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的重量,可以用色彩来承载。”
“凡人畏惧死亡,因其是终结。”
“然艺术,可赋予其另一种形式的永恒。”
“我所绘者,非皮囊之貌,乃灵魂之肖像……”
“以秘法炼制之亚麻籽油,调和铅白与没药。“
“画布需以月光浸染七日,此非画布,乃容器。”
“观画者之凝视,便是开启容器的钥匙。”
“其情感,其思绪,皆为颜料,将逐步填满容器之空白……”
“为濒死者绘制容器画,乃无上功德。”
“其意识将导入画中,摆脱肉身腐朽之苦,化为永恒之美。”
“此过程需同化,需一活人为媒介,以其生命力为桥梁,完成置换。”
“待画作成,媒介之身将为画中之灵所用,重获新生。”
“此乃循环,亦是守恒……”
程寂的双手抖的厉害,他终于明白了。
这幅《镜前少女》,出自一位十七世纪擅长灵魂肖像的隐士画家之手。
这位画家不是在画画,他是在为灵魂制造容器。
而这幅画,就是一个空的容器。
画中本没有少女,只有一个等待被激活,属于某个逝去少女的意识。
他的凝视,他作为一个画家的专注与情感投射,激活了这个容器。
交换不是掠夺,而是同化的一部分。
画在吸收他的现实,用他的物品,他的动作,他的样貌,来构建一个完整,可以容纳他的世界。
同时,那个沉睡的少女意识,也在吸收他的生命力,准备占据他的身体。
镜中那张陌生的少女脸,才是这幅画原本的主人。
而画框里那张逐渐变成他模样的脸,则是他未来的归宿。
真相让他从内到外冻得僵硬,他没有被掠夺,他是在参与一场自愿的献祭。
他用自己的存在,换取了艺术的永恒。
对于一个将一生都奉献给绘画的人来说,这结局带着一种荒诞,宿命般的诗意。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越来越像伦勃朗自画像的脸,忽然笑了。
那笑声干涩而嘶哑,在寂静的画室里回荡。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但也或许,他赢了。
他将成为一幅真正的不朽之作,被挂在某个美术馆的墙上,接受后世无数目光的审视。
他的技法,他的灵魂,都将凝固在那一小块画布上。
他走到画架前,最后一次端详着那幅画。
画中他的脸已经几近完成,只剩下眼神还有些空洞。
而那面银镜里,少女的脸庞清晰无比。
她的眼睛正透过镜面,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歉意。
程寂拿起那支从画中换来的银柄画笔,蘸上一点他自己调制的,最纯粹的象牙黑。
他走到卫生间的镜子前,看着镜中那张油画脸。
他抬起手,用那支十七世纪的画笔,在自己眼珠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
他要为自己的这幅作品,点上最后的睛。
……
三年后。
佳士得,伦敦,秋季拍卖会。
“……接下来这件拍品,编号0793,十七世纪荷兰画派,匿名大师作品,《镜前画家》。”
拍卖师的声音沉稳而富有磁性,聚光灯下,一幅油画被缓缓推上展台。
画中是一个面容清瘦的东方男子,穿着一件洗旧的风衣,坐在一间局促的画室里。
他面前立着一个画架,画架上是一片空白的画布。
他的眼神专注而深邃,仿佛能穿透时空。
整幅画光影对比强烈,充满了故事感。
男子脸上的皮肤,带着一种逼真到诡异的油画肌理。
“这幅画的来历颇为传奇,三年前在阿姆斯特丹一间阁楼画室里被发现。”
“当时它的主人,一位名叫程寂的画家,已经不知所踪。”
“这幅画被认为是程寂本人最后的自画像,但其技法与风格,却完全是十七世纪黄金时代的风范。”
“起拍价,八百万英镑。”
场内一阵小小的骚动。
经过几轮激烈的角逐,价格一路飙升。
最终,一位坐在前排的年轻女子,以两千三百万英镑的天价,将这幅画收入囊中。
她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香奈儿套装,气质优雅而疏离。
她有着一张清秀,带着古典韵味的东方面孔。
但仔细看,又能从眉宇间找到一丝欧洲人的轮廓。
拍卖会结束后,在贵宾休息室里,工作人员将用天鹅绒包裹的画作交到她手中。
她遣散了所有人,独自留在房间里。
伸出手,纤细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画框雕花的边缘,动作轻柔得如同情人间的爱抚。
她的目光落在画中男子的脸上,嘴角勾起一个难以察觉的笑。
“谢谢你的身体。”
她用标准的普通话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幽幽的笑意。
“它很好用。”
“这几年,我看到了很多你没机会看到的东西。”
她顿了顿,眼神转向画中男子面前那片空白的画布,仿佛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品。
“现在,轮到我来挑选下一个画家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画中男子,程寂的眼睛里。
一滴新鲜黏稠的深色油彩,缓缓的从眼角渗出。
沿着那已经化为画布肌理的脸颊,慢慢滑落。
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