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天司的训练场不在市区,也不在郊区,而是在一个废弃多年的防空洞改造的地下设施里。入口伪装成“市地质灾害监测站”,门口挂着生锈的牌子,里面却需要三重身份验证。
电梯下行时,陈罡递给李杏和司徒鲲一人一个银色手环。
“灵性稳定器,也能监测你们的生命体征和能量波动。”他解释,“训练场模拟了不同等级的蚀界环境。从最轻微的‘现实侵蚀区’到中度危险的‘裂隙边缘区’。你们今天只在一区活动。”
“听起来像游乐场的惊悚屋。”李杏扣上手环,冰凉的金属贴着手腕。
“惊悚屋不会真死人。”陈罡瞥了她一眼,“这里会。三年前有个序列8的‘武卒’,在二区过度自信,被模拟的蚀界蠕虫拖进通风管道。找到的时候,只剩半具骨架,另外半具……消化系统还在工作,但找不到对应的身体。”
黑色幽默。李杏没笑。
司徒鲲安静地站在她旁边,眼神空洞,手里无意识地捏着昨天那片已经碎成渣的银杏叶。从早上醒来,他就一直是这个状态。
电梯停了。门打开,眼前是一条长长的、灯火通明的白色走廊。空气里有种臭氧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厚重的金属门,门上贴着标签:“1-A 寂静花园”、“1-B 回响长廊”、“1-C 时间褶皱”、“1-D 第三标靶”。
“D区。”陈罡带头走过去,“今天的目标:李杏尝试在轻度干扰环境下稳定施展‘悬壶客’能力;司徒鲲,如果你能清醒,尝试定位D区内的‘异常点’。不能也没关系,我们会记录你的本能反应。”
“拿他当探测仪?”李杏皱眉。
“资源合理利用。”陈罡在D区门前停下,刷卡,输入密码,“提醒一句:D区的模拟环境基于真实案例数据构建。你们可能会看到、听到一些……令人不适的东西。记住,都是模拟,但精神冲击是真实的。”
门滑开。
里面不是李杏想象中的靶场。
而是一个……飞机客舱的片段。
准确说,是经济舱中间几排座椅,左右各三列,座椅是暗蓝色的绒布,有些磨损。但客舱前后都没有延伸,而是突兀地终止在十米外的灰白色墙壁处。
天花板是客舱样式,有行李架、阅读灯,但再往上也是墙壁。整个空间像个被粗暴切割下来的飞机“切片”,孤零零地放在一个巨大的白色房间中央。
更诡异的是,客舱里有人。
不,不能算人。是六个穿着2014年款式衣服的乘客“模型”,材料像是半透明的蜡,姿势僵硬地坐在座位上。有的在低头看手机(手里真有手机模型),有的在闭目养神,有的扭头看向不存在的窗外。
“这是……”李杏呼吸一滞。
“马航MH370,经济舱第32至34排的局部还原。”陈罡走进客舱,拍了拍一个男性蜡像的肩膀,“基于幸存者家属描述、机上物品清单以及……某些特殊手段获取的‘印象残片’构建。这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可能隐藏着线索。”
他指向靠窗的34排A座。
那个蜡像穿着浅灰色的 polo 衫,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时间简史》模型。蜡像的脸栩栩如生,正是沈钧。
“第三标靶,就是沈钧博士。”陈罡说,“你们的任务:李杏,用你的能力‘诊断’这个场景,找出任何异常的灵性残留或规则扭曲。司徒鲲,如果你能,尝试感知这个空间与真实蚀界裂隙的‘相似度’。”
“诊断一个蜡像?”李杏走到沈钧的座位旁。蜡像的眼镜片上甚至模拟了反光。
“诊断的不是蜡像,是‘事件’在这里留下的痕迹。”陈罡退到客舱边缘,“给你们一小时。手环会记录数据。我在监控室看着。”
他转身离开,金属门无声关闭。
客舱里只剩下李杏,痴呆状态的司徒鲲,以及六个静默的蜡像。
灯光是模拟的客舱顶灯,惨白,恒定,没有闪烁。空气不流通,有一股淡淡的、类似塑料加热的味道。
李杏深吸一口气,摘下右手手套,露出掌心。她集中精神,指尖泛起温润的白光——悬壶客的“诊脉”状态,但这次的对象不是生命,而是一个“场景”。
她将手悬在沈钧蜡像上方,缓缓移动。
最初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有蜡质的冰凉。但当她将白光扩散,笼罩整个座位区域时,一些细碎的“感知”开始浮现:
