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杏扶着司徒鲲,两人都在微微喘息。手环发出轻微的“滴滴”声,屏幕上显示:【异常能量峰值记录。精神冲击指数:中高。建议暂停训练。】
金属门滑开,陈罡快步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你们触发深度记忆残片了。”他检查着手持终端上的数据,“通常只有序列6以上、专门强化感知的行者才能接触到这个层级的‘回响’。李杏,你的灵枢敏感性比预估的高。司徒鲲……”他看向依旧呆滞的司徒鲲,“刚才的空间扰动是你引发的?”
司徒鲲没反应。
陈罡皱眉,没再追问。“今天的训练提前结束。数据够了。回去休息,明天分析报告。”
回程的车上,陈罡开车,李杏和司徒鲲坐在后座。窗外是下午阴沉的天空,飘着细雨。
司徒鲲一直看着窗外,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打着一种奇怪的节奏。
李杏则反复回想刚才的画面。沈钧的口型,“药方”。还有那只从地板下窥视的眼睛……那是什么?蚀界生物?还是“羲和计划”的某种遗留物?
车子驶入市区等红灯时,司徒鲲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但清晰:
“……有烟吗?”
陈罡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戒了。而且车内禁止吸烟。”
“哦。”司徒鲲应了一声,继续看窗外。几秒后,他又说:“能放歌吗?”
陈罡似乎有些意外,但还是打开了车载音响。调到一个流行音乐电台,正在放一首今年的新歌,电子节奏很强。
司徒鲲听了几句,摇头:“换一个。老歌。”
陈罡换了几个台,最后停在一个经典金曲频道。主持人用怀旧的语调说:“接下来,让我们回到2003年,周传雄的《黄昏》。”
前奏响起,吉他弦声带着淡淡的忧伤。
司徒鲲安静下来。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手指跟着旋律轻轻点着。
一曲终了,他睁开眼,问李杏:
“周传雄……2003年以后,还有新歌吗?”
李杏愣了下。这问题太突兀,太……普通了。不像一个穿梭时间的序列行者该问的,更像一个刚从长眠中醒来的人,小心翼翼地确认时间的流逝。
“有。”她说,“他后来生病,沉寂了一段时间,后来又复出,发了专辑,也上过综艺。不过……风格不太一样了。”
“是吗。”司徒鲲喃喃,“生病了啊。”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李杏以为他又要陷入痴呆时,他才轻声说:
“2003年春天,我在云南的一个观测站。那里收不到几个台,只有一个地方电台,每天晚上十点会放半小时的歌。有个守夜的老兵,特别喜欢周传雄,总说他的歌像雨后的山路,湿漉漉的,但能看清脚印。”
李杏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陈罡从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那个老兵,1999年之前是‘羲和计划’外围的安保。”司徒昆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事,“他说,搞不懂那些科学家在折腾什么,但觉得能保护他们,挺光荣的。那年出事那天,他也在现场。为了堵住一个泄漏口,他把自己和三个畸变体一起封进了混凝土墙。”
车子驶过一处水洼,溅起水花。
“后来,观测站撤了。我偶尔还会梦到那里,梦到晚上十点,电台的杂音里,周传雄在唱‘依然记得从你口中说出再见坚决如铁’。”司徒昆扯了扯嘴角,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然后我就会想,那个老兵,他是不是也在墙里,听着同一首歌。”
李杏感到胸口有些发闷。不是恐惧,不是紧张,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钝痛的情绪。她看着司徒昆侧脸冷硬的线条,看着他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和疏离,突然很想问:你这二十多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但她没问出口。
因为司徒昆转过头,看向她。这次,他的眼神是清醒的——至少,是暂时锚定的清醒。
“刚才在训练场,”他说,“地板下那个东西,不是模拟。”
李杏心一紧:“什么?”
“那是‘蚀疮’。”司徒昆压低声音,确保只有李杏能听到,“蚀界与现实长期摩擦形成的……增生组织。像伤口的血痂,但它是活的,会吸收周围的记忆和情绪,变成畸形的感知器官。训练场那个,吸收的是沈钧登机前最后的恐惧和……某个强烈的‘意念’。”
“什么意念?”
“‘必须把药方送出去’的意念。”司徒昆说,“所以它才会一直想钻出来,想接触我们。因为它承载的‘任务’还没完成。”
“可那不是模拟数据构建的吗?”
“数据可以构建场景,但构建不了‘蚀疮’。那个东西,是被人从真实蚀界裂隙边缘移植过去的。”司徒昆的眼神冷下来,“有人故意把它放在训练场,等着被触发。陈罡可能不知道,也可能……知道,但默许了。”
李杏背脊发凉:“为什么?”
