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宫宴惊变
酉时三刻,北凛皇宫。
万盏宫灯次第亮起,将夜色中的宫殿映照得金碧辉煌。大殿内丝竹管弦齐鸣,舞姬水袖翻飞,酒香混着脂粉香弥漫在空气里,一派盛世奢靡景象。
沈云晦坐在大殿最末席的角落里。
她已经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北凛文士袍,发髻间插着两支不起眼的木簪,脸上重新施了易容术,连眉眼间的轮廓都柔和了几分,看上去像个普通的随行医官。
但那双眼睛——始终平静无波,像深潭里的寒冰。
她的位置恰好能看清整个大殿。
正北龙椅上,北凛皇帝萧凛已近花甲之年,身形微胖,面色红润,看似慈眉善目,但偶尔扫视群臣时,眼底会掠过一丝锐利如鹰隼的光芒。
萧景琰坐在左侧首席,脸色比上午好了许多,只是左肩还微微僵硬。他举杯与邻座的西梁使节谈笑风生,但目光不时瞥向对面——那里,萧景珩正懒洋洋靠在椅背上,一手支着额头,一手把玩着酒杯,一副醉生梦死的纨绔模样。
沈云晦的目光在萧景珩身上停留了三息。
四年前,他也是这样,在众人面前演着纨绔皇子,把所有人都骗得团团转。如今再看,那副懒散皮囊下透出的凌厉,反而让她觉得可笑。
“各位爱卿——”萧凛举杯起身,声音洪亮,“今日设宴,一是为庆贺西梁使节来访,二是为三皇子景琰劫后余生。来,共饮此杯!”
群臣齐齐起身。
沈云晦随着众人举起酒杯,余光却瞥见萧景珩的眼神——他看似漫不经心,视线却精准地扫过殿内每一个角落,最后,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只是一瞬。
沈云晦仰头饮尽杯中酒,酒液灼烧喉间,她面不改色。
“父皇,”萧景琰放下酒杯,忽然起身,“儿臣有一事禀报。”
大殿内瞬间安静。
萧凛眯起眼睛:“讲。”
“昨夜儿臣遇刺之事,已有眉目。”萧景琰的声音清晰有力,“刺客所用火雷,乃前月下阁副阁主慕容烬所制。此人虽已伏诛,但其生前与朝中多位大臣皆有勾结,意图谋反。”
满殿哗然。
沈云晦垂眸把玩着空酒杯,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戏开场了。
“可有证据?”萧凛沉声问。
萧景琰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奉上:“这是儿臣暗中查获的账本,记录了慕容烬与朝中三十七名官员的来往明细,以及……三弟府中这些年通过月下阁走私军器、私铸钱币的账目。”
死寂。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萧景珩。
萧景珩却像没听见似的,继续把玩酒杯,甚至打了个哈欠。
“景珩,”萧凛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有什么话说?”
萧景珩这才懒洋洋抬起头,看了萧景琰一眼,又看向那本账册,忽然笑了:“二哥真是有心了。不过……这本账册,我也有。”
他从怀中摸出一本几乎一模一样的册子,随手丢在桌案上:“二哥那本记的是三十七人,我这份……记的是七十二人。其中五十三人,名字对得上,账目也对得上。剩下十九人,二哥的账上没有,我这儿却记得清清楚楚。”
萧景琰脸色微变。
“哦,对了,”萧景珩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二哥那份账册,应该缺了两页——记载慕容烬与户部尚书、兵部侍郎私下交易盐铁的那两页。因为那两页……在我这儿。”
他从账册中抽出两张纸,夹在指尖晃了晃。
沈云晦看着那两张纸,瞳孔微缩。
那是她昨夜从慕容烬书房带出的账本抄本里缺失的内容——萧景珩竟然知道,还特意留了下来。
他这是……早有准备?
“三弟好手段。”萧景琰冷笑,“连账册都准备好了,是打算倒打一耙吗?”
