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四海楼。
七层楼阁如沉默的巨兽匍匐在晨光里,朱漆大门紧闭,檐角铜铃在微风中寂然无声。整条街安静得诡异,连早起的贩夫走卒都远远绕行。
李慕白立在街角,抬眼望向楼顶那面黑底金字的“萧”字旗。旗在风中微微舒卷,像一只窥视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踏上了青石台阶。
就在脚尖触及第一级石阶的瞬间——
“吱呀——”
沉重的朱门向内缓缓洞开。
门内空无一人,只有一条笔直幽深的甬道,两侧墙壁上的铜灯次第燃亮,昏黄的火光一路蔓延至黑暗深处,像是在恭敬相迎,又像一张悄然张开、等待猎物自投的巨口。
李慕白脚步未停,径直走入。
身后,大门无声合拢,将晨光彻底隔绝。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是一处可容数百人的宏阔大厅。八根需两人合抱的蟠龙柱撑起高耸的穹顶,墨玉铺就的地面光可鉴人。正北高台上设一张紫檀大椅,椅上无人。
“李公子果然守信。”
声音从二楼传来。
萧镇岳缓步走下楼梯,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手中缓缓捻动一串乌木念珠。娄雨与萧定山一左一右,沉默跟随。
“霍六哥呢?”李慕白开门见山。
“不急。”萧镇岳在高椅上坐下,抬手示意,“看茶。”
侍女捧茶近前,李慕白看也不看。
“我不是来喝茶的。”
“年轻人,火气太盛。”萧镇岳摩挲念珠,目光如鹰隼般攫住李慕白,“你孤身来此,便不怕有来无回?”
“怕。”李慕白坦然道,“但我更怕霍六哥死得不明不白。”
“好一个重情重义。”萧镇岳笑了,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只可惜,在这世道,情义最不值钱。”
他话锋陡转:“李慕白,你可知我为何要抓霍云骥?”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李慕白手按剑柄,“我只问一句:放人,还是不放?”
“放,自然可以放。”萧镇岳身体微微前倾,语速放缓,“但你得拿一样东西来换。”
“苏堂主的命,难道还不够?”
“当然不够。”
“那要什么?”李慕白追着问。
“你。”萧镇岳言简意赅。似乎多一个字,都不愿说。
大厅内空气骤然凝固。
李慕白瞳孔微缩:“哦?”
“霍云骥是北凉要犯,按律当斩。”萧镇岳起身,踱下高台,“但你若愿替他顶罪,自认是无回崖逆党首脑,受镇北侯暗中指使,刺杀神朝命官秦世襄,如此,我便放霍云骥一条生路。”
李慕白心下一凛。
原来如此。
萧镇岳要的,不是霍老六的命,而是是那一纸供状,借此嫁祸镇北侯。他很清楚,自己若真写下了,肯定会被灭口。如此,便是死无对证,就不存在嫁祸一说。
“若我不答应呢?”
“霍云骥就地格杀。”萧镇岳声音平淡,“至于你,同样难逃一死。”
“我给你半柱香。”萧镇岳坐回椅中,闭目养神,“半柱香后若无答复,我便当你拒绝了。”
李慕白沉默着。
良久,他才缓缓道:“我得先见霍六哥一面。”
“可以。”萧镇岳睁眼,对娄雨使了个眼色。
不多时,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由远及近。
一个被粗重铁链锁住四肢、头发散乱遮面的人,被两名壮汉拖了进来,重重摔在地上。
“霍六哥!”李慕白冲上前。
那人艰难地抬起头。
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青紫干裂,赤裸的上身布满交错的新旧鞭痕与焦黑烙伤。但在看到李慕白的瞬间,那双浑浊的眼睛骤然迸出亮光。
“李兄弟……你不该来……”
“我来带你出去。”李慕白低声道。
霍老六艰难摇头,铁链哗啦作响:“这是陷阱……”
“我知道。我会想办法。”李慕白深吸一口气道,“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别回头。”
霍老六眼中痛色翻涌,终是咬牙点头。
萧镇岳啜了口茶,抬眼问道:“如何?可想清楚了?”
李慕白转过身,盯着萧镇岳,一字一句地道:“我要亲眼看着霍六哥离开四海楼。”
“可以。”
萧镇岳语气平淡得仿佛早就料定了这样的结果一样。
“好。”李慕白决然道,“我认。”
李慕白目送霍老六被押向大门。
一步,两步,三步……
霍老六踉跄踏出门槛后,萧镇岳道:
“识时务者,为俊杰。那便请李公子写下供状,签字画押。”
纸笔呈上。
李慕白提笔,蘸墨,开始在供状上疾书!
