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琴断玉殒
月下阁密室的烛火燃至深夜。
沈云晦合上最后一页关于顾临渊的档案,指尖冰凉。窗外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三更天了。
她起身走到密室角落的水盆前,掬起冷水泼在脸上。
水珠顺着下颌滑落,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四年了,这张脸比从前更冷,眼神也更利,唯独那抹深藏的疲惫,怎么也洗不掉。
“阁主。”慕容雪端着一碗热汤进来,“寒鸦说您一夜没吃东西。”
沈云晦接过汤碗,目光却落在慕容雪手中那卷厚厚的册子上:“找到了什么?”
“慕容寒山在京城的三处秘密据点。”慕容雪展开册子,指着舆图上标注的红点,“一处是城南的当铺,一处是西郊的道观,还有一处……”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睿亲王府的后巷,有一家不起眼的胭脂铺。据暗线回报,每月十五,都会有神秘人从王府侧门进出那家铺子。”
沈云晦的手指微微一紧。
萧景珩。
他果然和慕容寒山之间,还有她不知道的联系。
“胭脂铺的老板查清楚了吗?”
“查了。”慕容雪从袖中取出一张画像,“姓柳,四十二岁,表面上是做胭脂生意的寡妇,实际上……是慕容寒山二十年前安插在京城的暗桩之一。她的儿子,现在在王府当差,是萧景珩书房的小厮。”
一环扣一环。
沈云晦放下汤碗,走到舆图前,三处红点连成一个三角形,将北凛皇城牢牢圈在其中。而胭脂铺那个点,正对着睿亲王府的侧门——那是萧景珩日常出入最频繁的地方。
“每月十五……”她喃喃道,“昨天是十四。”
“明天就是十五。”慕容雪抬头看她,“阁主要去吗?”
沈云晦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密室另一侧的兵器架前,取下一把通体乌黑的长剑。剑鞘古朴,拔剑出鞘时,寒光乍现——这是月下阁历任阁主的佩剑,名为“影杀”。
“去。”她将剑重新归鞘,“但不是去打草惊蛇。”
“那……”
“我要知道,萧景珩和慕容寒山之间,到底在做什么交易。”沈云晦转身看向慕容雪,“你继续查顾临渊那条线,我要确凿证据。至于胭脂铺……”
她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我亲自去。”
次日黄昏,睿亲王府后巷。
胭脂铺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柳氏胭脂”四个字,字迹娟秀。铺子里的客人不多,大多是附近人家的丫鬟婆子,挑些便宜的脂粉。
沈云晦换了一身普通民妇的粗布衣裳,脸上抹了些灰土,挽着个竹篮走进铺子。
“姑娘想买点什么?”柜台后的柳娘子抬头,笑容温和,眼神却锐利地在她身上扫了一圈。
“听说您这儿的玫瑰胭脂最好,给我来一盒。”沈云晦低着头,声音怯生生的。
柳娘子从柜台里取出一盒胭脂,递给她时,指尖状似无意地在她手腕上拂过——那是试探内力。
沈云晦早已用秘法封住了周身经脉,此刻内力全无,与普通妇人无异。
“三十文。”柳娘子收回手,笑容真切了几分。
沈云晦付了钱,正要离开,铺子后门突然被推开。
一个穿着王府下人衣裳的少年端着托盘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壶酒和几碟小菜。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眉眼清秀,正是柳娘子的儿子,柳青。
“娘,王爷要的酒菜准备好了。”
“送去就是,小心别洒了。”柳娘子嘱咐道,目光却瞟向沈云晦。
沈云晦低着头,提着竹篮快步走出铺子。在门帘落下的瞬间,她用余光瞥见柳青端着托盘,从后门拐进了隔壁的小院——那是通往王府侧门的暗道。
她没有走远,而是拐进巷子对面的茶摊,要了一碗粗茶,坐在角落里默默等着。
天色渐暗。
一更时分,王府侧门开了。
出来的不是柳青,而是一道熟悉的身影——萧景珩。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没有带侍卫,独自一人走进胭脂铺的后院。约莫一刻钟后,又独自出来,脸色比进去时更沉。
沈云晦放下茶碗,悄悄跟了上去。
萧景珩没有回王府,而是拐进了另一条更僻静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家废弃的祠堂,他推门进去,很快,里面传来了说话声。
沈云晦轻身跃上祠堂屋顶,揭开一片瓦。
月光透过破洞洒进祠堂,照在两个人身上。
一个是萧景珩。
另一个,背对着她,穿着黑色斗篷,身形高大。
“师父的意思很明确。”斗篷人声音沙哑,“要么你亲手杀了沈云晦,拿回月下阁令牌;要么……他就让四年前的真相,大白于天下。”
萧景珩背靠着供桌,烛火映着他半边脸,神情晦暗不明。
“她现在已经拿到了月下阁,正在查当年的事。”他说,“你觉得,我还瞒得住吗?”
“那是你的事。”斗篷人冷笑,“国师只关心,你究竟还要不要这个皇位。萧景琰倒了,太子之位唾手可得,你可别在这时候犯糊涂。”
“皇位……”萧景珩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师父以为,我真的很想要那个位置?”