“不敢。”萧景珩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朝萧凛躬身行礼,“父皇,月下阁这些年确有不少疏漏,儿臣身为阁主,难辞其咎。但慕容烬所为,儿臣也是近半年才察觉,暗中调查时,发现他与二哥……”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萧景琰,语气平淡:“来往甚密。”
“你胡说!”萧景琰厉声打断。
“是不是胡说,父皇派人一查便知。”萧景珩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牌,双手奉上,“这是慕容烬生前贴身携带的玉牌,内侧刻着一行小字——‘景琰亲启’。儿臣已请司礼监鉴定,确为慕容烬手迹。”
玉牌在宫灯下泛着温润光泽。
萧凛接过玉牌,眯眼细看,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大殿内气氛凝固到了极点。
沈云晦捏紧了袖中的银针。
不对。
萧景珩这一招看似反击,实则是在激化矛盾。他明明可以私下处理此事,却偏要在宫宴上当众揭穿,不惜把萧景琰拉下水——他想做什么?
“父皇,”萧景珩继续道,“月下阁这些年确实经营不善,儿臣愿交出阁主之位,闭门思过。但慕容烬一案牵涉甚广,若只凭一本账册定罪,恐怕难以服众。儿臣提议——彻查。”
他抬头看向萧凛,眼神坦荡:“儿臣愿配合刑部、大理寺、督察院三司会审,将所有证据一一呈上,绝无隐瞒。”
话音落下,满殿寂静。
连萧景琰都愣住了。
交出月下阁?三司会审?
萧景珩这是疯了?还是……另有图谋?
萧凛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哈哈大笑:“好!好一个彻查!景珩,你敢作敢当,不愧是我萧家的儿郎!”
他站起身,朗声道:“传朕旨意——即日起,月下阁暂由禁军接管,三皇子萧景珩闭门思过,待三司会审结果出来,再行定夺。至于慕容烬余党……”
他目光扫过殿内众臣,声音陡然转冷:“凡有牵扯者,一律严惩!”
“陛下圣明!”群臣齐声高呼。
沈云晦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的羊皮纸。
萧景珩这一手,看似自断臂膀,实则是在金蝉脱壳。月下阁交由禁军接管,慕容烬的暗账就更容易暴露,那些藏在暗处的余党也会被逼得狗急跳墙。
而他……闭门思过,正好置身事外。
“对了,”萧凛忽然想起什么,看向沈云晦的方向,“那位西梁来的苏先生,在何处?”
沈云晦起身行礼:“草民在此。”
“听闻你医术高明,治好了景琰的伤?”萧凛上下打量她,“想要什么赏赐?”
“草民不敢。”沈云晦低头,“为殿下诊治,乃医者本分。”
萧凛满意点头:“不居功,不自傲,甚好。这样吧——三皇子闭门思过期间,你便留在王府,替他调理身体。北凛气候与大靖不同,他这些年……也吃了不少苦。”
沈云晦心头一震。
留在王府?
这是萧凛的意思,还是……萧景珩的安排?
她抬眼看向萧景珩,他正垂眸把玩酒杯,仿佛事不关己。
“草民遵旨。”沈云晦压下心头疑虑,躬身领命。
宴会继续。
丝竹声重新响起,舞姬翩翩起舞,仿佛刚才的刀光剑影从未发生。
沈云晦坐回角落,端起酒杯,却在杯沿触到唇边的瞬间,嗅到了一丝极淡的药味——不是酒,是“无忧散”,一种能让人暂时失去记忆的药物。
她不动声色,将酒杯放下,改用银针试了试桌上的菜。
无毒。
只有酒有问题。
是谁下的药?萧景琰?还是……萧景珩?
她抬眼看向大殿中央,萧景珩正与几位大臣推杯换盏,笑容依旧慵懒,但眼神却清明得可怕。
是他。
沈云晦握紧了袖中的银针。
他想让她忘掉什么?今晚的事?还是……四年前的真相?
