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莲簪为引
晨雾未散,北凛都城的街道上已有人影绰绰。
沈云晦换了一身青灰色男装,头发束成简单的高髻,用那支白玉莲簪固定。铜镜中的面孔经过药王谷独门手法修饰,眉眼硬朗了几分,皮肤暗了两个色度,俨然是个清秀却不起眼的年轻书生。
“阁主,真要这样进宫?”青鸾递过伪造的请柬,“夜宴守卫森严,万一被认出来……”
“萧景珩亲自安排的‘死亡’,他不会再揭穿我。”沈云晦接过请柬,手指抚过请柬上烫金的北凛皇室徽记,“况且,我现在是西梁来的药商之子——苏晦,受邀为三皇子萧景琰诊治的医者。”
青鸾仍有疑虑:“可那萧景琰……”
“他被火雷所伤,虽性命无碍,但体内余毒未清。北凛太医院束手无策,西梁‘苏家’以解毒秘方闻名,递上请柬合情合理。”沈云晦从暗格中取出一只紫檀木匣,打开后,里面整齐排列着三十六根银针,针尾皆雕着莲纹,“更何况,萧景琰现在最想见的人,应该是我。”
青鸾一愣:“为何?”
“因为昨夜我救了他,也因为他猜到了我是谁。”沈云晦盖上木匣,声音平静,“他想借我的手,扳倒萧景珩。而我……需要他帮我拿到慕容烬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月下阁的‘暗账’。”沈云晦眼神微冷,“慕容烬经营十年,不可能只有一本账。他这种人,一定会留后手。真正的暗账,应该藏在某个只有他和萧景珩知道的地方。”
“萧景珩不知道暗账的存在?”
“他知道有暗账,但不知道具体内容。”沈云晦起身,将木匣收入袖中暗袋,“慕容烬临死前那句话——‘阁主疑我,欲除之’,说明萧景珩早就开始调查他。但暗账藏得太深,萧景珩至今没能找到。”
青鸾恍然:“所以您要去帮萧景琰找暗账?”
“不是帮,是交易。”沈云晦整理袖口,动作从容,“我给他解毒,他告诉我暗账可能藏匿的地点。至于找到之后……各凭本事。”
话音未落,密室门外传来三声轻叩。
青鸾警觉地按住腰间短刃。
沈云晦抬手制止,亲自上前开门。
门外站着一名戴着斗笠的黑衣人,身形瘦削,腰间佩着一把无鞘短刀——正是昨夜在王府外接应她的暗影阁北凛分舵主,代号“夜枭”。
“阁主,有消息。”夜枭声音嘶哑,显然是刻意伪装,“今早寅时,萧景珩离府,直奔城东‘听雪楼’。半个时辰前,他从听雪楼密室里……带走了一具冰棺。”
沈云晦瞳孔微缩。
“冰棺?”
“是。棺木以寒玉打造,四角镶金,由八名月下阁亲卫抬出,上了三皇子府的马车。”夜枭顿了顿,“属下冒险靠近,隐约看见棺内……躺着一名女子。”
空气骤然凝固。
青鸾失声道:“难道那是——”
“是四年前,从药王谷失踪的那具‘替身’。”沈云晦打断她的话,声音冷得像冰,“我‘死’后,药王谷为了瞒天过海,找了一具与我身形相仿的女尸,易容成我的模样下葬。但下葬当晚,尸体就被人盗走了。”
“是萧景珩?”
“除了他,还有谁会做这种事?”沈云晦闭上眼,指尖嵌入掌心。
四年前,她在药王谷醒来,得知自己“死”后发生的一切。药王谷为她办了葬礼,立了衣冠冢,但真身的下落,师父始终讳莫如深。
如今想来,那具被精心保存的尸体,一直就在萧景珩手中。
“他到底想做什么?”青鸾声音发颤。
“他想让我……亲眼看见自己的‘死亡’。”沈云晦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清明,“想让我知道,在他心里,‘沈云昭’已经死了。从此以后,站在他面前的,只能是暗影阁主沈云晦。”
夜枭沉声道:“阁主,需要属下带人去截下冰棺吗?”
