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梵洲,无垢莲海。
在这片终年被乳白色圣雾所笼罩的巨大湖泊之上,悬浮着一座凡人无法想象的宏伟城市。那是一座由无数座洁白的、如同莲花般绽放的浮空岛屿,通过流光溢彩的虹桥连接而成的仙宫——长白天墟。
这里是整个南方梵洲的异类。当大陆上绝大部分的修士,还在以苦修和冥想来磨砺自身时,这座城市却将欲望与享受发展到了极致。
琼楼玉宇,仙乐飘飘,来自诸天万界的奇珍异宝在这里汇聚,来自九洲四海的强大修士在这里一掷千金。
仇夏凉,这座欲望之都的女主人,正慵懒地侧卧在一张由万年冰蚕丝铺就的软榻之上。她身着一袭薄如蝉翼的七彩纱衣,曲线玲珑的身姿在纱衣下若隐若现。
她单手支着香腮,另一只手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喂食着停在她指尖的一只色彩斑斓的玉蝶。
在她面前,一面巨大的水镜悬浮在半空,镜中显示的,并非什么歌舞升平的景象,而是一幅极其精密、不断变化着的地脉流向图。图上,代表着西南沙洲东部边境的区域,正呈现出一片极不稳定的、如同心电图般剧烈起伏的暗红色。
“……有趣。”
仇夏凉朱唇轻启,声音慵懒而又带着一丝玩味,“这股气息……狂躁、炽烈,却又充满了‘失败’的味道。”
像是在用最名贵的烟花,庆祝自己的愚蠢。真难看。
她喂完最后一点花粉,那只玉蝶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指尖,便振翅飞入了她那如云般的鬓角,化作一枚栩栩如生的蝴蝶发簪。
“闻香。”她轻声呼唤。
空间微微波动,一个身穿雪白长衫、脸上蒙着一层半透明白纱、看不清容貌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她的身后,躬身行礼。
“主人。”
那人的声音空灵,不辨男女。
“去一趟黑脊山脉。”仇夏凉没有回头,只是看着水镜中那片躁动的暗红色,淡淡地说道,“那里,最近总是飘来一股……很讨厌的味道。一股把好好的东西,反复做成‘失败品’的、愚蠢的焦糊味。”
她顿了顿,补充道:“顺便,帮我闻一闻,那股‘烟花’的味道,它的‘根’,到底是什么。我很好奇,是什么样的新‘花朵’,会在我的‘农场’边上,开得如此灿烂。”
“是,主人。”
闻香使的身影,如同融化的雪,再次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原地。
大殿之内,再次恢复了宁静。仇夏凉指尖轻点,那只化为发簪的玉蝶再次飞出,在她耳边盘旋。她对着蝴蝶,用一种几不可闻的声音,轻声低语了几句。
“去吧,去找那些‘蜉蝣’们。”仇夏凉挥挥手,那蝴蝶便振翅飞翔。没有飞向殿外,而是直接穿透了空间的壁垒,消失在了一片虚无的涟漪之中。
做完这一切,仇夏凉才重新侧卧下来,闭上了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妩媚的凤眼,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她不在乎玄铁山在搞什么鬼,也不在乎那朵“烟花”是否会威胁到她。
她只在乎,这场由失败和爆炸引发的混乱,是否能为她的“盛夏农场”,催生出一些更有趣、更强大的果实。
比如,一个被逼到绝境的、拥有“无敌道心”的疯子。
又或者……一个隐藏在幕后,正在悠然“钓鱼”的、更加深不可测的“棋手”。
在这轰隆巨响的十天里,噩梦在熔工院不断重演。
第一次的失败,被归咎为“能源注入过于狂暴”。
于是,他们降低了“龙血油”的纯度,重新制造了第二支“熔铁甲型”,然后,它又炸了。爆炸的威力虽然小了些,但依旧将半个实验室夷为平地。
第二次的失败,被归咎为“材料无法承受”。
于是,他们耗费了宗门宝库中最后一块“星辰铁”,混合了数十种珍稀材料,打造出了第三支堪称神器的枪身。他们以为,这一次,总该成功了。
结果,它炸得更加彻底,更加壮观。
那块号称永不磨损的“星辰铁”,都在那场恐怖的爆炸中,被熔成了一滩废渣。
一次。
两次。
十次。
失败,失败,无尽的失败。
那份曾经被他们奉为圭臬的蓝图,此刻在他们眼中,却如同一个来自魔鬼的、最恶毒的诅咒。它明明指引着一条通往“真理”的康庄大道,可路的尽头,却永远都是一个通往地狱的、自我毁灭的陷阱。
熔工院内,那股创造的狂热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互相指责的争吵、歇斯底里的咆哮,以及深入骨髓的、对自身信仰的怀疑与绝望。
“——一定是你的阵法铭刻有问题!能量损耗超过了百分之零点一!”
“——放屁!明明是你的材料配比不对!黑曜精金里的硫含量超标了!”