斗篷人猛地转身。
月光下,沈云晦看清了他的脸——四十来岁,左颊一道刀疤从眼角划到下颌,正是慕容寒山麾下四大心腹之一,“血手”屠刚。
“萧景珩,你别忘了,你能活到今天,全靠国师。”屠刚的声音更冷,“四年前那杯毒酒,是你亲手递给沈云晦的。就算她现在忘了,可一旦想起来……”
“她永远都不会想起来。”萧景珩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我喂给她的‘无心’,是师父改良过的版本——记忆一旦被清洗,就再也恢复不了。她这辈子,都不会记得是我害了她。”
屋顶上,沈云晦的手指猛地抠进瓦缝。
碎石簌簌落下。
“谁?!”屠刚厉喝一声,袖中飞出一道寒光。
沈云晦翻身跃下屋顶,长剑出鞘,“铛”地一声格开暗器。月光下,她扯掉脸上的伪装,露出一张冰冷的脸。
萧景珩看见她的瞬间,瞳孔骤缩。
“沈……云晦?”
屠刚反应极快,瞬间抽出腰间软剑,剑气如毒蛇般刺向她的咽喉。沈云晦侧身避开,影杀剑反手一撩,直取对方手腕。
两人在祠堂狭小的空间里缠斗,剑气纵横,供桌香案被劈得粉碎。
萧景珩站在原地,看着沈云晦凌厉的剑招,看着她眼中滔天的恨意,整个人像被钉在那里。
她听见了。
她全都听见了。
“铛——”
又是一声脆响,屠刚的软剑被影杀斩断。沈云晦剑锋一转,直刺他心口。屠刚拼死向后一跃,撞破祠堂后窗,消失在夜色中。
沈云晦没有追。
她转过身,剑尖指向萧景珩。
祠堂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噼啪燃烧的声音。
“四年前……”她的声音在颤抖,“那杯酒,是你亲手递给我的?”
萧景珩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回答我!”沈云晦的剑往前递了一寸,剑尖抵住他的胸口,刺破衣襟,渗出血迹,“是不是你?!”
“……是。”
一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像重锤狠狠砸在沈云晦心上。
她忽然想起四年前那个月夜,御花园的凉亭里,萧景珩端着酒杯递给她,眼里满是温柔的笑意。
“喝了这杯酒,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她喝了。
然后,天地倒转,万劫不复。
“为什么?”沈云晦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空洞得不像自己的,“萧景珩,你告诉我……为什么?”
萧景珩垂下眼,烛光在他睫毛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因为师父说,那只是‘酒后真言丸’。”他低声说,“他说,你想知道你到底爱不爱我……他说,只要让你喝下这杯酒,你就会说出真心话。”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
“沈云晦,我只是……只是想听你说一句爱我。”
“所以你就给我下毒?”沈云晦笑了,笑得眼泪都流出来,“萧景珩,你知道那杯酒让我忘了什么吗?我忘了我姐姐,忘了我父母,忘了我是谁……我甚至忘了,我曾经那么爱你!”
她的剑在颤抖,连带着她整个人都在颤抖。
“你毁了我的一切……就为了一句‘我爱你’?”
萧景珩闭上眼。
“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沈云晦嘶声吼道,“我母后死了!我父皇死了!我姐姐差点死在北疆!我在这世上所有的亲人,都因为那杯酒,因为我——”
她说不下去了。
剑尖又往前递了一分,血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襟。
萧景珩没有躲,也没有还手。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等待审判的石像。
“杀了我吧。”他说,“如果杀了我,能让你好受一点。”
沈云晦的手在抖。
四年了,她无数次想象过手刃仇人的场景。可当这个人真的站在她面前,当她真的可以一剑刺穿他的心脏时——
她却刺不下去。
祠堂外传来脚步声,是月下阁的人听到打斗声赶来了。
沈云晦猛地收剑,转身就走。
“沈云晦!”萧景珩在身后喊她。
她没有回头,只是冷冷丢下一句:
“萧景珩,从今往后,你我之间……”
“只有血仇。”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萧景珩站在原地,胸口的伤还在渗血,可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彻底空了。
祠堂外,寒鸦带着月下阁的人赶到,看见萧景珩胸前的血迹,脸色一变:“阁主她——”
“让她走。”萧景珩打断他,声音疲惫,“从今天起,月下阁……全部听她调遣。包括我。”
寒鸦震惊地抬头。
萧景珩却已转身,走向祠堂深处。月光落在他背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孤寂的影子。
远处,沈云晦在夜色中疾行。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拼命地跑,仿佛这样就能逃离刚才听到的一切。
直到一条河边,她才停下。
河水映着月光,波光粼粼。她低头,看见水中自己的倒影——满脸泪痕,眼神破碎。
她蹲下身,捧起河水狠狠洗脸。
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却浇不灭心头那把火。
四年前那杯酒。
萧景珩温柔的笑脸。
母后临终前那句“我的孩子,辛苦了”。
所有画面在脑海中翻腾、撕裂、重组,最后凝成一句冰冷的话:
“我只是……想听你说一句爱我。”
沈云晦一拳砸在河边石头上。
鲜血从指缝渗出,她却感觉不到疼。
原来这世上最残忍的真相,不是仇人有多恶毒,而是那个你曾经爱过的人,用最深情的模样,递给你一杯穿肠毒药。
而她,竟然真的喝了。
“萧景珩……”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你不配说爱。”
月色西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