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血月之誓
睿亲王府,书房。
萧景珩站在窗边,看着院外明晃晃的火把。那些火光映在他眼中,像极了四年前宫变那夜——同样的火光,同样的人群,同样的杀机。
只是这一次,指向的是他自己。
“王爷。”心腹侍卫墨尘单膝跪地,声音低沉,“国师带了一千禁军,还有……五十名血衣卫。”
血衣卫。
慕容寒山亲手培养的死士,每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疯子。五十个,足够屠灭半个京城。
萧景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那枚和沈云晦定情时送的玉佩,已经磨去了棱角,温润得像她曾握过的温度。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萧景珩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从四年前我跪在祖宗牌位前立血誓开始,他就知道,我这颗棋子,迟早要反。”
墨尘抬头:“王爷,地道的出口已经安排好,现在走还来得及——”
“不走。”萧景珩打断他,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坚毅的阴影,“我一走,月下阁在北凛的所有兄弟都会死。慕容寒山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一个名正言顺清洗我的机会。”
窗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铠甲碰撞声,弓弩上弦声。
“萧景珩!”慕容寒山的声音透过院墙传来,带着胜利者的从容,“出来接旨吧。私通敌国,意图谋反,按律当斩。你若束手就擒,为师……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话音落下,王府外墙传来轰然巨响。
攻城槌。
慕容寒山连片刻都不想等。
萧景珩笑了。那是沈云晦最熟悉的笑容——三分凉薄,七分疯狂,像极了月下初见时,那个戴着面具说“江湖不问来路”的少年。
“墨尘。”
“在。”
“传我最后一道阁主令。”萧景珩从怀里掏出一枚血色令牌,放在桌上,“月下阁上下三千七百二十一人,即刻起,奉新主沈云晦。违令者,杀无赦。”
墨尘瞳孔骤缩:“王爷——”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萧景珩的声音冷下来,“四年前我欠她的,还不清。但至少……至少把月下阁干干净净地交给她。”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痛楚:“那是我唯一……能留给她的东西了。”
窗外,第二声撞击响起。王府大门开始龟裂。
萧景珩拔剑。
剑光出鞘的瞬间,书房的门被一脚踹开。
不是慕容寒山的人。
是七个黑衣人——六男一女,每个人都穿着月下阁最顶尖的夜行装备,脸上戴着统一的银色面具。为首之人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额角划到下巴。
刀疤汉子单膝跪地:“月下阁死士营第七队,奉阁主之命,护王爷周全。”
萧景珩愣住了。
他认识这张脸——四年前潜入大靖皇宫的十二死士之一,本该死在宫变当夜的人。
“你们……”萧景珩的声音第一次出现颤抖,“还活着?”
“托新阁主的福。”刀疤汉子抬起头,眼中是刻骨的恨意,“也托国师大人‘仁慈’,留了我们这些废人一条命,好当今日的证人。”
“证人?”
“证明四年前,是谁下了血誓要保护沈姑娘,又是谁……暗中清洗了所有知情者。”刀疤汉子一字一句,像刀一样刺进萧景珩的心脏,“王爷,有些债,躲不过的。”
第三声撞击。
王府大门轰然倒塌。
火光如潮水般涌入前院,禁军的铁甲在夜色中泛着寒光。慕容寒山骑着马,缓缓踏过破碎的门槛,身后跟着五十名血衣卫——清一色的血红劲装,脸上戴着恶鬼面具。
“真是感人啊。”慕容寒山笑了,目光扫过那七名死士,“四年前的漏网之鱼,居然全在这儿。也好……省得为师一个个去找了。”
他抬手。
五十名血衣卫同时拔刀。
但刀疤汉子笑了。
那笑声在厮杀的夜色中格外刺耳:“国师大人,您是不是忘了——月下阁为什么叫‘月下阁’?”
话音落下,王府四周的屋顶上,突然亮起无数火光。
不是火把。
是箭矢——涂了火油的箭矢,在夜空中划出数百道火线,全部指向院中的禁军和血衣卫。
“放!”
一声清冷的命令从最高处的屋顶传来。
箭雨如蝗。
第一轮齐射,三十名禁军中箭倒地。第二轮,血衣卫阵型大乱。第三轮,慕容寒山的坐骑被射穿前腿,嘶鸣着将他甩下马背。
火光中,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黑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银色面具遮住上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冰冷如霜的眼睛。她落在萧景珩身前,手中的黑色长剑斜指地面,剑尖滴着血。
沈云晦。
慕容寒山从地上爬起来,脸上第一次出现震惊:“你……”
“很意外?”沈云晦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讽刺,“国师大人机关算尽,怎么就没想到——我会来救我的‘仇人’?”
她侧过头,瞥了萧景珩一眼。
只一眼。
但萧景珩看到了她眼中的复杂——恨意、痛楚、挣扎,还有一丝……他不敢确认的东西。
“阁主。”刀疤汉子低声道,“王府外围的禁军已经被我们的人控制,但皇宫方向有大军正在集结,最多一刻钟就会赶到。”
“一刻钟够了。”沈云晦说完,长剑抬起,指向慕容寒山,“四年前的账,该清了。”
慕容寒山笑了。
那是一种胜券在握的笑:“沈姑娘,你以为你赢定了?你知不知道,萧景珩当年为什么给你下毒?”