“不必。”沈云晦摇头,“让他留着。那具尸体,迟早会成为他的破绽。”
她转身走向密室深处,打开另一处暗格,取出两样东西——
一枚通体漆黑的玄铁令牌,正面刻着“暗影”二字,背面则是莲纹暗记。
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空白,翻开后,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北凛朝中七十三名官员的姓名、官职、把柄,以及收受贿赂的明细。
“夜枭,今夜宫宴,你带分舵所有精锐,潜伏在宫外三条街范围内待命。”沈云晦将令牌交给他,“若我子时前未出宫,按第三套预案行动。”
“是!”夜枭单膝跪地,双手接过令牌。
“青鸾,你带着这本册子,去城南‘如意茶楼’。”沈云晦将册子递给她,“二楼雅间‘听雨轩’,会有人接应你。把册子交给他,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青鸾接过册子,忍不住问:“接应的人是……”
“顾临渊。”沈云晦说出这个名字时,神色有片刻的恍惚,“他三日前已秘密抵达北凛,以商队首领的身份入驻茶楼。这些北凛官员的把柄,只有在他手里,才能发挥最大效用。”
“顾大人他……知道您还活着吗?”
“知道。”沈云晦轻声说,“四年前,是他帮我假死脱身。这世上除了药王谷,只有他,从头到尾都知道真相。”
青鸾眼眶微红:“阁主,您这些年……太苦了。”
沈云晦笑了笑,笑容里带着释然:“苦不苦的,都过去了。现在,该轮到我讨债了。”
她说完,最后检查了一遍袖中的银针和暗器,确认无误后,推门走出密室。
晨光正好,洒在她青灰色的衣袍上,衬得那支白玉莲簪越发温润。
“对了,”她忽然回头,对青鸾说,“若今夜事成,替我转告顾临渊一句话。”
“什么话?”
“就说……”沈云晦望向皇宫方向,眼神悠远,“当年如意楼屋顶的月亮,我还记得。”
话音落下,她转身没入晨雾之中。
身影决绝,再无留恋。
辰时三刻,北凛皇宫东侧门。
沈云晦递上请柬,守门侍卫仔细核对后,侧身放行。
穿过三道宫门,眼前豁然开朗——北凛皇宫的格局与大靖迥异,建筑粗犷厚重,以黑、金两色为主调,处处彰显着草原帝国的霸气。
引路的内侍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一路沉默,只在拐角处低声提醒:“苏先生,三殿下在‘碧波苑’等您。宴席酉时开始,在此之前,请您务必治好殿下的伤。”
“在下尽力。”沈云晦微微颔首。
碧波苑坐落于皇宫西北角,是一处临湖而建的独立院落。园内遍植寒梅,此时虽未到花期,但枝干遒劲,别有一番风骨。
沈云晦刚踏入院门,就听见屋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废物!一群废物!”萧景琰的怒吼隔着门板传来,“本宫要的是解药,不是这些没用的汤汤水水!”
“殿下息怒……”太医颤抖的声音。
沈云晦在门前驻足,抬手轻叩。
屋内瞬间安静。
片刻后,门从内拉开,一名宫女低头行礼:“苏先生请进。”
沈云晦迈步而入。
屋内陈设奢华,熏香浓烈得有些刺鼻。萧景琰半靠在榻上,左肩裹着厚厚的绷带,面色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四目相对的瞬间,萧景琰瞳孔微缩。
“你们都退下。”他挥退太医和宫女。
门关上,屋内只剩两人。
“你果然来了。”萧景琰盯着沈云晦,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暗影阁主,沈云晦。”
沈云晦不置可否,径直走到榻前,放下药箱:“殿下既然知道我是谁,就该明白,我来此的目的。”
“为了暗账?”萧景琰挑眉。
“也为了解你身上的毒。”沈云晦打开药箱,取出银针,“火雷中掺了‘蚀骨散’,三日内不解,毒素侵入骨髓,殿下这辈子都别想再握剑了。”
萧景琰脸色一变:“你有解药?”
“蚀骨散的解药,天下只有三个人能配。”沈云晦捻起一根银针,在烛火上轻轻一灼,“药王谷清尘,西梁毒圣,以及……我。”
话音落,银针已刺入萧景琰肩井穴。
萧景琰闷哼一声,只觉一股清凉之气顺针而下,原本灼痛的肩膀竟缓解了大半。
“你为什么要救我?”他盯着沈云晦,“四年前,萧景珩亲手喂你毒酒,害你弑母伤父,你恨他入骨。而我是他最想除掉的敌人,敌人的敌人,不应该是朋友吗?”
沈云晦动作不停,又下三针:“我救你,是因为你还有用。至于萧景珩……”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无波:“他的债,我自会亲手讨还。不需要借任何人的刀。”
萧景琰看着她冷静的侧脸,忽然笑了:“沈云晦,你比四年前更狠了。”
“拜他所赐。”沈云晦拔出银针,从药箱中取出一只瓷瓶,倒出三枚赤红药丸,“每日一枚,连服三日。三日后,余毒可清。”
萧景琰接过药丸,却不急着服下,反而压低声音:“暗账的下落,我可以告诉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说。”
“今夜宫宴,萧景珩会当众向父皇请旨,彻查慕容烬余党。”萧景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要你……在宴席上,揭穿他的真面目。”
沈云晦动作一顿。
“怎么,舍不得?”萧景琰冷笑,“别忘了,他当年是怎么对你的。”
沈云晦缓缓收起银针,抬眼看他:“暗账在哪里?”
