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白鸽翩然落在窗台上。
苏蒂高兴地捧起它,解开它小红爪子上系的芦苇管。
里面插着一张极薄的羊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迹。前半张是辛涅布干净秀逸的圣书体,后半张是帕赫利的“狂草”。
“听说优秀的厨子能够把鱼卵剖出来,鱼还能毫无感觉地游回河里。我最近正好寻到一处饭馆,如有机会,我想请殿下光临品鉴烤鱼卵的风味。辛。又及:星星很美,只是看的人太多了。还记得我们在孟图神庙一起看过的日出吗?”
苏蒂心里一沉。他看到了……可他为什么忽然提起孟图神庙呢?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打扫哈普大人的鸽子窝害的我打喷嚏,不过放心,我们已经拿全王城的香料熏过了。帕赫利。还有:我希望我写的东西在叫人看不懂上跟‘木头’不相上下。”
帕赫利的“蟹形文字”,还真是比隐语更难懂。苏蒂忍不住笑了,把信卷起来烧干净,然后信步走到老书吏居住的侧院去。
长日寂然,她刚走近院子,就听见当啷啷的骰子响,奈布卡拉的声音叫道:“六点!五点!四点!一点也行啊!”
那个骰子兀自停在两点。奈布卡拉的豺狗棋子往前走两格就得撞上棋格的“陷阱”,要被直接遣送回起点。塞涅蒙哈哈大笑,年轻书吏无奈地耸了耸肩,把骰子扔给老人。
这时塞涅蒙已经看见苏蒂进来了,站起身来。奈布卡拉也忙跟着站起来行礼。
“殿下。”
“玩盘蛇棋呢?”苏蒂笑着坐下来,向周围扫了一眼,没看到森穆特的人影。
“小伙子在读书。”塞涅蒙捋着短短的白胡子笑道,“殿下目光如炬,这孩子确实聪明刻苦,进步可观。”
他顿了顿,又说:“只是……”
“太用功了,会把身体搞坏吗?”她笑吟吟地问。
“这倒不要紧。”塞涅蒙说,“这孩子最大的优点是心思纯净。但您让我教他的,会染黑一张白纸。”
苏蒂望向房间的窗户。她知道窗格后面的身影是他。
她明白那个默默望着自己,全心全意地爱着自己,却不肯在效忠誓言里放弃良心的少年有多珍贵。她也明白自己要他学的权术,往往跟“良心”二字背道而驰。
假如她现在就大权在握,那她永远不要他去学这些东西。但她无力在风暴中保护他,在失去他的生命和失去他的灵魂之间,她觉得后者似乎更容易忍受一点。
“他或许可以不用,但是不能不懂。”她说,“奈布卡拉,你也见识过对面的手段了。”
奈布卡拉心有余悸地点点头。他只是耍滑偷懒被殿下抓去干活,就被诬为“”煽动村民造反的匪首”。
“我没有办法,除非尽可能快地赢下这场仗。老师,父王让我负责筹粮,既然要筹粮就要知道缺口多大。这是一个揭开红仓盖子的机会,请老师教我。”
塞涅蒙知道,她把自己从白垣城接来为的就是这句话,能够沉住气,礼遇多时才提出,也是难得了。
“下埃及虽然与上埃及一样各有二十一个州,但因为三角洲支流众多,又有美而沃湖周围良田,赋税占两地的六成以上。各州赋税送到州仓,留存一半,另一半解入红仓,红仓又将所得赋税的三分之一上交白仓以维持两地均衡。殿下,如果您现在是红仓总管大臣,红仓有巨额亏空的话,您当如何处置呢?”
苏蒂沉吟了一会儿,说:“白仓盘点之后,没有乘胜追击,立刻开始查验红仓,实在是失策。这一段时间差,完全可以用来转圜。要么,可以用州仓存粮来填补,只是……那牵涉面太大,只要有一个州的主官反对并且上奏父王,立刻就会败露。”
奈布卡拉说:“可以借天灾赈济的名义。这也是常见手法了。”
苏蒂点头道:“嗯,之前在白仓有人提起,三年前下埃及蝗灾,一应亏空,都可以推给当年赈灾放粮,还能算德政一桩。不过,蝗灾已经是三年前,已经过一轮清查,有了底数。再拿这个做借口,就不大说得过去。”
她把骰子在指尖滴溜溜地转着,想了一阵又说:“白仓刚审核完,正是个大家会忽略掉的当口。白仓总管大臣伊斯瑞显然跟塞斯卡夫他们是一伙的,可以把白仓的粮食反向转运到红仓,填补掉红仓的空缺。”
“妙啊!”奈布卡拉忍不住击掌叫好。苏蒂却摇摇头,叹了口气道:“可惜,要是父王同意我用白仓粮供应北征,这条路就不攻自破了。”
“这就说明,他们很可能选这条路。”塞涅蒙点头道。
“但是,如果是这么大额的转运,又怎么能避开父王的耳目呢?”
