在上的两个翼角。其其格笑问:
“怎么就跑了呢?”
金大千笑答:“我不想打当了娘的小女人。”
“您是因为喜欢小娃娃,还是尊重娘亲?”
“不一样吗?”
“您怎知我当了娘?”
“因为你的泥人项链。”
“推断正确,但凭据错了。佩戴泥人项链是因为我想要我的男人寸步不离我的心。我就是个典型的小女人。”
“别提男人,尤其是好男人。”金大千的眼光立刻射向木香沉,“羡慕一词已经被我嚼烂了。”
“您完全不必羡慕,这个问题对于您来说不是问题。”
“好男人都在别人床上,我怎么能不羡慕?我找不到合适的。但所幸我找到了一个好儿子,你们的人。”
“我们的人?”
“崔不来。”
“谁拍板的?”
“我个人。”
“……一厢情愿能作数吗?”
“没有一厢情愿做基础,哪来的两相情愿?咱走着瞧,他会认我这个娘的。但他要是想做我的弟弟也行。我一样疼。”
其其格又一怔。翼角尖尖还不如一个小指头粗,经不住半点不小心,差点掉下去。切切是无言以对,唯有低头自语:“千人千面,百人百性。”然后紧了紧衣裳,高处不胜“寒”。
“叨叨什么呢,怕人听见?”
“说您如果舍不得打我,今儿的仗就没您的份。”
“你让我很为难。”金大千指着留春霞,“她杀了我兄弟。”
“您怎么不说您的家人逼死了人家的娘亲呢?又怎么不说您的家人杀了人家八百家人呢?”
“一笔是一笔。我这人怕麻烦,只记得一笔。”
“怕麻烦就忘干净,省得让人骂小肚鸡肠。”
“四季歌真的是水晶宫的克星吗?我难得出门,先是遇上妖精墨自杨,再来就是你了,你也是妖精。不过你别误会,我说你是妖精,只是因为美,你美得像妖精。”
“多谢认可。在我眼里,您也美得像妖精。”
“咱俩是一类的美。”
“美不分类。”其其格一笑,“我只知咱俩的美风格迥异。”
“我是因为年纪大了才故作妖媚。我怕老,我什么都不怕,就怕老。这可能是一种病,那天想求教墨自杨的,没好意思开口。”
“您已赢过了千千万万的人。我似乎也是。我觉得这样的人除了感恩之外就是好好珍惜,而恐惧是多余的。”
大雨瓢泼,两人早就湿透透。不过美人最不怕的就是湿透透,因为好身材一览无遗,虽说少不了些许羞涩,但更多的是骄傲。她们是极端恶劣天色下的两个红太阳。
但话说回来,这也是奇葩的一幕,哪怕再养眼。别人打得死去活来,她们却聊了个胶漆相投。金大千瞟了金不换一眼:
“我娘下的蛋,质量都不错。”
“你们果然是同胞兄妹。”其其格也跟着扫了一眼。
“叫同一胞兄妹会更加准确。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们一胞三胎同时落地。这种缘分举世无双。”
“同时落地?不挤吗?”
“就是因为挤才会这样。接生婆说我们在娘胎里的时候,个头就比别人家的三岁小孩都来得大,你说能不挤吗?太挤了,砰的一声炸了,手拉着手从娘胎里炸出来了。”
“……令堂还好吗?”
“这种小事情难不倒我娘。金包银听说过吗?”
“如雷贯耳。一家金姓,敢问令尊是?”
“这得问我娘。不过就算问得着,她也不定知道。”
“忘啦?”
“她与水鳖子各玩各的。水鳖子那么多儿子女儿,你冷不丁抓一个出来问,假设问得着,他决计也会忘了是谁帮忙生的。”
“贵宫真乱。”其其格又差点点掉下翼角。说出来估计又有人会骂胡编滥造——反正有一阵忽然下大的雨扶了她一把。
金大千问:“妹妹冷吗?”称呼切换得很自然,当是真情所致。
来而不往非礼也。“姐姐说呢?”但其其格更像是出于礼貌。
“找个地方喝茶去?”