但写的并非认罪供词,而是:
“萧墙祸起自心贪,
镇日谋算终成癫。
岳崩那日无人问,
骸骨任凭野犬衔。
他年碑上无名字,
孤魂泣血鹧鸪天。”
写罢,他将供状猛然掷向空中,同时拔出腰间长剑
这剑名“秋水”,剑身如一泓凝冻的寒泉,出鞘时清鸣如龙吟。
是南宫婉为他准备的。
“萧长老,”李慕白持剑而立,声音清朗,“这份《葬萧词》,可还入得了你的法眼?”
萧镇岳接过飘落的纸笺,展开一看,脸上青红交错,怒极反笑:“好,好一首绝命诗!——给我拿下!”
萧定山与娄雨同时出手!
掌风如闷雷滚地,剑光似瀑雨倾泻。
李慕白剑光起。
每一剑皆攻敌必救,每一式皆寻隙而进。但双拳难敌四手,修为差距更如鸿沟。
接一招,脸色白一分。
三十招后,嘴角溢血。
五十招后,握剑的手开始颤抖。
七十招——
“噗!”
萧定山一掌印在他肩头,骨裂声清晰可闻。
李慕白踉跄后退,背抵冰冷石柱,以剑拄地,才勉强站稳。鲜血顺着剑锋滑落,在墨玉地面上绽开触目的红梅。
“受死吧。”萧定山冷声道,“你已无路可逃。”
李慕白抹去嘴角血迹,忽然仰头望向穹顶。
天光从高窗漏入,照亮飞舞的尘埃。
“是啊……”他轻声道,“无路可逃了。”
就在萧定山那致命绝杀的最后一掌骤然拍过来时,忽听得萧镇岳忽然道:
“定山。”
只两个字,就让萧定山硬生生把掌力收住了。
“长老,此贼留着,后患无穷啊。”萧定山面色赤红地低声道。
“暂时留他性命。”萧镇岳道,“等李清风老儿送上门来了,再一并杀也不迟。”
萧定山不再言语。
厅内霎时寂静,在这寂静中,厅门再次轰然洞开。
霍老六被重新拖了回来,铁链上血迹斑斑。
不止霍老六。
门外,十几个被缚的身影被粗暴推入。
全是潜伏在外接应的无回崖弟兄,个个带伤,神情灰败。
李慕白瞳孔骤缩。
“本想钓你钓一条鱼,”萧镇岳缓缓起身,踱至阶前,看向李慕白道,“没想到,捞上来一网。”
他挥了挥手。
刀光起落。
血溅三尺。
一颗颗头颅滚落墨玉地面,双目圆睁,热血在地上蜿蜒成溪。
李慕白浑身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底血丝密布,却连一声悲吼都发不出。
十几条性命。
转眼成灰。
最让李慕白绝望的,不是自己重伤被俘,而是——
他本是来救人。
却亲手将这些他带来潜伏在外接应霍老六的弟兄送进了鬼门关。
“现在,”萧镇岳的声音将他拽回现实,“连你自己,也入网了。”
李慕白被强按着跪倒在地,长剑脱手,“当啷”落地。
他闭上眼,心底只剩一个念头——
南宫婉,千万别来。
“带下去,好好伺候,别让他死了。”萧镇岳瞥向一旁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霍老六,顿了顿,接着道,“这姓霍的,也先留着……”
铁链声再次响起。
李慕白被搜过身,然后拖向黑暗深处。
最后一眼,他看见霍老六被粗暴拽起,看见满地尚未干涸的血泊,看见萧镇岳负手立于高台之上……
黑暗吞没了一切。
......
......
萧镇岳当然很清楚,李慕白这个人,留不得。
一旦他的真实身份被揭穿,“欺君之罪”这顶帽子扣下来,纵有厉无咎在朝中周旋,萧家也难辞其咎。
此前,原本已谋划得天衣无缝——
将李慕白逼入天机阁,栽赃天机阁当年“偷梁换柱”,救下逆党遗孤,把这黑锅,让天机阁去背。然而,这一切的前提是——
夕照城来的按察使,得是“自己人”独孤惊鸿。
如今来的是韩正,一切计划,就都被打乱了。
所以当得知夕照城来的并不是独孤惊鸿的那一刻,萧镇岳便对李慕白,起了杀心,下了死令,要杀人灭口。如今李慕白自投罗网,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事。
李慕白必须死。
但在死之前,萧镇岳还想从他身上,拿一样东西。
那便是传说中的——
心意道。
这事,能不能成,尚未可知。
但总得一试。
......
......
