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总，我有事情找你商量。”乐风拿着年会资金计划审批单，出现在陈志强的办公室里。

“乐总，这个单子怎么还没签字通过呢？”陈志强对此非常不解。

“陈总呀，公司今年取得不错的效益，也不能这么乱花钱呀。你看看这上面的奖品采购计划表里，全是昂贵的手机、笔记本电脑、手表，光这些都要花去几十万；还有一个开销大项是要请啥香港女明星唱歌，这又要掏几十万。公司里的钱不是随风刮来的，我们应该保持节俭的作风，将更多的钱用在刀刃上。”乐风摇头叹气。

“乐总，公司如今的成就是靠大家努力打拼换来的，我想年底好好犒劳他们一番。关于请明星暖场的这件事，我也是认真考虑才决定的，毕竟这事经媒体报道后，公司的名气会大增，这隐形的品牌价值回报是巨大的。您还是签上名字吧。放心，钱花出去了，还可以赚回来，相信我吧！”说完，陈志强向他投来坚定的目光。

见他这么坚持，乐风皱眉迟疑了一下，还是在那份审批单上签上自己的名字。

年会庆典在当地一家五星级酒店里举行。受邀而来的朋友们此刻齐聚一堂，这其中包括雷天鸣一家人、周顺德一家人和乐风一家人。陈志强和他们在红色主题牌前一一合影，并接受对方的祝福。

宴会大厅内，三十张圆桌陆续坐满了人。随着一声欢庆的音乐响起，年会正式开始。陈志强作为公司的总经理，被主持人第一个邀请上台发表演讲。

周围的人齐刷刷地站起来，挺直了腰背，不断鼓掌。他接过话筒，简单回顾公司一整年的历程，表示一定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带领大家勇攀高峰，再创佳绩。话音刚落，台下又响起雷鸣般的掌声，还夹杂一两声尖锐的口哨声。陈志强颇为激动，走下台时感觉步伐轻飘飘的。他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双手抱胸，脸上没有显露笑容，体内却早已乐得心房乱颤。之后，乐风和周顺德先后登台，在主持人的介绍下，为公司的年度优秀员工颁发证书。

接着，主持人隆重宣布，节目表演正式开始。众多服务员开始推着备餐车，来到各个桌前上菜。坐在贵宾席这边的都是高管和来宾。他们与员工相比，则显得拘谨。不过在一阵觥筹交错下，众人也彻底放开了，陆续举着小酒杯，来到陈志强的身前，大为赞赏一番。宴席进入下半段，陈志强的身边围满了一批员工，他们都是过来敬酒的各部门成员。陈志强面对一群有些还叫不上名字的员工，强撑着身体，喝了一杯又一杯，后来感觉手中的酒如白开水一样寡淡，鼻子也失去嗅觉，最后觉得自己的大脑变得混沌，行动迟缓，举起酒杯的动作也是机械的。

年会在夜里九点结束，众人陆续离开，只有少数服务员在收拾桌上的碗碟。最后现场只剩下陈志强和站在他身旁的女秘书，整个大厅安静了很多。他今天喝了很多酒，走路只有点摇摇晃晃。在喝过一杯秘书递过来的热茶后，他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室内空荡荡的座位，觉得自己仿佛是站在山之顶峰，俯瞰山脚下的大漠江河和芸芸众生。人生也不过如此。一种惬意的满足感从心底快速涌出，弥散至全身，使得陈志强满脸通红，不由地大笑起来。

参加完陈志强的年会，雷天鸣浑身不是滋味。对方越成功，自己就觉得越失败。他开始整天担心李玉秀和雷庆国会拿他们俩进行比较，以至于过年期间，在家里沉默寡言，时刻留意家人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元宵节当天，雷天鸣决定在晚上推进项目的拆迁收尾工作。不过出发前，他先约陈志强和其他团队成员来会所里吃顿晚饭。