曾经团结一心的技术团队分裂了。他们疯狂地寻找着失败的原因,将责任推卸到每一个可能的环节,却唯独不敢去怀疑那个最根本的、他们深信不疑的源头——那份蓝图本身。
直到第十日,当最后一次实验的硝烟散尽,当所有人都瘫倒在废墟之中,精神濒临崩溃时。
熔铁真人那如同山岳般沉重的身影,出现在了熔工院的门口。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责备任何人。
他只是缓缓地,走到了那堆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的、第三代“熔铁甲型”的残骸前,弯下腰,从中捡起了一块还在冒着青烟的、扭曲的能量回路碎片。
他看着碎片上那个被烧灼得不成样子的、他曾百思不得其解的节点。
在经历了数十次失败的数据回馈后,他那如同超级计算机般的四境大脑,终于从无尽的混沌中,捕捉到了那唯一的、致命的真相。
那不是一个有缺陷的节点。
但那是一个“阀门”。一个只允许特定能量通过的、单向的“阀门”。
一个专门为那种被他鄙夷的、平庸的“电池丹”所设计的安全阀。
而他,和他那群自作聪明的下属们,却一次又一次地,试图用龙血油那狂暴的、足以冲垮一切的能量,去冲击这座本就是为了“泄洪”而存在的、精巧的闸门。
结果,不言而喻。
“呵呵……”
“呵呵呵呵……”
熔铁真人那包裹在重铠之下的胸膛,发出了低沉的、如同漏风风箱般的笑声。
他终于明白了。
那份蓝图,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天启”,也不是什么“挑战书”。
那是一份来自那个异乡人的邀请函。
一份邀请他,去亲眼见证,什么才是真正的“器道”的邀请函!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赤红色的目镜,仿佛穿透了万里时空,与另一双漠然的、金色的竖瞳,在虚空中,对视在了一起。
“有意思。”
“——真是有意思。”
他缓缓转身,那如同山岳般沉重的身躯,每一步都让坚硬的合金地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没有再去看那些已经陷入自我怀疑的废物,而是径直走回了那座象征着绝对权力的钢铁王座。
阴影中,一个同样穿着黑色合金甲胄,但风格更显内敛与精悍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单膝跪下。他是玄铁山的副掌门,也是“熔铁真人”最信任的左膀右臂——石心。
“真人。”
石心的声音沉稳如岩石。
熔铁真人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将那块已经扭曲变形的、星辰铁的残骸,随意地扔在了石心的面前,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一件有趣的‘玩具’,不是吗?”他那如同金属摩擦般的嘶哑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听不出喜怒。
石心没有抬头,只是平静地回答:“一件成功的武器,其价值不在于威力,而在于‘可控’。此物,是废品。”
“废品?不。”熔铁真人那冰冷的语气中,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近乎愉悦的笑意,“它不是废品,它是一把钥匙。一把为我们打开新世界大门的钥匙。只是我们之前,用错了开锁的方式。”
他那颗坚信“我于世间全无敌”的道心,在经历了这场啼笑皆非的连环自爆后,非但没有产生丝毫裂痕,反而被锤炼得更加通透,也更加霸道。
在他看来,这并非失败,而是对手用一种极其巧妙的方式,向他展示了另一条道路的可能性。这非但没有让他感到挫败,反而激起了他那如同地心熔岩般炽热的征服欲!
他要做的,不是去模仿,而是去理解、去吞噬、去将这条全新的道路,也熔炼成自己霸道机关术的一部分!
“石心。”他缓缓开口。
“属下在。”
“熔铁真人”看向身旁的副掌门:“突袭乌托邦的路线设计好没有?”
“回禀真人,”石心立刻从储物法器中,取出了一幅由法术投影出的、极其精密的地底三维脉络图,“三套进攻方案均已推演完毕。”
他指着图中三条颜色各异的能量流向,声音冷静而清晰,充满了缜密的逻辑。
“其一,‘赤龙’方案。此为强袭主攻。由您亲率熔岩行者第一、第二大队,共计三百名精锐,通过黑脊山脉地底最深、最稳定的主地脉通道潜行,预计耗时三十六个时辰,可直达泥螺河三角洲‘零号厂房’正下方三百米处。一经发动,便如火山喷发,以雷霆之势,直捣其核心!”
“其二,‘黑蟒’方案。此为侧翼骚扰。由第三、第四大队,共两百人,沿地壳浅层穿插,目标并非主营区,而是其外围的五座新生镇区。他们的任务,是在主攻发起的同一时刻,摧毁其地热转换阵列,制造混乱,切断其能源供应,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地蝎’方案。”石心的手指,点在了连接着沙洲自治区与泥螺河三角洲的交通要道之上,“由第五大队一百名渗透专家组成,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在战斗打响之后,彻底摧毁并封锁所有地表与地下的交通路线,建立一条不可逾越的封锁线。确保那个地方的所有‘技术人才’,一个都跑不掉。”
三套方案,环环相扣。有主攻,有佯动,有后援,甚至连最终的战略目标——掠夺人才——都考虑得清清楚楚。
看似鲁莽的战术,实则无比精准。
“很好。”熔铁真人那双赤红色的目镜中,闪烁着满意的光芒。
“既然主人家已经下了请帖,我们若是不带上一份厚礼,岂不是失了礼数?”他缓缓地从王座上站起,那魁梧的身影投下巨大的阴影,如同即将出笼的太古凶兽。
“传我命令!召集所有熔岩行者!”
“大人,这个新乌托邦阴险莫测,”石心突然叫住了他,“请万分小心。”
“放心,我熔铁真人何曾输过?”熔铁真人自信一笑,整个熔心殿都因他那霸道无匹的意志而嗡嗡作响!
“咱们去那个新邻居那里……”
他那如同金属摩擦般的声音,在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回荡,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毁灭性的意志,
“串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