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脊山脉，地底深处一千三百米。

这里，是令人窒息的黑暗与酷热的地狱。上方是厚达千米的坚硬岩层，下方则是奔腾不息、散发着硫磺气息的地底熔岩河。空气中充满了有毒的火山瓦斯和龙血油散发的刺鼻油腥味。

顾影感觉自己像是一条在岩石缝隙中艰难呼吸的盲鱼。

她，以及她所在的“幽灵”特工第一小队的其余九名成员，已经在这条由熔岩行者们开辟出的、极其隐蔽的地底通道中潜行了整整两天两夜。

幸好玄铁山的护山大阵在地下的部分攻伐能力极差，只有较差的探察能力，它们才能完好无损地从大阵中溜进来。

他们的队长，并非军中的任何一位高级将领，而是一个顾影从未想到过的人——暗部，哦不，军情局局长，李普。

这个曾经的水匪头子，此刻身上穿着与他们一模一样的潜行作战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在黑暗中依旧锐利如鹰的眼睛，冷静地观察着前方每一寸扭曲的岩壁。

“停。”

李普突然抬起了手，整个小队十人，如同一个运作精密的整体，在一瞬间，悄无声息地，贴在了岩壁的阴影之中，连呼吸都仿佛停止了。

顾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作战服内置的微型传音元阵盘里，清晰传来前方的动静：沉闷的轰鸣像巨人打鼾，混着无数人压抑的、带着痛苦的呻吟，一声叠着一声。

“这里就是黑金城的‘三号能源供给中枢’，也是我们此行的第一个目标。”李普的声音，冰冷而清晰地，在每一个队员的脑海中响起，“记住我们的任务。不是破坏，不是杀戮。”

他看了一眼队伍中唯一的女性，也是身手最敏捷的顾影。

“顾影，你和阿瓦尼负责清除外围的监控傀儡。其他人，按预定计划，准备‘播种’。”

“是，局长。”

顾影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下自己紧张的心跳。

她想起了十个月前，那个因为学不会写字，而躲在学堂外哭泣的、笨拙的自己。想起了仙师大人递给她的那株“冰线麻”，以及那句“天不生无用之人”。

谁能想到，十个月后的今天，她，这个曾经连弓都拉不开的乡下丫头，会成为一支足以颠覆一个强大宗门的秘密军队里，最锋利的“尖刀”之一。

她的天赋——那种对环境变化的极致敏感和快如鬼魅的移动速度——在幽灵特工队的严苛训练中，被开发到了极限。现在的她，就像一条天生属于阴影的毒蛇，悄无声息，一击必中。

她对着身旁的搭档阿瓦尼，比了一个无声的手势。

下一秒，两人同时启动了作战服上的光线扭曲力场。他们的身影，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滴，迅速地变淡、扭曲，最终与周围黑暗的岩壁，彻底融为了一体。

两道黑影如同真正的幽灵，朝着前方那片透着光亮、传着轰鸣的地方摸去。

那是一座极其宏伟的、被掏空了整座山腹而建成的巨大地底洞窟。

洞窟的中心，是一个巨大的、不断翻滚着赤红色龙血油的熔岩湖。湖的上方，架设着数座如同蜘蛛网般复杂的钢铁桥梁，无数由蒸汽驱动的巨大机械臂，正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从湖中抽取着那滚烫的能源。

而在这些机械的周围，成百上千个身影，正在如同工蚁般，麻木地、机械地，进行着繁重到毫无人性的劳作。

顾影看到，那些人，无论男女老幼，身上都只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的灰色麻衣。他们的脸上、手上，布满了被机油和煤灰染黑的污渍，以及被高温蒸汽烫出的、狰狞的水泡和伤疤。他们的眼神，空洞，麻木，如同早已死去的行尸。

一队身穿厚重炼金铠甲、手持电击长鞭的监工傀儡，正在他们之间来回巡逻。一旦发现有人动作稍慢，那闪烁着蓝色电弧的长鞭，便会毫不留情地抽下，皮肉焦糊的味道混着压抑的惨叫，在轰鸣里一闪而过，没人敢哭，没人敢停。

