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山风从老龙坡后山的裂缝里钻出来,带着一股子土腥味。
林青玄一脚踩在湿滑的石阶上,右腿还有点发麻,左臂绑着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半。
他没停,右手一直按在怀里,那里装着那根裂了缝的定龙针。
脚下一软,差点跪倒,他扶了把墙根才稳住身子。
眼前是张家祠堂的影子,灰瓦翘檐,在晨光里显得有点模糊。
门开着,几个穿黑褂的老头站在门口张望,看见他回来,立刻有人转身往里跑。
“回来了!林先生回来了!”
林青玄没应声,低着头往里走,门槛有点高,他抬脚时膝盖一抖,差点绊倒。
祠堂正厅已经摆了张八仙桌,桌上空着,只有一盏油灯亮着,火苗歪歪扭扭。
张家主迎上来,脸皱得像块干树皮,声音压得很低:“怎么样?阵……破了吗?”
林青玄没看他,从怀里掏出定龙针,轻轻放在桌上。
银针躺在木面上,针尾的符文黯淡,裂纹像蛛网一样爬了小半截。
灯光照过去,针身泛不出光,反而吸光。
“它撑不住第二次用了。”林青玄说,“再插一次,当场碎。”
张家主伸手想碰,又缩回去,手指抖了一下:“那……那阵法怎么办?十二柱还在动?”
“不止在动。”林青玄抬头,“它们在等替身。子时柱已经盯上我了,血脉相近,最容易被拉进去当桩子。”
屋里静了几秒。角落里有个老头咳嗽了一声,没人接话。
林青玄盯着桌上那根针,继续说:“要续压十二柱,得用十二件同源法器,分镇方位。每一件都得能引地脉、镇煞气,不能是凡铁,也不能是假货。”
“十二件?”张家主声音变了,“哪有这么多?祖上传下的东西早被变卖得差不多了……”
“不是你们家传的也行。”林青玄打断他,“只要是正经风水门派流出来的法器,材质对就行。铜、铁、玉都可以,但必须开过光,刻过镇字诀。”
张家主咬着牙,猛地一拍桌子:“那就买!砸锅卖铁也得买!族里还有几块地,城里那套老宅也能出手,金链子金镯子全熔了换钱!天亮前,我把东西凑齐!”
林青玄没说话,只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让张家主后背一凉。
他知道这不现实。这种级别的法器,市面上根本不多见,鬼市都不一定天天有。可眼下没别的路。
他转身就走,一边喊人:“召集长老!开库房!能卖的全卖!现钱去买法器!信得过的中间人马上联系!”
人影乱了起来,脚步声来回跑动,有人拿本子记账,有人打电话。
林青玄坐在桌边没动,左手摸了下腰间的玄冥盘。
盘面冰凉,指针微微晃,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又不确定。
他闭了会儿眼。脑子里全是地洞里的画面——十二根巨剑插在血池里,刻着张家男丁的生辰八字,红衣女鬼脚下踩着生死册。那不是普通的阵,是活祭阵,靠血脉钉命格。
现在他们想用外物去压,难度翻倍。
但他不说。说了也没用。张家主已经冲出去了,背影急得像个要救火的疯子。
林青玄低头看自己手。指尖还在抖,不是怕,是伤。刚才那一战耗得太多,筋骨都在抗议。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黄符,贴在左臂伤口上。符纸慢慢变暗,血止住了,但疼没消。
外面天一点点亮。鸡叫了两声,村里开始冒烟。
一直到太阳爬上屋顶,张家主才回来。他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脸色灰败,但眼睛还亮着。
身后跟着六个工人,每人端着个红木托盘,上面盖着红布。
“六件。”他喘着气,“能买到的,就这六件。都是正经渠道,中间人担保,开过光,验过灵性。”
林青玄站起身,走到供桌前。六个托盘一字排开,红布盖得严实。
“打开。”他说。
张家主挥手。工人依次揭开红布。
第一件是青铜铃铛,巴掌大,铃舌是弯月形,表面有云雷纹;第二件是铁尺,三寸宽,刻着北斗七星;第三件是玉圭,乳白色,顶端雕着龟蛇缠绕;第四件是铜镜,背面八卦图,边缘一圈梵文;第五件是镇纸,黑石制,压着一道朱砂符;第六件也是铃铛,比第一个小一圈,铃身更厚,底部有阴刻字。
林青玄没急着碰,右手先摸向玄冥盘。指尖刚搭上盘框,罗盘突然一震。
“嗡——”
不是平时那种轻微颤动,而是整块盘猛地发烫,指针“唰”地甩到西北角,死死钉住,连抖都不抖一下。
林青玄瞳孔一缩。
他立刻俯身,抓起第五件——黑石镇纸。手掌贴上去,没反应。灵气微弱,但还算正常。
再拿第四件铜镜。冰凉,无感。
第三件玉圭,温润,有股淡淡的檀香,应该是开过光。
第二件铁尺,入手沉,符文清晰,灵性尚可。
他放下,拿起第一个青铜铃。摇了一下,声音清脆,不带杂音。
最后,他拿起了第六件——那个小铃铛。
铃身入手的一瞬,玄冥盘又是一震,比刚才更猛。指针疯狂打转,最后还是死死指向这个铃铛。
林青玄翻过来,看底部。
阴刻两个字:赵氏。
字体古拙,笔锋带钩,和他在地洞骸骨玉佩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再看第一件铃铛。翻过来,同样位置,也有两个小字。
还是“赵氏”。
空气一下子冷了下来。
林青玄没说话,只是把两个铃铛并排放在桌上,手指按在玄冥盘上,指节发白。盘面还在震,嗡嗡响,像在哭。
张家主站在旁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他看着那两个铃铛,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你说,这些都是正经渠道买的?”林青玄终于开口,声音很平,没起伏。
“是……是中间人介绍的,姓陈的牙婆,她说东西来路清白,是老道士传下来的……”
“赵氏的东西,会是从老道士手里传下来的?”林青玄抬头,“赵黑虎一脉,专养煞器,他们的法器,沾血才能开光。你买的这两件,灵性最弱,但阴气最重。它们不是用来镇煞的——是用来引煞的。”
张家主腿一软,扶住桌子才没跪下。
“谁联系的中间人?”林青玄问。
“我……我二叔的儿子,张德海……他说认识人,能快速搞到货……”
林青玄没再问。他盯着那两个铃铛,眼神像刀。
红布还摊在地上,阳光照进来,落在铃身上,那“赵氏”二字像是活了,微微反光。
屋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喊:“祠堂开了吗?我们能进吗?”
没人应。
林青玄的手一直按在玄冥盘上,指节发白,掌心出汗。
张家主扶着桌沿,低头看着那两个铃铛,嘴唇微动,似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阳光斜照进厅堂,灰尘在光柱里浮游。
其中一粒,轻轻落在铃身的“赵”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