“这像话吗?”
“依你说呢?总不能就这样耗着。”
“我回我男人身边。您走您的,远远地离开这里。”
“你让我撇下兄弟不管?”
“你们不是一路人。”
“猜的?”
“猜的,但应该不会错。”
“你猜对了。我们确实不是一路人,水晶宫买我的技术,我挣水晶宫的钱,仅此而已。我独来独往。”
“从少林到三秦,您也是在做生意?”
“我们兄妹三人的‘同生’缘分被你们四季歌糟蹋成这样子了,如果我再不做点什么,怕是会让十八代祖宗说闲话。”
“那是他们害人害己,姐姐不必为其背锅。再说姐姐孤芳绝代,岂会在意闲人说三道四?姐姐只怕老不是吗?”
“只怕老,怕得要命。”
“那姐姐还在犹豫什么?”
“墨自杨来不来?”
“姐姐就这么想跟她打一场?”
“我想见崔不来。她来了,崔不来也会跟着。”
“我俩就是顶替他们来着。”其其格朝木香沉努了努嘴。
“不骗人?”
“姐姐以为呢?”
“如果哪天我不小心发现你骗人,绝对破例打你。”
“我绝不还手。”
“很高兴认识你。”
“彼此彼此。”
“义结金兰如何?”
事不过三,其其格终于掉下去了,所幸武功绝顶,调整成——站着好累,还是坐下歇歇吧。她往战场一望:“今天是个好日子?”
“死人一大堆,晦气。”金大千也望了一望,“下次再来?”
“下次再来。”
“那我先走一步?”
“雨天路滑,恕不远送。”
六月的雷阵雨,说走就走。金大千往观外纵身一跃,尚未落地就已不见,很像是被洪水冲走的,只传来一声:
“房梁上还有一包葡萄干,贡品级的。”
刚才哪个乌龟王八蛋说是瓜子花生了?
其其格回到树梢,欲持伞,木香沉不让,他问:
“交朋友了?”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其其格语笑嫣然,“虽然这么表达不恰当,但我还是禁不住说了。”
“格格。”
“香哥。”
“我对不住你。”
“香哥说这种话,是嫌我还不够幸福吗?”
“傻女人。”木香沉搂过她,并御气为其驱寒。
其其格低喃:“好暖和。”
又问:“香哥怎不助留姐姐一臂之力?”
“短时间内我也只能帮她恢复五成功力,但与其让她带伤再战,不如让她好好休息。反正有格格在,谁也伤不了她。”
“原来如此。我先以为你无法消除与她的那一层长满了时间苔藓、记忆苔藓以及感情苔藓的隔阂。”
“没有什么隔阂。即便有,也不至于放任不管。”
“千万别因为我。在香哥要了我的那一夜,我就说了,今生今世决不妨碍你与她之间的各种牵绊。”
“你还是觉得我爱她?”
“香哥不应该爱她吗?”
“你这样子像是在逼我爱她。”
“由心吧香哥。”
“由心,一定由心。”
“由心地塑造一个自己最想要的小泥人。”其其格握住木香沉握伞的手,转移话题:“杨它若不敌,救吗?”
