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让他不寒而栗。
他回到画室,目光死死地盯着自己的画笔筒。
那里插着他所有的画笔,是他吃饭的家伙。
第二天,当他醒来时,第一件事就是冲向画笔筒。
他最珍爱的一支达芬奇V66系列水彩笔不见了。
那是一支价格不菲的笔,笔杆是桦木的。
笔毛是西伯利亚纯柯林斯基貂毛,吸水性和弹性都无可挑剔。
他的心沉了下去,颤抖着转向那幅画。
果然,在梳妆台的另一侧,那支熟悉的桦木杆画笔,正安静地躺在那里,与那把刮胡刀并排。
程寂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愤怒和无力。
这幅画,这个她,在未经他允许的情况下,拿走了他的东西。
他正要发作,目光却忽然被自己画桌上的笔筒吸引了。
在原本属于那支V66的位置,此刻,插着一支他从未见过的笔。
那是一支极为古雅的画笔。
笔杆由某种暗沉的金属制成,入手微凉。
表面有细密的錾刻花纹,像是银质的,但因为氧化而呈现出深灰色。
笔头的金属箍已经有些发绿,而笔毛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
介于深褐与暗红之间的颜色,触感柔软而坚韧。
从形制和工艺来看,这无疑是一支古物,一支很可能来自十七世纪的画笔。
交换,这是一个公平的,或者说,看起来公平的交换。
她拿走了他的现代工业品,给了他一件属于她那个时代的古董。
程寂握着那支古老的银柄画笔,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恐惧、好奇、愤怒、还有一丝作为画家的狂喜,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撕裂。
他蘸了蘸颜料,试着在画布一角画了一笔。
那笔触的感觉妙不可言,蓄含颜料的能力和笔锋的弹性,远超他用过的任何一支现代画笔。
他像是得到了一个魔鬼的赠礼。
他开始默许,甚至期待这种交换。
他会有意无意地将一些小物件放在画前,一包香烟,一个打火机,一本现代艺术杂志。
第二天,这些东西就会出现在画里。
而他的画室里,则会多出一些相应的古物。
一个雕花的鼻烟盒,一个需要用燧石敲击的古老引火器,一卷字迹模糊的羊皮纸。
他与画中的少女,建立起一种诡异的默契。
他们成了跨越时空的笔友,只是交换的不是信件,而是彼此生活中的碎片。
他渐渐不再感到恐惧,反而沉溺于这种奇特的交流之中。
他用她给的画笔作画,用她给的鼻烟盒装烟丝。
他觉得自已离那个时代,离那位匿名的大师越来越近。
他甚至开始觉得,画中的少女不再是一个冰冷的形象,而是他的知己。
一个能理解他艺术追求的,沉默的同伴。
他忽略了古董店老板最后的警告,也忽略了内心深处那一丝始终未曾消散的寒意。
直到第二十二天。
那天的到来,没有任何预兆。
程寂像往常一样,在清晨的微光中醒来。
他打着哈欠走向卫生间,准备洗漱。
当他抬起头,看向镜子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
镜子里的人,五官轮廓还在,但那张脸……
他的脸,正在发生一种可怕的变化。
他的皮肤不再是平滑的,而是呈现出一种细微,凹凸不平的质感。
就像……就像油画干透后形成的肌理。
他的眉毛、眼睛、鼻梁的轮廓线,变得有些模糊。
仿佛是被画笔反复涂抹过一样,色彩的边缘不再清晰分明。
整张脸看上去,正在失去立体感,逐渐扁平化。
他不像一个活人,更像一幅正在被绘制的,尚未完成的肖像画。
程寂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他伸出手,疯狂地触摸自己的脸。
触感是温热的,是肉体的。
但指尖传来的感觉,却又是那种油画颜料堆叠的粗糙感。
他跌跌撞撞地冲回画室,冲到那幅《镜前少女》面前。
画中的少女,依旧保持着模仿他的姿势。
但那张一直被迷雾笼罩的脸,此刻,却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那张脸上,有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子,他的嘴唇。
虽然轮廓还有些模糊,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但那确确实实是他的脸。
画中少女的脸上,正在浮现出程寂的五官。
而画中那面空白的银镜,此刻也不再空白。
镜子里映出的,是一张少女的脸。
那张脸很陌生,带着十七世纪荷兰少女特有的那种沉静与苍白。
五官清秀,眼神里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深沉的渴望。
程寂瞬间明白了。
这不是交换,这是同化。
画在将他转化为永恒的艺术存在,将他变成一幅画。
与此同时,画中那个被禁锢了数百年的意识,那个镜中少女的意识,正在以他的五官为模板。
重塑自己,准备进入他的身体,获得自由。
“别让她记住你的样子……”
古董店老板的话语,如同诅咒般在他耳边炸响。
已经太晚了。
她不但记住了他的样子,还在用他的样子,为自己塑造一具新的躯壳。
程寂瘫倒在地,剧烈地喘息着。
画室里松节油的气味,此刻闻起来像福尔马林一样刺鼻。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皮肤上的纹理也开始变得像龟裂的油彩。
他正在一点点地“死去”,不是生物学意义上的死亡,而是作为人存在的消亡。
他正在变成一件艺术品。
疯狂的恐惧过后,是一种巨大冰冷的虚无。
他该怎么办?砸了这幅画?
他看了一眼墙角生锈的铁锤,但随即放弃了这个念头。
他有一种直觉,这个过程一旦开始,就不可逆转。
毁掉画,可能只会加速自己的画化,甚至让自己变成一幅残缺的作品。
他被困住了,被困在自己的画室里,被困在这场缓慢而不可逆的置换仪式中。
接下来的日子,程寂陷入了与时间的绝望赛跑。
他要在那张少女的脸完全取代自己之前,弄清楚这一切的真相。
他锁上画室的门,断绝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房东来敲门催租,他置若罔闻。
他靠着仅存的一点干面包和自来水维生,身体迅速消瘦下去。
而他脸上的油画感却越来越重。
他开始疯狂地研究那几件从画中交换出来的古物。
那支银柄画笔,那个鼻烟盒,还有那卷羊皮纸。
羊皮纸上的字迹是古荷兰语,晦涩难懂。
程寂翻出自己大学时选修课的教材和词典,一个词一个词地翻译。
那似乎是某位画家的日记残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