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话一出,全班同学头又低了下去,甚至比之前还低了三分。
邝玲滞住了,马上便勃然变色:“孟晓!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从高一就开始带你们,现在有人骂我,你告诉我,不该处理他?!”
“该。”孟晓点头,语气平稳,“任何一个不尊重老师的学生,都该被处理,”
“但你处理的方式方法,决定这件事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离开座位,把教室的门轻声关上后,走向了讲台。
全班视线都跟着孟晓在动。
“现在这件事有两个可能的发展方向。”
孟晓伸出了一个手指。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教室,“第一,您继续追查。以您的经验,最后很可能找到一个‘凶手’——也许是真的,也许是替罪羊,这都不关键,关键是保住了老师的权威,您上报给学校。然后呢?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个事情会传的满城风雨,而"凶手"呢?如果学校经过讨论,确定该生品行不端正,同意了你的建议,被劝退。
会有其它学校愿意接收他吗?哪怕他是火箭班的学生。
在高三这个节骨眼上,您也知道,高三、高考对于我们这帮人来说有多么重要,您这么做,很有可能坏了一个学生的未来,更重要的是,咱们班里的学生会对您怎么看?”
孟晓说这话的语速很快,他就是要用密集的话语尝试打破邝玲的思考极限,从而牵着邝玲的思路。
“前世,害的就是我”
他唏嘘了一句。
孟晓扫过邝玲微微变色的脸,语气顿了一下。
“但这个结果真的是您想要的吗?一个被开除的火箭班学生,一个对你充满恐惧的全部学生,还有……”他有意放慢语速,“一段记录在案的‘师生冲突’。邝老师,如果我没记错,学校年底的职称评定,师德评价是‘一票否决’项吧?任何记录在案的师生纠纷,都会直接影响评审结果。”
这番话像一锅烧开的热水,在教室里炸开。
几个知道内情的老师子女也被点醒了。邝玲连续两年申请职称都失败了,今年她不死心,又继续申请,这在老师圈子里不是秘密。
但孟晓?
他一个家里做生意的,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邝玲握紧了手中的纸条。
“你……你听谁胡说的?!”她抿了一口杯里的水。
“前几天,在你办公室翻到了一个文件,但这不重要”,孟晓摇摇头,“重要的是,如果这件事以最坏的结果收场”,那么,孟晓指了指上面,
“在他们看来,这就是一起重大的教学事故。他们会对你的教学管理能力,打一个问号。”
“而现在,有第二个方向。”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赌约”!
全班同学,包括邝玲,都屏住了呼吸,在等他继续发言。
“这张纸条的出现,看似是在发泄个人情绪,而本质上,是学生对您产生了严重的对立情绪”,孟晓的声音很冷静,“而对立情绪的产生,往往源于成绩压力、或者……不当的批评方式”。
他有意无意地撇了一眼沈薇,后者正呆呆地看着他。
“所以,要像上面真正证明你的能力,应该换个思路,”,孟晓重新看向邝玲,“如果我们能证明,在您的教导下,一个对学习不感冒,成绩还垫底的学生,可以在极端的时间内显著进步。那就说明,您有能力引导‘差生’走向正轨,您的方法能够化解矛盾、激发学生潜能”,
“而我呢,恰恰是班里倒数,最完美符合这个条件”
他扭头看向邝玲,
“老师,我们打个赌。”
“期中考试,马上就要来了。我向您保证,我的班级排名至少前进28名——从现在的68名,进入前40名以内”
“如果我做到了,请您在班会上,就今天当众发火的事儿向全班同学道歉。而我会写一封感谢信,记录您如何用严格的督促和特别的关注,让一个差生重拾信心、奋起直追——这封信,您可以放进职称评审的‘育人成果’附件里”,
“到时候,这张纸条事件,就不变成了‘严师用激将法促使学生觉醒’的教育佳话。领导会看到的,将是一位善于抓住重点,且妥善处理的一位优秀教师”,孟晓循循善诱。
孟晓这番话,字字都敲在邝玲的心上。
“但如果您坚持要追查到底”,他补充道,“那么无论结果如何,这都注定是一起负面事件。而如果我赌输了……”
他又停顿了一下,然后摆烂地说:
“就自愿退学呗,我家里就是做生意的,饿不死我。而班里少了我这么一个差生,你心里还能舒坦点儿,至少少操了一个人的心。而且您依然可以按照你的思路处理原本的纸条事件,无论怎么看,这个赌约对你都没有一丁点的损失,除了时间上的,”
静。
绝对的安静。
只有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所有人都呆住了。
也震住了邝玲,
这根本不是十七岁少年能说出来的话——它太成熟,太老练,太懂得社会上的玩法。
对孟晓字字有害,对自己百利而无一害。
邝玲死死地盯着孟晓,胸口剧烈起伏。
她在思考,
在权衡。
继续追查,风险的确太大。正如孟晓所说,最坏的结果可能是两败俱伤,影响职称评审。
接受赌约呢?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孟晓退学,还是自愿的——她本来就想整治这个拖后腿的学生。而最好的结果……如果真的能让一个差生进步那么多名,再加上那封感谢信,这确实很漂亮”。
更重要的是,孟晓把选择权交给了她,却把利害关系分析得明明白白。如果她坚持追查,在其他学生甚至领导看来,就是选择了“惩罚”而非“教育”,格局就低了。