沈云晦的手腕微微一颤。
“因为为师告诉他——你身上流着前朝皇室的血,你活着,大靖和北凛永无宁日。”慕容寒山慢条斯理地说,“为师还说,你若不死,你的姐姐,你的父母,你所有在乎的人……都会死。”
他看向萧景珩,眼中满是戏谑:“所以景珩选了最‘仁慈’的方式——让你忘了一切,做个傀儡公主。这样你还能活着,虽然……活得像个笑话。”
夜色死寂。
沈云晦没有动,但萧景珩看见她握剑的手,指节已经泛白。
“他说的是真的?”她问,声音很轻。
萧景珩闭上眼:“是真的。”
“所以你给我下毒,是为了保护我?”
“是为了让你……至少能活着。”
沈云晦笑了。
那笑声比哭还难听:“萧景珩,你知不知道,有时候活着……比死了更痛苦。”
她举起剑,剑尖在火光下颤抖:“但我今天来,不是跟你算这笔账的。”
剑锋转向慕容寒山。
“我是来告诉他——”沈云晦的声音陡然转冷,像淬了冰的刀,“我沈云晦的命,轮不到任何人来做主。谁想让我死,我就先送他去见阎王!”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动了。
黑袍化作一道残影,剑光如黑色闪电撕裂夜空。慕容寒山仓促拔剑格挡,两剑相撞,火花四溅。
五十名血衣卫同时扑上。
但七名死士挡在了前面。
“兄弟们!”刀疤汉子嘶吼,“四年前的债,今天讨回来!”
厮杀爆发。
萧景珩站在原地,看着沈云晦在血衣卫的包围中腾挪闪避。她的剑法比四年前更狠,更快,每一剑都带着刻骨的恨意——不只是对慕容寒山,也是对命运,对所有将她逼到这一步的人。
也包括他。
“王爷!”墨尘冲到他身边,“地道——”
“不走。”萧景珩打断他,拔出自己的剑,“她为我而来,我不能让她一个人打。”
“可是——”
“没有可是。”萧景珩看着沈云晦的背影,眼中闪过决绝,“四年前我丢下她一次,这次……死也要死在她前面。”
他冲入战团。
剑光交错,血花飞溅。
萧景珩和沈云晦背靠背站在厮杀的中心,就像四年前鬼市初探时那样——不问身份,只论生死。
“你欠我一个解释。”沈云晦一剑刺穿一名血衣卫的喉咙,冷声道。
“等活下来,我给你。”萧景珩格开两把刀,反手削飞一颗头颅。
“如果活不下来呢?”
“那就在黄泉路上说。”
沈云晦沉默了。
厮杀的间隙,她突然问:“月下阁,你真的要给我?”
“本来就是你的。”萧景珩的声音带着笑意,“四年前就立过血誓——我若负你,月下阁三千七百二十一人,生生世世为你所用。”
血色月光下,两人同时转身,双剑合璧。
剑光如龙,直取慕容寒山咽喉。
慕容寒山瞳孔骤缩,暴退三丈,胸前仍被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而远处,皇宫大军的号角已经响起。
时间到了。
“撤。”沈云晦冷声道。
七名死士立刻结成阵型,掩护两人后撤。但慕容寒山笑了:
“走得了吗?”
他抬手,一枚信号弹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血色烟花。
下一刻,王府四周的街道上,涌出密密麻麻的弩手——至少三百人,全部瞄准了院中的众人。
“为师等的就是这一刻。”慕容寒山捂着伤口,笑容狰狞,“让你们团聚,然后……一网打尽。”
弩箭上弦声整齐划一。
沈云晦握紧剑,眼中闪过决绝。
但就在这时,夜空中传来一声清越的鹰唳。
一只纯黑色的猎鹰俯冲而下,爪子上绑着一枚小小的竹筒。它在沈云晦头顶盘旋一圈,竹筒落下。
沈云晦接住,打开。
里面只有一行字,是她熟悉的笔迹:
“江山已稳,等你回家。——姐”
落款处,盖着大靖女帝的玉玺。
沈云晦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所有情绪都被压下,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她举起手,做了个手势。
屋顶上,所有弓箭手同时换了箭矢——这一次,箭头上绑的不是火油,而是雷火弹。
“慕容寒山。”沈云晦的声音响彻夜空,“你以为你在算计我,却不知……我也在等你露出所有底牌。”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今晚,月下阁三千七百二十一人,血洗国师府。这是利息。”
“至于本金——你欠我的,欠我父母的,欠所有死在你手里的人的……”
“我会亲自来取。”
话音落下,她抬手。
“放!”
雷火箭如暴雨倾盆。
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吞噬了整个王府前院。慕容寒山在最后一刻被心腹拖走,但三百弩手和剩余的血衣卫,全部葬身火海。
混乱中,沈云晦抓住萧景珩的手腕。
“走。”
黑袍扬起,两人跃上屋顶,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是冲天的火光,和慕容寒山疯狂的咆哮:
“沈云晦——!”
“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但那些声音,已经远了。
京城之外,密林深处。
沈云晦松开萧景珩,背对着他:“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她的声音很冷,像淬了冰。
“第一,跟我回大靖,把四年前没说完的话说完。”
“第二,留在北凛,继续当你身不由己的三皇子。”
她转过身,面具下的眼睛直视着他:
“选吧。”
月光穿过树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萧景珩看着那双眼睛——那双他想了四年,梦了四年,痛了四年的眼睛。
然后他笑了,单膝跪地,双手奉上那枚血色令牌:
“月下阁主萧景珩,参见新阁主。”
“此生此世,唯命是从。”
沈云晦沉默了很久。
最终,她接过令牌,声音很轻: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再骗我一次……”
“我会亲手杀了你。”
萧景珩抬起头,眼中是温柔的笑意:
“好。”
月光下,两只手轻轻交握。
背后,是燃烧的京城,是未了的恩怨,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血海深仇。
但至少这一刻……
他们又站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