苏蒂思索着,目光扫到森穆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来了,站在后面听他们谈话,目光灼灼地望着她,一脸崇拜和骄傲。
“殿下记得我是怎么来的吗?”塞涅蒙提醒她。
“对,官船!”苏蒂眼睛一亮,“各州官船来了王城,肯定要回去,送贡物来的,返程时往往空舱。只需要买通几条官船的人,就足够暗地转运了。”
“而且还很少会被盘查。”塞涅蒙补充道,“还有别的路子吗?”
“假充开支军粮。”苏蒂不假思索地说,“我想从白仓调粮,就是想防这点。打起仗来,前线遥远,战况全凭一纸军报,究竟开支多少,谁也说不清楚。”
“要是王上御驾亲征,就不好做手脚了。”森穆特开口说。
苏蒂朝他嫣然一笑。
“说得对。所以,敌人一定会想办法阻止父王亲征。从另一个方面说,如果他们反而要促成父王亲征的话,必定所图者大,远不止要掩盖那点亏空。”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想起死于战场“意外”的年轻王储,一时间都沉默了。
森穆特走过来,轻轻地将手放在苏蒂背上。
苏蒂抿着嘴唇抬起脸来,对他轻微而坚定地点了点头。
“如果陛下要亲征,或是不亲征,殿下要如何应对呢?”塞涅蒙问。
苏蒂沉默不语,半晌说:“父王亲征与否,只能由圣心裁断,不管我赞成还是阻拦,都是错。但无论是父王还是其他主将,我都要争取上前线的机会,监军、侧翼或是粮草都行,才是两全之策。”
“殿下敏慧绝伦,老臣已经无可拾遗补缺了。”塞涅蒙叹道。
傍晚,苏蒂就说自己不舒服,早早躺在床上。她一向很少生病,慌得茜塔夫人把掌医祭司曼涅托请来,又差森穆特去神庙取圣水(古埃及人相信经过神灵净化的水能治病)。
森穆特捧着圣水罐,照她早上的吩咐等在宫墙外,不一会儿,背上就被人拍了一下,回头看见一个小黑奴,穿着宦官服色,捏着嗓子细声细气地说:
“报告侍卫长,小人已经顺利送曼涅托大人出宫回府了。”
森穆特忍俊不禁。这丫头简直智计百出,装了半天病,就是为了用“宦官陪送大臣出宫”这个名头,从森严宫禁里偷偷溜出来。
她就着圣水罐里的水,洗干净脸和手上混合黑炭粉和赭石粉的颜料,原本的明秀面容像拨开乌云遮蔽的月亮一样显露出来。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抬头见他看自己看得发呆,嫣然一笑,把湿漉漉的碎发掠到耳后去,悄声说:“我们去香料集市。”
“香料集市晚上还有人吗?”
“就是晚上才摆起来。”苏蒂解释,“白天城里人多味大,尘土飞扬,会坏了香气。晚上风露清爽,才好品闻。”
森穆特从没去过香料集市,但他研究过整座王城的布局,知道它在王城西南的平民区的一条街道上,与贵族豪门的聚居区相距不远,既不会吵扰到贵人,又便于出售贵货。街道西侧有三条小巷,穿过它们可以通往平民用的尼罗河码头,便于商船卸货,东侧有七条,其中两条可以很便捷地通往贵族居住的东区,再从那里拐上王宫大道。
念及这个,他觉得集市上难保遇到熟人或是曾见过她的贵族家仆,她露出真容实在不保险。可是以她的聪明,肯定也想到这点了。
好吧,谁能忍心否定一个女孩子想要打扮漂亮的小心思呢?总之自己留神再留神便是了。
她没让他担心太久,一边走,一边从腰间又扯出来一条薄纱巾,披在头发上,遮住侧脸,转过来朝他笑盈盈地道:“像不像被你这个大勇士俘虏来的黎凡特女奴?”