“……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
良久,邝玲才挤出这句话。
“书上看的”,孟晓平静地回答,“《教育心理学》,还有《非暴力不沟通》”。
这是真话,不过这些话是他前世三十岁时看的。
邝玲看着孟晓,看着这个平时内向、成绩垫底的学生,第一次发现他这么......能能说会道,眼神如此……陌生,好像里面藏着一个中年男人。
“如果你赢了,你还想干什么?”邝玲压根不信孟晓会干这种损自己而利他人的事儿。
“到时候再说,现在还没想好”,孟晓思绪飞到了办公室的那个文件里。
他顺着邝玲给的杆儿就往上爬。
最后,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到黑板前,写:
赌约:孟晓考试排名前进28名以上
结果:成功则老师道歉;失败则孟晓自动退学。
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尖锐刺耳。
写完后,她转身,粉笔头“啪”地一声断在指间。
“好,孟晓,我跟你赌。”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眼神复杂,“全班同学作个见证。希望你记住今天的话——如果做不到,自己收拾书包走人,别让我赶你。”
“一言为定。”孟晓说。
他走回座位,坐下时,
感受到沈薇投来的视线,带着担忧,也有不可思议。
也能感受到来自班花苏婧的视线——带着深究。
邝玲敲了敲黑板:“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打开课本,我们继续上课!”
她开始讲课,但声音有些发干。
底下坐着的,本来就是火箭班的学生,课本上的那点知识早就学完了。
压根就没有几个人听老师的课,所有人都在偷偷打量、议论着孟晓。
沈薇后半节课眼泪无声滑落,心一直猛烈跳动。
她的手在课桌下摸索着,最后碰了碰孟晓的手。
孟晓没有躲开,而是翻过手掌,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很凉,还在抖。
下课铃响了。
邝玲抱着课本快步离开教室,背影有些仓促。
老师一走,教室立刻炸开了锅。
“孟晓你疯了吧?30名啊!”
“他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邝老师真的在评职称?”
“我的天,孟晓今天像变了个人……”
“他该不会真喜欢沈薇吧,这么拼命……”
“他肯定喜欢沈薇啊,这都不是秘密了,你居然不知道?”
同学们一下子围了上来,七嘴八舌。
孟晓一一应付过去,态度平静得不像当事人。
好不容易摆脱了人群,他收拾书包准备离开。
沈薇还坐在座位上,低着头,不动。
“沈薇”,他叫。“走啊,一起回家”。
沈薇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
“为什么……”她一开口,眼泪又滑了下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那张纸条明明是我写的,该退学的明明是我……”
“因为你是沈薇,我的青梅竹马啊,全班同学都知道我喜欢你”,孟晓说得很简单,“而我不想看你被开除”。
“可是赌约……”
“赌约会赢的”,孟晓笑了笑,“你会帮我的,对吧?”
沈薇用力点头。
“那就够了”,孟晓说,“走吧,放学了”。
两人一起走出教室。
傍晚的校园沐浴在金色的夕阳中。操场上有人在打球,欢呼声远远传来。
走到校门口时,沈薇忽然停下脚步。
“孟晓”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职称,评审,育人成果……”她偏了偏头,疑惑地问,“你怎么知道那么多?”
孟晓看着天边渐沉的夕阳,沉默了片刻。
“因为我想明白了。”他指了指脑袋,“想要保护你,要学会用规则,用成年人的方式去解决问题。”
沈薇直勾勾地看着他。眼前的孟晓,熟悉又陌生。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声音,但眼神里的东西不一样了。
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十岁。
“你变了,不像之前那么动手动脚。”她轻声说,她一直知道孟晓对自己的心思。
“人总是要变的。”孟晓转头看她,“把手给我”,继续又说道:
“前方还有很多难过的坎儿啊,薇薇同学,
你看几个星期之内,要前进28名,你也知道,我基础差的要死,几乎要从高一开始学,家里生意一直不好,你家的烤串生意也不太好吧,还有刚刚那个才和老师打的赌,
所以呢,接下来的这段时间,薇薇,就靠你了啊。”
沈薇看着面前笑嘻嘻的孟晓,也没管他刚刚又在占自己便宜,只觉得心里一酸,眼泪又涌了出来:“我会!我一定帮你!我的笔记,我的参考书,我所有的……都给你!”
“哎呀,沈薇啊沈薇,任你怎么想都想不到我这可是三十岁的阅历,十七岁的身体啊,这么富裕的仗,想不到怎么输啊,这怎么看都是我稳赢啊,你就乖乖被我拿下吧。”
两个人看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心里各想各的。
两人并肩握手走出校门,融入傍晚的人流中。
快走到家门口的小巷子后。两人的家门正斜对着。
沈薇甩开了孟晓的手,带着些不好意思:“我怕人看见”。
“那明天早上咱们约个地方,好好的聊聊补课计划”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