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帆皆不是
平康里的柳开了一茬又一茬,连春风都忘了巷口尽头还有一间落尘的院落,红楼的笙歌吹不到这里,京城的骤雨落不来这里,它葬在主人故去的第一个年头,同世人不齿的爱恨,凡尘的渣滓慢腾腾沉没,最后化为未亡人心口一点红痣,它成了曲儿,成了诗,成了酒楼茶肆酣时一声长笑。后来他也不来了,于是就只有我记得她。
平康坊最美的时候是夜里,一眼望不见头的灯海,大红灯笼压着浓郁夜色,栏槛处倚着揽着姑娘的恩客,酒香携裹着脂粉味荡在长风里,于是这时候就有人吟诗了,恣意畅快一句引得对楼的珠帘掀开,年轻的才子衣衫松垮,举着酒杯遥遥一祝,于是琵琶声里这一首更多上三分春风得意。
这里,才气压才气,张狂愈张狂。张狂的人身体里流的不是血液,是烈酒,所以后来我好像能明白她口里的爱,也愈来愈理解于他而言春风午日,闲来无事敲开木门的初见一面,敲开的到底是什么。
“小丫头,我来考考你。”说着是慕名而见,他却像刻意找茬,撑着膝盖屈身,脸上挂着副促狭的笑,“今日以这江边柳为题,你待如何?”
满院春光烂漫,他在她安安静静一字一句中缓缓直起了身,爱调笑的神情敛得一干二净,沉吟许久他又再次躬身下去,身影罩下,将她整个盖在其中。
“幼薇,此后就让我当你的老师吧。”
那日后,院中多了位常客,我见证着他们吟诗作对,大到山河大川,国事政事,小到风花雪月,春华秋实。自然,我也目睹她看他的眼神一日日变,从最初的憧憬恭敬,到后来里头多了爱慕迷惘。她时常同我说话,女儿情态毕露,诉着白日里不敢说的依恋,好像这份爱只有等到夜晚袭来,才能在看不见的地方发光发亮。
等她靠在摇椅上睡着,我轻轻描摹月下的那张脸,月影摇曳,竹影重重,将她映得眉眼如画,只是这爱不在我处,一如我始终觉得她的爱也不在他处一般。远处红楼之上的唱笑入耳,词藻绮丽绚烂。这是平康坊,迎客四方,但过路客,不久留。
一夜秋风过,京城外春花早谢了,他也在今上的旨意中动身去外地任官。长风万里,隔着无数封书信,隔着夜夜难寐的情思。她同我说:“如若老师也喜欢我,那幼薇便不怕。”
我陪她等了许多个年头,后来他回来了,带了位夫人。她眼中的光刹那暗了下去,好像有一团火倏地被浇灭,于是我听见了余烬的嚣声。
幼薇大病了一场,途中他来了一次,往后几天再没踏门。
“老师将他好友引见给我了,李公子很好,仪表堂堂,还说喜欢我。”
她再也没同我讲过他,以往相处中一点一滴的趣事都要同我念叨半天的人,如今嘴里的名字全成了李亿。
“李公子带我去吃了京城最好的桂花糕,还说我诗写得好。”
“李公子府里有副好棋盘,明日约我手谈一局。”
“李公子……”
“李公子……”
我听了无数遍的李公子,她说起来时也是笑吟吟,但跟当年讲“老师给我带了一篮子糕点跟鸡蛋”的欢喜不是一样的欢喜。
她嫁了李亿,却没有过上想象中的日子,想象中的日子究竟该如何,她没有同我说过,但会在烛光下反复临摹“飞卿”二字,我以为她在想念我,想念那间终日昏沉沉的小院。正妻不容人,李亿在山上道观给她安了家,至此后她仿若换了个人,我眼见她妆容愈发艳丽,同红楼弹唱的姑娘一样的眼波流转,顾盼生姿。观门之上挂上比诗邀贴,一时间阶门被踏破。
人人夸她绝色,人人愿来采撷风情,她的心能够分成无数份肆意兜售,但里头空无一物。
我恨不得将贴在她身上的螨虫一个个咬食干净,我怒吼着,可她安静得像一幅画,好看的身姿摇曳在日落黄昏。情至深处她喊:“飞卿,飞卿。”
我哭着应:“我在,我在。”
馆中住久了,我开始频繁陷入昏睡,醒来时她有时在描一幅画,有时在剪一朵花,日头好时还能坐在河边逗会儿游鱼。
活在世上越久背负的东西越重,却有一桩愈来愈轻,那些不好的,扰人的,总会随着日复一日的醒来轻得如同空气中飞扬的尘滓。我是这样想的。
于是她握着剪刀失魂落魄地站在房间时,我愣怔了很久。我看着她慢吞吞收拾完满地的凌乱,红彤彤的血迹,再小心翼翼把人拖去房门口柳树下埋起来。
“飞卿, 这平平俗世我原以为我一切都明白,可后来之事告诉我一切都捉摸不透。”
“我参不明白,也参累了,那便让世人来参我好了。”
“从此后,就叫鱼玄机好了。”
山花漫飞,京兆府从柳树下挖出了女侍的尸体,她也算彻底身败名裂,沦为茶楼酒肆最不屑的谈资,人人在嘲弄,人人在喊打。
我陪她走了一路,最后行刑时我也是陪在她身边的,穿过昔日繁华的街道,她在人群中遥遥看见了他。
他目光沉痛,更多的是怜惜,如同那日初见一般,望见她贫瘠的院落轻轻问一句:“幼薇,此后我当你老师好不好?”
他一手养大了她,也一手将她推入火坑,从那扇木门被推开伊始,就指向了如今的终局。一腔情愫错付,爱不得,终别离。
“飞卿。”
她目光沉静,穿越街市,天空又高又远,等刀锋掠过,有什么随着风势掀起又落回地上。
人们探过头去望,是一片竹叶。
“老师,这是我在院子里种的三棵竹,一株名温,一株名庭,一株名筠,合起来便是飞卿,走到哪儿都要带着的,瞧着它便是瞧着老师了。”
“今日起我就要离开平康了,李家不让将你一同移过去,我摘了这片叶子,飞卿,从此后就只有你陪着我了。”
我原本是棵竹,这原本也只是个爱情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