“测试。或者……投饵。”司徒昆重新靠回座椅,闭上眼睛,“看看我们这条‘鱼’,会不会咬钩。”
车子在安全屋楼下停稳。
陈罡没下车,只是说:“明天上午九点,我来接你们去分析数据。今晚好好休息。”
李杏和司徒昆上楼。进屋后,司徒昆径直走向沙发,躺下,看起来疲惫不堪。
李杏给他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
“你刚才清醒了多久?”她问。
“十五分钟。极限了。”司徒昆没睁眼,“你的能力梳理有效果,但消耗也大。我感觉……你父亲当年设计的‘药引’,可能不只是象征意义。”
“什么意思?”
“你的灵枢,你的‘医者’序列,可能天生就对时空紊乱、意识碎片这类‘病’有特殊的调理效果。”司徒昆终于睁开眼,看着她,“所以我能被你短暂锚定。但这可能也在你父亲的算计之内——他需要一个人能‘稳住’我,让我这个‘钥匙’能正常使用。”
李杏沉默了。又是算计。父亲的身影在她心中越来越复杂,像一团缠绕的线,分不清哪里是爱,哪里是利用,哪里是不得已而为之。
“你恨他吗?”她突然问。
司徒昆想了想,摇头:“不恨。他给了我选择。是我自己选的这条路。”他顿了顿,“而且,他救过我一次。在1999年,裂缝撕开的时候,他本可以自己先走,但他回头,把我从一堆时间乱流里拽了出来。代价是他自己的半个身体被卷进去了。”
“半个……身体?”
“字面意思。左臂,左肩,一部分左肺和心脏。”司徒昆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所以他后来进入裂缝‘修补’的时候,其实已经是半个死人了。能撑下去,全靠意志和……某种我不理解的执念。”
李杏感到喉咙发紧。她想象不出那个画面。
“去休息吧。”司徒昆翻了个身,背对她,“明天还有的忙。对了,周传雄后来的歌……好听吗?”
“……有些还行。”李杏轻声说,“等你……稳定一些,我放给你听。”
司徒昆没回应,似乎已经睡着了。
李杏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她拿出手机,搜索“周传雄 2004”,然后戴上耳机,点开一首《寂寞沙洲冷》。
旋律流淌出来,比她记忆中2003年的《黄昏》多了些沧桑,少了些清亮。她听着歌词,想着司徒昆说的那个老兵,想着水泥墙,想着蚀疮,想着父亲残缺的身体和沈钧最后的口型。
药方。
到底是一张什么样的药方,值得这么多人前赴后继地牺牲?
耳机里的歌放到副歌部分:“依然记得从你眼中滑落的泪伤心欲绝,混乱中有种热泪烧伤的错觉……”
李杏突然想起什么。
她站起身,从衣柜深处拿出那件藏了笔记本和金属盒子的羽绒服。拆开内衬,取出黑色金属盒子。
在训练场,沈钧最后的口型是“药方”。而父亲笔记本里说,沈钧知道“药方”的完整版本。
这个盒子,会不会就是……
她尝试打开,依旧找不到任何缝隙。用力摇晃,里面似乎有轻微的活动感,像是装了液体,又像是某种细小的颗粒。
她将盒子贴近耳边。
然后,她听到了。
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从盒子内部传来的、有规律的、类似心跳的搏动声。
咚……咚……咚……
节奏,和训练场客舱地板下那个“蚀疮”的搏动声,一模一样。
李杏猛地松开手,盒子掉在床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心跳声停止了。
但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
又是一个未知号码的短信。这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模糊的照片。
照片似乎是在黑暗中用夜视模式拍摄的,画质粗糙。内容是一份摊开的、泛黄的文件,标题勉强可辨:
【羲和计划最终阶段:意识锚定药剂(代号“归墟”)临床试验记录(1999.8-9)】
文件下方,参与试验者签名栏,有几个熟悉的名字被红圈标出:
李宥之(项目负责人,已归档)
沈 钧(理论顾问,已归档)
钟离骸(首席技术官,状态:失控)
司徒鲲(安全主管,状态:失踪)
而在最下方,有一行手写的、笔迹狂乱的备注:
“所有试验体均出现严重时空感知障碍。结论:药剂非‘锚定’,实为‘溶解’。它在将意识‘溶解’进蚀界。这不是药,是毒。但钟离骸说……毒,亦可为药。”
短信在此截断。
李杏盯着屏幕,手指冰凉。
药剂。毒。溶解。
父亲知道吗?沈钧知道吗?司徒鲲……知道吗?
而那个盒子里的心跳声,又是什么?
窗外,雨下大了。
雨点敲打着玻璃,声音密集,像是无数细小的钟摆,在同一时刻加速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