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金城地底,“工蚁巢穴”丙三区。
空气湿闷得像块浸了油的破棉絮,机油的腥腻、汗臭的酸腐混在一起,堵在嗓子眼喘不过气。
通道两旁,一间间如同兽穴般的居住单元里,传出道道疲惫的鼾声,间或夹着几句含糊的梦呓,都是包身工们熬尽气力后的昏沉。
黑暗中,顾影的身影如同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滑过了最后一条巡逻路线。在她身后,另外九名幽灵小队的成员,也各自完成了自己负责区域的“播种”任务,正通过微缩阵盘,向她发出“任务完成”的安全信号。
今夜,他们成功地,将三百枚象征着希望的齿轮徽章,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了那些被他们事先选定为“火种”的技术工匠的床头。
只是顾影的心中,并没有完成任务的喜悦,却有一股沉重的压抑。白天侦查时看到的、那些包身工们如同行尸走肉般的生活景象,如同烙印般,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脑海里。
“所有小队,按原路撤退。”
队长李普那冰冷的声音,在她的脑海中响起。
顾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转身,就要融入来时的阴影通道。
“——站住!你鬼鬼祟祟的,在干什么?!”
一声尖锐的、充满了警惕的厉喝,突然从不远处一条岔路的拐角处传来!
顾影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她立刻通过战术手势,向所有队员发出了最高等级的“静默”警报,同时将自己更深地,藏入了管道与岩壁之间的缝隙之中。
出事的,是阿瓦尼负责的区域!
她悄然探出头,只见在岔路的尽头,阿瓦尼正半蹲在阴影里,保持着绝对的静止。而在他对面,一个身穿灰色囚服、但身材明显比普通包身工更魁梧、眼神也更加精悍的中年男人,正死死地盯着阿瓦尼刚才藏身的地方!
他不是普通的工匠,他是玄铁山的“工头”!一种介于“技术贵族”和“包身工”之间,负责监督和管理底层工人的小头目!
他们大多是凭借着出卖同伴和绝对的忠诚,才从底层爬上来的“人上人”,对熔铁真人的忠诚度,甚至比一些技术贵族还要高!
而在这个工头的手中,正捏着一枚黑色的齿轮徽章!他显然是在起夜时,无意间发现了阿瓦尼的动作!
“我看到你了!别躲了!”工头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足以惊醒附近几个居住单元里浅眠的工人。一些单元的门缝里,已经透出了窥探的目光。
“再不出来,我就拉响警报!让你们这些鬼鬼祟祟的老鼠,都死在这地底下!”
阿瓦尼藏在袖中的昏睡手枪已经悄然滑入掌心,但他依旧一动不动。
他们当然能轻易地、无声无息地“放倒”这个工头。何其墨设计的“寂灭”手枪,其“休克道结”释放的神魂震荡波,无声、无光、无能量波动,足以让这个工头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刹那,都不知道自己遭遇了攻击。
但是,他们不能这么做!
因为在那些从门缝中窥探的、惊恐的包身工眼中,他们看到的将会是:一个神秘的黑影出现,然后他们那平时作威作福的工头,便毫无征兆地、如同被抽走了灵魂般直挺挺地倒下。
这和那些传说中杀人于无形的魔道邪修,有什么区别?
这会让他们以为,又来了一群更加心狠手辣的“仙师”!这会在他们心中,种下更深的恐惧,而不是希望的种子!
顾紫辰大人的整个“策反”计划,将会因为这一发“正义”的子弹,而彻底流产!
“怎么办,队长?”一名队员在精神链接中焦急地问道。
所有人都看向了李普的方向。然而,李普却没有下达命令。
这已经超出了常规战术的范畴。变成了一个关于“人心”的考题。
就在这死寂般的僵持中,顾影的脑海中,却响起了队长那冰冷到极致的声音。
“顾影。交给你了。”
什么?!
顾影的身体,猛地一僵。
“你的天赋,是‘速度’与‘欺骗’。但顾先生曾说,最高明的‘欺骗’,是说出‘真相’。”李普的指令清晰而不容置疑,“这是给你的考验。我要你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兵不血刃地,让他心甘情愿地,闭上嘴。”
“如果失败,”李普补充道,“阿瓦尼会清除他,并制造骚乱掩护我们撤退。但那样,‘播种’计划,就算失败了。”
顾影感觉自己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她,一个曾经连话都说不清楚的采集队少女,此刻,却要站到舞台的中央,去执行一场决定了整个战略成败的“攻心戏”!