在会所的宴会厅内，雷天鸣拿出几瓶好酒，招呼大家一定要喝个尽兴。陈志强不怎么想喝，但经不住被他一直说劝，也喝了二两白酒。

一顿酒足饭饱后，雷天鸣终于安排大家出发了。

此时已是深夜九点，室外还未退去冬日的寒冷，天空飘起阵阵小雨。载着众人的三辆小车，带着几辆面包车和若干工程机械车，浩浩荡荡地来到现场。

陈志强微醉，打着雨伞，和他们站在城中村的一片废墟上，发现不远处还有一栋四层的民房，在幽暗的夜色里，孤零零地挺立着，柔弱的黄光从一扇窗后透出来；而在它的身后，不远处的马路对面，则是一栋栋百米的高层住宅楼，密集地排列着，里面的家家户户都亮起明晃晃的白光，仿若璀璨星河。他沉默了片刻，转身向雷天鸣说：“好像这里面还有住户，是不是我们还没跟对方谈好？”雷天鸣双手插兜，躲在秘书打的伞里，凝视着前方，没有回应。突然，他从人堆里向前走了几步，点燃一根香烟，猛吸几口后，大喊道：“兄弟们，给我拆!”

后面两台大型挖掘机发出嘎嘎的噪音，慢慢向前方挺进。这时，从民房内走出一对五十几岁的夫妻，他们颤巍巍地举着菜刀和铲子，挡在房子面前，与雷天鸣只相隔几米，大声呵斥：“你们这些王八蛋，想要拆掉这房子，首先要从我们的身上踏过去。”

“你以为我们不敢？”雷天鸣推开秘书的伞，在寒冷的雨中露出邪魅的笑容，接着举起手向前扬了扬，示意挖掘机继续前进。

在昏暗的灯光中，陈志强仿佛觉得是乡下的父母站在对面，他踉跄两步，缓缓伸出双手，想去拉开对方。这时，冷风一吹，体内一阵反胃，他完全清醒了。

“你们真是太胆大包天了，这属于强拆，我坚决不容许！”陈志强飞快跑过去，挡在中年夫妻的身前，张开双手，愤怒地看着他。雷天鸣见状，冷冷地笑着：“我就说我爹看走了眼吧！”

“雷天鸣，你们千万不能这么做，任何事情都是要讲道理和程序的。”

“小陈总，要是我们不肯退让呢？”

“那你们都给我滚，我现在决定不跟你们合作了。如果你们不走，那我就马上报警。”陈志强扯着嗓子，朝着眼前的众人疯狂怒吼，以至于五官因肌肉的极致拉扯而出现变形。

“算你狠，咱们走着瞧！”雷天鸣丢下烟头，转身带着队伍，怏怏地撤退了，很快消失在静谧幽深的夜色中。

“年轻人，真是谢谢你。今晚如果不是你的出现，我们这房子估计真保不住了。”那一对中年夫妇向陈志强不停地点头致谢。他则安慰对方说，明天还会派人专门跟进此事，请两人放心，他一定会尽力保护他们。

陈志强之后跟他们聊天才知道，中年男子姓王，其妻子姓张，都是以种菜为生。他们唯一的儿子身为一名警察，在一次追捕犯人的过程中不幸牺牲。这里是他们的儿子唯一生活过的地方，承载了太多美好的记忆，他们绝对不会答应拆掉这栋房子的。

第二天一大早，陈志强召集公司团队商量对策，得出的结论是需要尽快向警方备案，另外请新闻媒体报道此事，向对方施压，毕竟雷家的公司也是当地的大企业，也要考虑企业形象。

这事似乎跟他们想要的结果一样，雷天鸣的人再也没去过现场。以防万一，陈志强还是派保安，去王叔的家里执勤。度过平静的三个月后，王叔一家认为没有必要再惊慌，便谢绝了他的好意，不过为了报恩，会经常托人将种植的蔬菜送给陈志强。

见王叔夫妻俩是种菜能手，陈志强邀请对方参与自己的农庄日常管理。结果不负众望，他们带着十几个员工，在一望无际的田野上，每日不辞辛劳地忙碌着，在被翻垦的泥土中，种下了大量的蔬菜，花果和绿植。

贵人地产的三个项目在开春以来，一直卖得非常好。有一天，陈志强去其中一个楼盘的营销中心，体验一下现场火爆的销售场景。在展示区的沙盘前，他和项目营销经理，正就销售细节聊得火热，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其身后响起：“这不是陈志强，陈总么？”