森穆特心里倏地闪过某些不可描述的念头,耳朵尖都红了,简直不敢看她。
香料集市晚上开张的目的可能并没有实现,越走越近路上人就越多。乳香、没药、胡椒、雪松、迷迭香和各种花精香料的芬芳混杂在一起,加上灯油烟气,搅成了一片叫人头晕的混沌味道。到了街市上,两旁摆满五颜六色的摊子,本来就不宽的路被占了大半,中间来往的人更是摩肩接踵。森穆特深怕苏蒂被挤丢或是被轻薄,又怕唐突了她,犹豫再三,还是鼓足勇气牵住了她的指尖。
苏蒂低下头,芳心窃喜,没有把手抽走,反而像一只怕冷的小鸟一样,往他温热的掌心又缩了缩。他浑身热血沸腾,情不自禁地把她整只手紧紧握进掌心。
“上等香粉、香膏、香锥,美丽的小姐,要看看吗?”
“小姐,您这么明亮的大眼睛一定要配我这最好的眼线铅粉,加了百合花油的,闻闻看,特别香!”
“这么好的铅粉当然要用我这化妆勺和化妆棒来匀了,雪花石做的,你看,多光滑,绝对不会刮疼小姐娇嫩的皮肤。”
一路上,热情招徕客人的摊贩们十个有三四个是操着口音的异族人。香料集市不止是卖香料,还卖别的,陶罐、铜镜、灯盏、酒杯、杂七杂八的玩意儿,一时间看得人眼花缭乱。
苏蒂被摊点上一排彩绘陶制的小鸟吸引住了,停下脚步。那摊主看她有兴趣,拿起一只来,在鸟肚里装了一点水,轻轻一吹,能发出类似鸟儿鸣啭的清脆声音。
“这个怎么卖?”森穆特问。
“一个德加特铜。”摊主笑容可掬地伸出一个手指头。生意人都是人精,一瞧这对年轻男女显然是一对恋人,样貌不俗,显然非富即贵,那个高大军官当着姑娘的面肯定不好意思还价,狮子大开口要了十倍的价钱。
苏蒂笑嘻嘻地说:“老板,你别骗人,这小东西价钱要是超过半个德加特,我就跟你姓。”
摊主笑眯眯道:“小姐,这小鸟不比那些粗粗笨笨的锅碗瓢盆,很难烧的。不过小姐这么可爱,军爷又这么英俊,这样的贵客光临是小店的福气,一个德加特两只,凑个‘成双成对’怎么样?”
“那就来两只。”森穆特连忙说,解下腰带的小袋子,拿出一个小铜环来递给摊主。摊主用指甲弹了一下铜环听了个音,满脸堆笑地递给他两只陶鸟。
离开摊点后,苏蒂对他悄声说:“太好了,你有带钱,我刚才还在想,忘记带钱了怎么办呢。”
森穆特不禁失笑。她算着一个帝国的账,出门居然不记得要带钱。
“你想要什么,我来买。”
她朝他眨眨眼睛:“我们真是来逛街的吗?”
“买点东西更像在逛街。”森穆特一本正经地说,把陶鸟小心地放进钱袋里,心里忍不住地雀跃。他难得有一个机会,像普通恋人一样买东西讨心上人欢心。
“那我就不客气咯。”苏蒂知道他在想什么,心里甜丝丝的。她所有的一切,不是来自父兄的赏赐,就是来自臣民的供奉,她从来没有体会过作为一个普通女孩,跟恋人逛街买东西的快乐。
他们手牵着手,在热闹喧嚣的街市溜达着,问这问那,买东买西,森穆特的钱包很快就瘪了下去,手里却多了好几个袋子,装着各种新奇可爱却没什么用处的小玩意。
在一个摊子前苏蒂又停下脚步,摊子上摆着几个麻袋,里面装着艳丽的红色、橙色和紫红色粉末。
“这是什么东西?”她问。
那个摊主只有十五六岁年纪,肤色黝黑得像努比亚人,捏起一点粉末给她看染红的指头。
“染红颜色的染料。您看,这紫红色比腓尼基的紫色不差多少,再洗也不褪色。要不要染一条红裙子?您穿红裙子肯定好看,只要三十个德加特就够染一条,这可比腓尼基的紫色便宜多了。”
森穆特捏了捏钱包,里面只剩七八个小铜环了。
“可不可以便宜一点?”
少年摊主把头摇得像叉铃:“这可是独家染料,整个集市除了我这边,没人搞得到。”
苏蒂看出森穆特囊中羞涩,笑着解围道:“小哥叫什么名字?我们回头再来找你买。”
摊主一双机灵的眼睛滴溜一转:“鄙人外号尼赫西(古埃及语努比亚人的意思)。小姐,要不先带点回去试试?染个腰带啥的——”
一锭金子放在摊主面前。
“这位小姐想要什么,麻烦送到她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