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心囚夜语
暗影阁在京城的据点藏在南市一家不起眼的绸缎庄后院里。地下密室幽深，灯火通明。
沈云晦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慕容烬账本的抄本。
账本记录触目惊心——
过去十年，慕容烬通过九蛇堂在北凛、大靖、西梁三国走私军器、贩卖私盐、私铸钱币，聚敛财富超过国库年入的三倍。其中三成流入萧景琰府中，两成用于收买北凛朝臣，剩余五成……去向不明。
“这五成去了哪里？”沈云晦指尖敲击桌面。
青鸾站在案旁，低声道：“属下查过，这些钱分批汇入十七个不同商号，最终都流向了‘月下阁’在北凛的产业。”
“月下阁？”沈云晦眼神一凛，“萧景珩知道这件事吗？”
“恐怕……不知道。”青鸾顿了顿，“慕容烬手下有个管账的老先生，我们找到他时，他已经服毒自尽。但在他衣襟里，我们发现了这个——”
她递上一张泛黄的字条。
字条上只有一行歪斜的字：“阁主疑我，欲除之，当早做打算。”
沈云晦盯着那行字，脑海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萧景珩知道慕容烬私通萧景琰、私藏火雷、蓄养死士。
——但他不知道，慕容烬用他的月下阁洗钱、走私、收买朝臣。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旦这些账目公开，萧景珩会成为众矢之的。北凛皇帝会怀疑他图谋不轨，朝臣会指责他监守自盗，萧景琰更会趁机落井下石。
“好一个慕容烬。”沈云晦冷笑，“死之前，还给萧景珩挖了这么大一个坑。”
“阁主，我们要不要……”青鸾欲言又止。
“要不要把这些证据公之于众，让萧景珩身败名裂？”沈云晦替她说完了后半句。
青鸾低头不语。
沈云晦沉默良久。
怀中的手札和九蛇令仿佛两块烧红的炭，烫得她心口发疼。
四年前，她恨他入骨时，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这样做。让他失去一切，让他尝尝从云端坠落的滋味，让他为自己亲手喂下的那杯毒酒付出代价。
可现在……
“毒非无心，人却有情……”
“……自饮半杯，以身试毒……”
沈云晦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神恢复清明：“这些账本，抄录两份。一份送往大靖，交给陛下。另一份……封存起来。”
“封存？”青鸾一愣。
“对。”沈云晦站起身，走到密室墙边，按动机关，暗格弹出，“放进去。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开启。”
“可是阁主，这是扳倒萧景珩的最好机会——”
“我要扳倒的从来不是萧景珩。”沈云晦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要扳倒的，是慕容烬留下的毒网，是北凛朝中那些觊觎大靖国土的豺狼。”
“至于萧景珩……”她顿了顿，“他欠我的债，我自己会讨。”
青鸾看着自家阁主，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躬身领命：“是。”
账本封存，暗格关闭。
沈云晦转身，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萧景琰那边怎么样了？”
“已经送回宫中医治，性命无碍。北凛皇帝震怒，下令彻查慕容烬余党。”青鸾顿了顿，“还有……萧景珩今早入宫，主动请缨负责此案。”
沈云晦眼神微凝。
他这是……要亲手清理门户？
“阁主，还有一事。”青鸾神色凝重，“我们在北凛的暗桩传来消息，萧景珩昨日下令，将月下阁所有与慕容烬有过来往的人员全部羁押，秘密审讯。其中三人……在狱中‘自尽’了。”
“杀人灭口？”沈云晦挑眉。
“不像。”青鸾摇头，“那三人死前，都留下血书，承认自己受慕容烬指使，暗中转移月下阁资金，与萧景珩无关。”
沈云晦一怔。
这三人……是在用自己的命，为萧景珩洗清嫌疑？
“有意思。”她轻轻叩击桌面，“看来，萧景珩在月下阁的威信，比我们想象的要高。”
话音刚落，密室入口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三长两短，是紧急信号的暗号。
青鸾迅速开门，一名暗影阁弟子闪身而入，单膝跪地：“阁主，王府有变！”
“说。”
“昨夜子时，萧景珩突然回府，调集亲卫封锁王府内外。半个时辰前，王府后院的‘荷风轩’起火，火势虽被迅速扑灭，但……”弟子声音压低，“我们在王府的暗线传来消息，起火前，萧景珩曾独自进入荷风轩，在里面待了一刻钟。”
荷风轩。
沈云晦对这个地方再熟悉不过——那是她“死”前，在王府住过三个月的小院。
萧景珩去那里做什么？
“还有，”弟子继续道，“火被扑灭后，萧景珩亲自带人搜查现场，从废墟中……挖出了一具焦尸。”
沈云晦的心脏骤然一紧。
“焦尸？”
“是。据暗线描述，尸体已被烧得面目全非，但身形与您……有七分相似。”弟子声音发颤，“萧景珩当场下令，将尸体秘密收殓，对外宣称是府中侍女不慎失火身亡。”
密室陷入死寂。
青鸾脸色煞白：“阁主，他这是……要做什么？”
沈云晦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笑容冰冷，眼底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楚。
“他在给我铺路。”她轻声说，“一具‘沈云晦’的尸体，一场‘意外’火灾。从此以后，北凛三皇妃‘沈云昭’彻底消失，暗影阁主沈云晦……可以‘死而复生’了。”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青鸾不解。
“因为他知道我还活着。”沈云晦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王府方向，“因为他知道，我迟早会回来。”
“因为……”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想让我自由。”
自由。
这两个字，四年前她曾以为触手可及。直到那杯毒酒入喉，直到玉佩挂在胸前，直到母亲的血染红双手。
现在，萧景珩用一具焦尸，还她自由。
多么讽刺。
“阁主，我们接下来怎么办？”青鸾问。
沈云晦转过身，眼神已恢复一贯的冷静：“按原计划进行。七日后，北凛皇宫夜宴，萧景琰会‘病愈’出席。那时，我要进宫。”
“进宫做什么？”
“拿回属于我的东西。”沈云晦从怀中取出那枚白玉莲簪——昨夜韩左使捡到后，今早又悄然送回她窗前的，“顺便……见见他。”
见那个四年前喂她毒酒的男人。
见那个四年后为她铺路的男人。
见那个让她恨之入骨，又让她心乱如麻的男人。
青鸾欲言又止，最终只深深一躬：“属下这就去准备。”
密室重归寂静。
沈云晦独自站在窗前，手中白玉莲簪在晨光中泛着温润光泽。
簪身还残留着昨夜的血迹，她已经擦洗干净，但那些细微的划痕，却再也抹不去。
就像她和萧景珩之间。
有些伤痕，一旦留下，就是一辈子。
可她偏偏……还想再见他一面。
哪怕只是远远一眼。
哪怕只是隔着人群，看清他如今的模样。
“萧景珩，”她对着虚空，轻声低语，“这一次，我们好好算算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