他转身过去，发现李凤娇和艾春安站在他的面前。只见她化着很浓的妆，戴着一对巨大的银色圆形耳环，提着一个熟红色的名牌包，穿着一套蓝色的牛仔服，在那开敞的外套里，一件紧身的白色低胸T恤，快把她那丰满胸脯的一半挤出来。陈志强刚开始也没想起是谁，但第一眼就认出了艾春安，这才让他想起之前的一位女同事。

“原来是凤娇姐哦，好久不见。怎么突然回国呢？”陈志强尴尬地笑了一下。

“哈哈，在国外住久了，难免无聊想家嘛。”李凤娇将提包递给身后的老公，用手轻佻地拍拍陈志强的胸口，仿佛两人是昔日的好同事、好朋友。

“对了，你们咋知道我在这里呢？”

“那还不简单，问问李玉秀和蒋子龙就知道了呀。”

”那你们今天特意过来是为......”

“陈总，我们这次回来，听说国内的房价涨得很快，所以到你这里来看看公寓。如果能得到一个实惠的价格，我们就会拿下三套，作为投资。”

“哈哈，是嘛。那好呀，一定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价格的。”陈志强努力挤出笑脸来。李凤娇大喜，赶忙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不停表示感谢。

“对了，现在快中午了，要不请陈总出面约以前的同事出来，我请大家吃个饭，好好聊聊。哎，我都好几年没见到大家啦。”

“可以啊，我现在就联系。”陈志强拿出手机，一个个地联系起来。除了李玉秀、蓝山和蒋子龙外，其他人要么电话打不通，要么以工作繁忙为由谢绝了。

吃饭的地点选在附近的一家羊肉火锅店里，李玉秀在众人落座一个小时，才姗姗来迟。陈志强在她进包厢那一刻，发现对方化了很浓的妆，这与她的气质极不搭配。整个吃饭过程中，她不怎么说话，也不和别人进行长时间的目光对视，只是在大家聊得开心之际，浅浅地笑一下。陈志强仔细打量着她，发现她的左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心里咯噔一下，也无心再理会李凤娇夫妻俩，尽由蓝山和蒋子龙跟他们聊。

吃完中饭，陈志强示意其他人先走，想跟李玉秀单独处处。而她却没有开口答应，也动身准备离开。陈志强赶忙站起来，拖住她。

“玉秀，你今天要跟我解释清楚，为什么最近半年自己身上到处是伤疤。”

李玉秀背对着他，看向远处，沉默很久。

突然，她奋力挣脱开来，坐到椅子上，双手紧紧地捂住脸。陈志强瞬间想到了什么，愤愤地说：“你的伤口是不是雷天鸣弄的，还有上次的也是。妈的个巴子的，今天我非灭了他不可。”

他提着拳头，快步离开，刚到包厢门口，被李玉秀死死抱住。

“求你了，千万别去。如果你去找我老公理论，他以后会打我更凶的。”她将自己的脸埋在陈志强的身后，身体不停地颤抖着。

陈志强闭上眼睛，用脑袋狠狠撞击门板，一股熊熊燃烧的怒火怎么也压不下去，以至于咬得牙齿嘣嘣直响。

“你之前的流产也是你老公造成的？”

李玉秀听到这声质问，眼泪瞬间狂泻，最后悲痛过度，倒在了地上。陈志强赶忙蹲下去，扶起她：“你怎么这么傻啊，雷天鸣经常对你家暴，你应该早点离婚呀，不然这样的日子会一眼看不到头的。”

李玉秀无力地躺在他的怀里，擦干眼泪，傻傻地笑着。

上次见面后不久，李玉秀寄过来一幅最新的临摹画作“包扎耳朵的自画像”。

画面中的梵高，安静地坐在家中，头缠绷带，带着一顶蓝色的毛绒帽，身穿一件厚实的墨绿色呢子大衣，眼神坚定而深邃地看着前方。整个画面用色清新明亮，一改以前的艳丽跳跃的风格，能让欣赏者随着细腻的笔触，充分感受到梵高在经历创伤后，仍对生活充满激情和期待。

这幅画和之前的两幅作品一样，被陈志强收藏在办公室的展示柜里。每逢闲暇时光，他仰坐在办公椅上，双手抱住后脑勺，盯着不远处的油画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