这就是玄铁山的“包身工”，一群活着的零件。

阿瓦尼的身子僵了一瞬。

他想起了自己在缓冲营时，虽然也辛苦，但至少还能看到天空，还能为了“明天”而充满希望。而这里……这里只有不见天日的地底，和永无止境的绝望。

“阿瓦尼，三点钟方向，塔吊顶端，‘魔眼’一个。十点钟方向，管道连接处，哨兵傀儡两个。”顾影迅速将侦查到的情况，通过战术手语无声地传达给了自己的搭档。

阿瓦尼点头，两人分道扬镳，身影贴着岩壁和管道，悄无声息地摸向目标。

阿瓦尼盯上那两个地面的哨兵傀儡，他像片没重量的落叶，飘到其中一个傀儡身后，手中那柄特制的神经短路匕首，精准地刺进傀儡后颈的能量回路接口。

滋啦——

一声极其轻微的电流短路声响起，那具两米多高的钢铁傀儡，眼中的红光瞬间熄灭，僵立在原地，如同一座废铁。

而另一边，顾影的目标，则是那个悬挂在百米高空、如同巨大眼球般扫视着全场的“魔眼”监控。

她手脚并用，在近乎垂直的岩壁和滚烫的金属管道间穿梭，指尖扣着管道的缝隙，借力往上，悄无声息地绕到魔眼正上方。

她反手拔出背后的寂灭手枪，枪口对准监控。

噗。

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轻响。

一道无形的神魂震荡波，精准地命中了“魔眼”核心处，那名负责操控它的、藏在暗堡里的一境修士！

那名修士甚至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便双眼一翻，彻底陷入了深度休眠。巨大的“魔眼”，也随之失去了光芒，变成了一颗无用的玻璃珠子。

不到十息的时间，整个中枢区域的外围警戒，便被这两个顶尖的“幽灵”，彻底清除！

“安全。”

信号发出。

李普带领着其余的八名队员，悄然出现在了各个预设的“播种”地点。

他们没有去破坏任何机器，也没有去惊动那些麻木的“包身工”。只是悄无声息地，将一枚枚巴掌大小的、由特殊材料制成、可以屏蔽大部分能量探查的黑色徽章，贴在了洞窟的各个角落——食堂的墙壁下、水源地的管道旁、甚至是厕所最不起眼的隔板后。

那正是顾紫辰亲手设计、元素工业机床量产的、“齿轮”徽章。

第二天清晨。

地底三千米，“工蚁巢穴”丙三区。

一个名叫“铁奴七十三号”的年轻包身工，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了自己那间只能容纳一个人躺下的、潮湿狭小的“居住单元”。

十个时辰不间断的劳作，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他甚至没有去领取那份如同猪食般的标准营养餐，就准备一头栽倒在冰冷的石板床上。

可就在他俯身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枕头底下，似乎多了样东西。

那是一枚他从未见过的、由黑色金属制成的、冰冷的齿轮状徽章。

他警惕地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任何监工傀儡后，才小心翼翼地，将那枚徽章拿了起来。

指尖刚触碰到徽章的纹路，一股极其微弱，却又无法抗拒的温和精神力，从徽章里涌出来，直直钻进他的识海。

不是攻击，是一段信息，一段由无数画面和声音组成的幻象，像一场突如其来的神启。

他看到了一片广阔无垠的、被阳光照耀的黑色土地！

他看到了，无数和他一样，甚至比他更卑微的“泥腿子”和“流民”，正住着宽敞明亮的窑洞，喝着热气腾腾的肉汤，脸上洋溢着他从未见过的幸福笑容！

他看到了，那些人的孩子，无论男女，都能走进窗明几净的学堂，学习那些据说只有仙师们才有资格接触的仙法！

他还看到了，一座座宏伟的工厂里，凡人亲手操作着机器，叮叮当当的声响里，一件件器物被造出来，那是属于他们自己的财富，自己的力量。！

最终，所有画面都散去，一行字直接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字字清晰：

“——知识，不应成为暴君的锁链。它当为所有创造者，加冕。”

“——新乌托邦，虚位以待。”

“铁奴七十三号”呆呆地，跪坐在冰冷的石板上。手中的徽章，仿佛有千斤重。

他的眼中，那潭早已干涸的的死水，在沉寂了十几年之后，第一次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枚徽章，如同最珍贵的宝物般，死死地，揣入了怀中最贴身的位置。

同一时刻。

在黑金城那数以万计的、如同蜂巢般密集的“居住单元”里。

无数个“铁奴”，无数个被剥夺了姓名、只剩下编号的“零件”，都和他一样，都在各自的石缝里、枕头下、饭碗边，发现了这枚不知从何而来的齿轮徽章。

无数双空洞的眼睛，在黑暗里慢慢亮起光；无数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了这枚小小的齿轮。

那是希望，是变革，是埋在玄铁山地底，即将燎原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