“苏先生,”一名宫女悄然走到她身侧,低声道,“三殿下请您移步偏殿,有要事相商。”
沈云晦看了她一眼,宫女面容普通,但眼神机警,腰间佩着一枚不起眼的月牙形玉饰——月下阁的暗记。
“带路。”她起身。
偏殿在正殿东侧,绕过两道回廊,人声渐远。
宫女推开殿门,侧身让开:“殿下在里面等您。”
沈云晦迈步而入。
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光线昏暗。萧景珩背对她站在窗前,望着窗外夜色,玄色蟒袍在烛光下泛着暗金光泽。
“你来了。”他没有回头。
沈云晦停在门前:“殿下有何吩咐?”
萧景珩转过身,看着她,眼神复杂:“今夜宫宴,你都看见了。”
“看见了。”沈云晦平静道,“殿下好手段。”
“不是手段,”萧景珩走近两步,声音低沉,“是自保。”
他停在离她三尺处,目光落在她发间的木簪上,忽然笑了:“你还是不喜欢戴那支莲簪。”
沈云晦心头一紧。
“殿下说什么,草民听不懂。”
“沈云晦,”萧景珩忽然叫出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四年了,你还是一样,撒谎时眼神会往下瞥。”
沈云晦猛地抬头。
四目相对,空气凝固。
萧景珩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我知道是你。从你在石亭里出现的那一刻,我就知道。”
沈云晦深吸一口气,缓缓摘下脸上的易容面具。
烛光下,那张清冷的面容逐渐显露,眉眼如画,却覆着一层寒霜。
“所以呢?”她声音平静,“殿下打算如何处置我?”
“处置?”萧景珩苦笑,“我有什么资格处置你?”
他从怀中取出那支刻着“珩”字的莲簪,递到她面前:“四年前,我给你的是毒。四年后,我想还你一支干净的。”
沈云晦没有接。
“殿下以为,一支簪子就能抵四年的债?”
“抵不了。”萧景珩摇头,“但我欠你的,不止一支簪子。”
他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沈云晦下意识要抽回,却被他牢牢握住。
“听我说,”萧景珩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慕容雪的钥匙,不在月下阁地牢。她在听雪楼密室里,和暗账在一起。今夜子时,我会调走所有守卫,给你半个时辰。”
沈云晦瞳孔骤缩。
“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暗账里,不仅有慕容烬的罪证,”萧景珩松开手,声音低了下去,“还有四年前……师父下毒的真相。”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钥匙,放在她掌心。
“这是听雪楼密室的备用钥匙。用完后,毁了它。”
沈云晦握紧钥匙,指尖冰凉。
“你就不怕我拿着暗账,反咬你一口?”
“怕。”萧景珩坦然承认,“但我更怕……你永远不知道真相。”
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又恢复那副慵懒模样:“苏先生,今夜辛苦。明日我会派人接你入府,好好‘调理身体’。”
说完,他转身走向殿门。
“萧景珩。”沈云晦忽然开口。
他停下脚步。
“那杯酒里的‘无忧散’,是你下的?”
萧景珩没有回头。
“是。”他说,“我怕你记得太多,会痛。”
殿门打开又合上。
沈云晦独自站在昏暗的偏殿里,掌心钥匙硌得生疼。
窗外,宫宴的喧嚣随风飘来,仿佛另一个世界。
她低头看着那把钥匙,又看向手中的莲簪,忽然笑了。
笑声苦涩,眼底却燃起一簇火焰。
“萧景珩,”她轻声自语,“你以为,痛是可以忘记的吗?”
她将钥匙和莲簪一并收入袖中,重新戴上面具,推门而出。
夜色已深。
子时三刻,听雪楼顶。
她倒要看看,这场迟到了四年的真相,究竟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