地牢深处,连萤石发出的幽光也透着阴冷潮湿。
李慕白被扔进四面石壁的囚室,锁链加身。
这锁链并非凡铁,而是萧镇岳以自身灵力凝成的无形枷锁。境界悬殊太大,李慕白几次暗中运聚心念试图冲破,皆遭反噬。
他越挣扎,枷锁收得越紧。
神魂受创越重。
几番尝试后,李慕白终于明白:这枷锁不仅锁身,更锁心。它像一面镜子,映照并放大他心底的恐惧与执念。
越是抗拒,越是深陷。
或许……唯有放下……
他盘膝坐下,试图摈弃杂念,入定调息。
可心绪如麻。
他不是怕死。怕的是南宫婉。怕她等不到自己回去,贸然寻来,也落入这龙潭虎穴。怕霍老六在地底水牢生死不明。怕自己这一着险棋,最终满盘皆输。
就在心潮难平时,幽暗廊道里传来了脚步声。
沉稳,缓慢,每一步都踏在人心跳的间隙。
李慕白根据气息便已断定:来者修为深不可测。
铁门“吱呀”洞开。
萧镇岳走了进来。
“三长老现在才来?”李慕白抬眼。
“想说什么?”
“萧定山已经来过了。”李慕白淡淡地道。
“这等挑拨离间的伎俩,李公子就别费心了。”萧镇岳不以为意,将笔墨纸砚置于李慕白面前的地上道,“萧定山没那个胆子背着我搞手脚。想活命,就写下来。把你的心意道的法决,写下来。”
“三长老,别妄想了。”李慕白忽然笑了,冷冷地道,“你以为,我还会信你?”
“你可以不信我。也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但这世上,每个人总有在乎的东西,你说是吧?”萧镇岳脸上是那种掌握一切的,令人心底生寒的笑意,“写下来,我可以放了你,放了霍云骥,也不为难南宫家那位小姐。这笔交易,你觉得如何?”
“卑鄙。”
“道德指责对我无用。”萧镇岳笑容不变,“我只在乎利益。所以,考虑清楚。”
“动了南宫姑娘,你以为南宫家会善罢甘休?”
“我岂会不考虑?”萧镇岳淡淡地道,“南宫家,萧家不是得罪不起。况且,与李公子身上的心意道相比,孰轻孰重,李公子应当比我更清楚。”
他敛去笑容,声音转冷:
“别跟我玩心机。老老实实写,现在就写。”
李慕白沉默了。
石室里的空气仿佛凝成了冰。萤石幽光在萧镇岳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像两口要将人吞噬的寒潭。
良久,李慕白缓缓点头。
眼下,他没有讨价还价的筹码。
或许……可以先胡乱写些什么,暂且敷衍,再图后计。
“别再想着耍花样。”萧镇岳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斩钉截铁地道,“我萧家有一门绝技,唤作移花接木,想来,你也是听过的。”
李慕白自然听说过的。
那是萧家秘传的邪术,能强行夺取他人修为根基,化为己用,被施术者轻则修为尽废,重则神魂俱灭。不过,倘或萧镇岳真的会这样的绝技,恐怕也不会这般折腾。除了萧望年,萧家,恐怕并没有其余人会这绝技......
“若你写下的法诀有半分虚假……”萧镇岳看定李慕白道,“我不介意用这法子,亲自从你神魂里,把真的挖出来。”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铁门重新合拢,落锁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
......
石室里重归死寂。
李慕白盯着地上的纸笔,眉头紧锁。
心意道残卷上的内容,他早已熟记于心。此刻想来,何其庆幸那残卷并未带在身上。早在北域林家庄养伤时,他便将它埋在了后山废弃的矿洞深处。
这事,除了他自己,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他铺开牛皮纸,提起笔,蘸了墨。
既然拗不过,便只能写。
但……怎么写法?若完全胡编,萧镇岳修为高深,定能察觉异常。或许……
可以颠倒次序,错乱经脉运行之径,再掺入几分看似合理实则谬误的感悟。萧镇岳贪婪心切,若照此修炼,轻则寸步难进,重则走火入魔。
只是,这般作假,须得以心念为引,在字里行间埋下细微的道韵,使其看起来浑然天成。
这对心神消耗极大。
但眼下,已别无选择。
李慕白深吸一口气,凝神聚念。
笔锋落下。
......
......
两个时辰后,铁门再次被打开。
萧镇岳亲自前来,拿起那叠墨迹未干的纸页,目光如刀,扫视着上面的字句,良久不语。
李慕白垂目静坐,心弦紧绷。
“我会验证。”萧镇岳终于开口,将纸页小心收入怀中道,“若是真的,我自会履行承诺。若是假的……”
他深深看了李慕白一眼,那一眼里的寒意,让石室温度骤降。
“你该知道后果。”
......
......
萧镇岳回到楼里,正准备去密室参读,却听娄雨忽然来报,说按察使来访。
这姓韩的,先前躲着不见,这时候却来了,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尽管百般不愿在这节骨眼上分心,但按察使代表神朝,若怠慢落下“不敬”之罪,纵是萧家也担待不起。
萧镇岳沉吟片刻,将法诀收入怀中,还是赶忙下楼,出门前去迎接去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