“救。但不能救,因为他接受不了。”
“救赎之路最不好走了,希望他能挺过去。”
“至少他输不了眼前的这一场仗。”
“魔功的高低深浅也逃不过香哥的眼睛。”
大大小小数百场战事陆续收官,也就是结束了的再加入未结束的,场次越来越少,急剧减少。
总体来说,由于杨它的出现,丐帮重夺优势,但依然是苦战的局面,因为对手的顽强——连续经过两场伤筋动骨的大败,依然选择留守五禽宫的全是骨灰级的信徒。骨灰级的解释是,宁可让人挫骨扬灰,也要坚守初衷与信仰。这种人、这种精神如果换活在另一段历史,也许就是先驱、就是英雄。
打斗中,也算是百忙之中吧,杨它盘起了披头散发。是因为经过有效调整而扭转颓势所致?显然不是。他没这么可爱,换易枝芽来差不多。正确答案在其其格嘴里:
“杨它精神大振,是因为留姐姐领他的情了。留姐姐一句话,救了他,也救了至少半个丐帮。”
亦如木香沉所判断,杨它的魔力高于不换茶组合。但之前之所以乱打一气,完全是因为自卑心理在作祟。哪个赎罪者不希望得到认可呢?哪怕很快就会知道他抱着一死之心而来;又哪怕最后他跟留春霞说他只是为许多欢报仇而已;再哪怕他明知自己犯下的罪不可饶恕。
说千说万,打赢是第一要素,不然就会与上述“剧透”相悖。大家都是魔,都知道罩门没那么容易找,故而只能先比拼硬实力。随着战斗深入,不难发现两名茶艺小姐就如许多沙漠时的杨它一样,受控于金不换的指挥——每当遇险,他就会拉她二人挡枪。
所以这两个可怜的小妹妹早就被打得人不人鬼不鬼,这下如果再遇见鬼斧神工,别说歧视了,以身相许都惟恐不及。也不知金不换是怎么想的,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再让行家来分析分析。
木香沉说:“金不换在消耗杨它。”
又说:“他还留有后手。”
“视自家人的命如草芥。”其其格气到笑,“但也实在是个实在人,连装都不会。装一装,骗骗两个小妹子也好啊。”
杨它对两个小妹子也产生了恻隐之心,故意卖了个破绽,卖破绽就等于送吃的——面对上嘴的小羊羔,两个小妹妹饿狼般前冲。所以上当了。杨它的双脚就像磁石一样吸住地面,而身体往后倒去。两个小妹妹因此扑空。回头。而回头的一刹,杨它忽然直立,亮爪,一手一个抓住后颈。代价是,中路被金不换一脚踹中。要不是魔抗打,会被踹到外星球去。
永别了,妹妹。
有点像热烈鼓掌的意思,但说是拍蚊子可能会更形象,杨它双手猛地一合,噗一声哧一声,两颗脑袋融成一颗。
两个小妹妹也终于永别了折磨。这就是杨它的好意。
金不换再次放声长笑,依然妖冶。但在笑结束之际身手大变,不知道的会以为是第四个金不换现身。杨它说:
“反正都是死,你又何必自毁长城呢?”
知魔莫若魔。杨它觉察出金不换吃了药,目的是激发身体潜能,使得魔力翻倍甚至于数倍展现。但后果极有可能很严重,否则他就不会这么说了。管它呢,真正意义上的巅峰魔战来了。
金不换却说:“好好打一场,人模人样地打一场。”
杨它挖苦:“别做梦了,你我都是魔鬼。”
“你是变好人了,但好人就这么瞧不起自己吗?”
“说多少遍了,你不是人,我更不是人。下辈子再试试吧。”
“好痛的领悟,我成全你。”金不换出击,双掌改为一拳一掌,先掌后拳,气涌如山,人为制造出了新的一场洪灾。这一场洪灾魔力四射,只见他胸前波涛汹涌,跌宕起伏,风情泛滥,让人又爱又恨。
而杨它还以一爪一拳,拳对拳,爪抓掌,刚中有柔,柔中带刚,对上金不换的阴阳相济,刚刚好。
转眼间两人又卷为一体,不分你我,不见细节。但还是逃不过木香沉夫妇的眼睛。其其格不无担忧地说:
“没想到金不换还有这一手。”
木香沉微笑:“但杨它的意志力比他强出太多。”
“何以见得?”
“就凭他那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裳。”
“香哥心疼了吗?你的心跳快了一点点。”
“我想起了杨不扬。”
杨它与金不换有如一对怨侣,分分合合,合合分分。但就是事情越闹越大,烈火轰雷,三秦观偌大的一个庭院几乎被他们的“气”场清空。雨也下不来。雨水顺着无形的穹顶漫流,煞是好看。于是两只魔便成了水晶球里的戏子,上演着一出自出心裁的大悲戏。
风雨如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