萧景琰从枕下取出一张折叠的羊皮纸,递给她:“慕容烬在听雪楼有一处密室,暗账就藏在密室暗格中。但密室有机关,需要两把钥匙同时开启——一把在萧景珩手中,另一把……在慕容烬的女儿,慕容雪手里。”
沈云晦展开羊皮纸,上面详细绘制了听雪楼密室的结构图,以及机关布置。
“慕容雪现在何处?”
“被萧景珩软禁在月下阁地牢。”萧景琰看着她,“你想拿到暗账,就必须从萧景珩手里救人。而救人的唯一机会,就在今夜宫宴——月下阁大部分精锐都会随他入宫护卫,地牢守备最弱。”
沈云晦将羊皮纸收入袖中,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萧景琰叫住她,“你还没答应我的条件。”
沈云晦在门前驻足,没有回头。
“我不会在宫宴上揭穿他。”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但我会让你看到,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说完,推门离去。
萧景琰看着她消失在梅林深处的背影,捏紧了手中的药丸。
“沈云晦……”他喃喃自语,“你到底是恨他,还是放不下他?”
沈云晦走出碧波苑时,已近午时。
她在宫道旁的石亭中稍作歇息,取出羊皮纸再次细看。
听雪楼……月下阁地牢……两把钥匙……
计划在脑海中逐渐成型。
但就在此时,宫道另一端传来脚步声。
沉稳,规律,每一步都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沈云晦心头一紧,下意识抬头——
梅林尽头,一道玄色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金线绣的蟒纹在阳光下泛着暗光,腰佩长剑,步履从容。那张脸,比四年前更冷峻,眼角多了细纹,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如寒潭。
萧景珩。
他独自一人,没有侍卫跟随,就这么径直朝石亭走来。
沈云晦握紧了袖中的银针。
十丈,五丈,三丈——
萧景珩在亭外停下脚步。
目光落在她身上,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西梁苏先生?”他开口,声音低沉。
沈云晦垂眸,拱手行礼:“草民苏晦,见过三殿下。”
“免礼。”萧景珩迈步走进石亭,在她对面坐下,“听闻苏先生医术高超,特来请教。”
“殿下言重了。”
萧景珩看着她,忽然问:“苏先生这发簪,很是别致。”
沈云晦心头一跳。
那支白玉莲簪,此刻正插在她的发间。
“寻常物件,不值一提。”她强自镇定。
“是吗?”萧景珩伸手,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石桌上,“巧的是,本王也有一支类似的。”
沈云晦低头看去。
石桌上,躺着一支一模一样的白玉莲簪。
唯一不同的是,这支簪子的莲瓣上,刻着一个极小的“珩”字。
四年前,他送她的定情信物,是成对的莲簪。
一支在她这里,刻着“晦”。
一支在他那里,刻着“珩”。
她以为她那支早就丢了,却没想到……
“这支簪子,是本王一位故人所赠。”萧景珩拿起簪子,指尖轻轻摩挲着莲瓣,“可惜,故人已逝,再难相见。”
沈云晦袖中的手微微发抖。
“殿下节哀。”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萧景珩抬眼看她,目光深得仿佛要将她看穿:“苏先生觉得,人死之后,可有魂魄?”
“这……草民不知。”
“本王觉得有。”萧景珩缓缓起身,走到她面前,“因为昨夜,本王梦见她了。她说……她会回来。”
他俯身,靠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
“她说,她会亲手杀了我。”
沈云晦浑身僵硬。
萧景珩直起身,将手中莲簪递给她:“这支簪子,送给苏先生吧。就当是……见面礼。”
沈云晦没有接。
萧景珩也不强求,将簪子放在石桌上,转身离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背对着她说:
“今夜宫宴,很热闹。苏先生若是无事,不妨来看看。”
说完,消失在梅林深处。
沈云晦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直到一阵风吹过,石桌上的莲簪滚落在地,“叮”的一声脆响。
她低头看去。
簪身裂开一道细缝。
缝隙里,藏着一卷极小的纸条。
她蹲下身,拾起簪子,取出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子时三刻,听雪楼顶,不见不散。”
字迹凌厉,正是萧景珩的亲笔。
沈云晦捏紧纸条,望向萧景珩消失的方向,眼中情绪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