她看了一眼那个眼神越来越凶狠的工头,又看了一眼那些躲在门后、瑟瑟发抖的窥探者。她知道,她今晚面对的观众,不只一个人。
深吸一口气,顾影解除了身上的光线扭曲力场。
她没有从阴影中“走”出来,而是仿佛从一开始就站在那里一般,用一种极其自然、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姿态,缓缓地,靠在了岔路口的墙壁上。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紧张,反而带着一种让那个工头都为之一愣的、如同看着一个无理取闹孩童般的无奈。
“喊吧。”顾影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丝沙哑,如同在对自己说话,“大声点喊。把你的‘监工傀儡’大队都叫来,最好……能把‘熔铁真人’也一起叫来。”
她扯了扯嘴角,笑里带着点自嘲的冷意:“这样,你们就能亲眼看看,当你把这枚小小的齿轮,忠心耿耿递到他面前时,他是先赏你这‘忠诚’,还是先杀了你这个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的灭口对象。”
工头被她这反常的态度和话语搞得一愣,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徽章:“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这是什么?” 顾影蹲下身,手肘撑着膝盖,和他平视,姿态放得极低,像个同样累极的工人,“你没感觉到?刚才,这枚徽章里,你看到了些画面,对不对?”
工头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确实感觉到了!虽然他及时地抛开徽章,掐断了那股精神力的侵入,但那惊鸿一瞥的、关于“阳光”、“肉汤”和“学堂”的画面,已经如同烙铁般,烫在了他的心上!
“那不是幻术。”顾影的声音,变得如同梦呓,但足以让周围所有竖着耳朵偷听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是另一个地方。一个也由工匠们当家作主,但却活在阳光下的地方。”
她不辩解,不威胁,也不利诱,只是用一种平淡到近乎麻木的语气,讲起了自己的事,像在和同命的人唠家常。
“半年前,我还是一个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的农村丫头。”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小小的锤子,轻轻地,敲打着在场每一个包身工的心。
“我们每天挣扎着,为了抢夺一小块水源地,和邻居像野兽一样撕咬。我的阿爸说我打猎不行,阿妈说我织布也笨……我觉得自己,就是个什么都做不好的废物。唯一的用处,大概就是在聚落被袭击时,跑得比别人快一点。”
她自嘲地笑了笑,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卑微,让工头紧绷的脸,竟微微松了一瞬。
“后来,仙师大人来了。”
说到这,顾影的眼睛亮了亮,那点光在昏暗的地底,格外显眼,“他给了我名字,叫顾影。他说,天不生无用之人,跑得快,也是天赋。”
“他定了铁律,让我们不再需要互相厮杀。他给了我们‘正’字,让我们付出的每一滴汗水,都能换来一碗公平的肉汤。”
“他还建了学堂,有位卢老先生,教我们识字,教我们计算。我笨得很,花了很久,才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但当我第一次,用笔记下‘冰线麻’可以止血,‘蝎尾草’有毒时,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我,也是一个‘有用’的人。”
“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推翻谁,也不是为了抢夺什么龙血油。”她抬起头,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眸,在黑暗中,仿佛闪烁着微光,“我们只是来告诉你们。在黑脊山脉的另一边,有一群和你们一样的‘工匠’,正在用另一种方式,活着。”
“他们活得,更像一个‘人’。”
整个丙三区的通道,死一般的寂静。连远处的鼾声,都似乎停了。
那个工头,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少女,看着她那不像是在说谎的、清澈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枚冰冷的、却仿佛带着一丝奇异温度的“齿轮”。
这颗被忠诚、麻木、狠戾包裹得硬如玄铁的心,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现在,你还要喊吗?” 顾影看着他,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没有回答。
工头攥着徽章,久久不动地沉默。
还有那些门缝之后,一双双在黑暗里悄然亮起的眼睛,那里面,不再只有恐惧和麻木,还藏着一丝微末的、不敢宣之于口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