· 焦虑。强烈的、几乎实质化的焦虑情绪,沉淀在座椅的绒布里。不是对飞行的恐惧,而是一种……急迫的、带着绝望感的焦虑。
· 视线。有种被注视的感觉,来自斜后方。李杏转头,看向后面33排靠过道的那个女性蜡像。那是个年轻女人,戴着耳机,闭着眼。但感知告诉她,“注视”的源头就是那里。
· 温度异常。沈钧座位周围的空气,比客舱其他地方低了大约0.5度。不是持续的,而是像有规律的“呼吸”,每十七秒一次微弱的降温。
· 还有……声音。
非常微弱,像是隔了很远的水流声,又像是……钟摆的滴答,但节奏紊乱,时快时慢。
李杏皱眉,将注意力集中到声音上。
就在她全神贯注的瞬间——
“咚。”
一声沉重的、仿佛巨锤砸在皮革上的闷响,从客舱下方传来。
整个“客舱切片”都轻微震动了一下。
李杏猛地收回手,白光熄灭。司徒鲲却在这时动了——他原本呆滞的眼睛转向脚下,身体微微前倾,像在倾听。
“咚。”
第二声。更近了。
李杏低头看去。客舱地板是仿真的地毯,但此刻,地毯表面浮现出一圈圈细微的、水波般的涟漪。涟漪的中心,就在沈钧座位正下方。
“陈罡?”李杏对着空气喊,“这是模拟的一部分吗?”
没有回应。监控系统应该能听到她的声音。
“咚。”
第三声。这次伴随着“咔嚓”的脆响,像是冰层裂开。
沈钧座位下的地毯突然隆起一个小包,有什么东西在下面顶。
李杏本能地后退一步,但没离开客舱范围。她想起陈罡的话:“都是模拟,但精神冲击是真实的。”——所以,这也是测试?
她再次调动能力,这次不是诊断,而是“探查”。白光如触须般探向那个隆起。
接触的刹那,她“看”到了:
· 一只眼睛。
巨大、浑浊、布满血丝的人眼,嵌在粗糙的、像是树皮或岩石的表面上。眼睛正透过地毯的纤维缝隙,向上窥视。
· 还有一连串混乱的画面:
燃烧的实验室仪表盘;
一张写满公式的纸被撕碎;
沈钧在登机前,将一个黑色的、U盘大小的金属物体塞进随身行李的夹层;
然后,是深蓝色的、无边无际的海水,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啊——!”李杏痛呼一声,捂住额头。那些画面带着强烈的精神污染,让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而此刻,地毯下的隆起越来越明显,那只眼睛的轮廓几乎要破“地”而出。
司徒鲲突然动了。
不是清醒的、有意识的行为,更像是某种本能反射。他一步跨到李杏身前,背对着那个隆起,右手抬起,五指张开,对着虚空做了一个拉扯的动作。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
但客舱内的空气骤然扭曲了一下,像高温下的热浪。紧接着,那种被注视感、脚下的震动、还有地毯的隆起,全部消失了。
一切恢复原状,仿佛刚才的异响只是幻觉。
只有李杏额头残留的刺痛,和司徒鲲微微颤抖的手臂,证明那不是幻觉。
司徒鲲保持着那个姿势,几秒后,身体一晃,差点摔倒。李杏赶紧扶住他。
“你……刚才做了什么?”她低声问。
司徒鲲没回答,眼神依旧空洞。但李杏注意到,他的瞳孔深处,有一丝极淡的、仿佛星轨般的银色流光,一闪而逝。
然后,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客舱前方的灰白墙壁,用一种梦游般的语气说:
“门……要开了。”
话音刚落,那面墙壁突然变得透明。
不,不是透明,是像水幕一样荡漾起来,浮现出模糊的景象:似乎是一个昏暗的机舱内部,乘客在尖叫,氧气面罩掉落,行李从行李架中飞出……画面晃动剧烈,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扭曲声和呼啸的风声。
是飞机坠毁前的景象?
但画面中央,有一个细节异常清晰:沈钧,那个真实的沈钧(不是蜡像),正死死抱着自己的随身行李,嘴唇快速开合,像是在念着什么。他的眼睛,透过摇晃的机舱,直直地“看”向画面外的李杏和司徒鲲。
然后,他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李杏读懂了:
“药……方……”
画面戛然而止。墙壁恢复灰白。
客舱里死一般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