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落在铃身的“赵”字上,那两个阴刻的小字像是吸了光,泛出一层油亮的黑。
林青玄的手还按在玄冥盘上,指节发白,掌心全是汗。罗盘嗡鸣不止,针尖死死钉着西北方向,仿佛那里有东西在拉它。
张家主站在一旁,嘴唇抖得厉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祠堂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把这两个铃铛给我。”林青玄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张家主哆嗦了一下,伸手去拿。刚碰到铃身,指尖猛地一缩——冰凉不说,还带着一股子腐土味,像是从坟里刨出来的。
林青玄一把夺过,左右各攥一个,直接塞进怀里。铜铃贴肉的地方立刻传来一阵刺骨寒意,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剩下的四件呢?”他问。
“都在后院供着……等您查验。”
“搬出来。现在。”
没人敢迟疑。工人跑出去,不一会儿抬着红木托盘回来。玉圭、铁尺、铜镜、镇纸,整整齐齐摆在地上。
林青玄蹲下,一件件摸过去。指尖触到玉圭时,罗盘轻轻颤了一下;碰到铁尺,针尖微偏东南;铜镜无感;镇纸倒是有点动静,但很弱。
“这四个能用。”他站起身,“加上你们族里两个壮丁,凑个残阵。”
“可……五行缺金,怎么布?”有人小声问。
“我没说要布五行阵。”林青玄看了那人一眼,“我要布的是‘引灵阵’,借天地之气压柱。金位空着,用人填。”
“用人?谁?”
“自愿的。站金位,扛反噬。活下来算英雄,死了算烈士。”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吃几碗饭,“现在,谁愿意?”
祠堂里一片死寂。
十秒后,两个年轻后生走出来。一个脸上有疤,另一个左耳缺了一块。
“我。”“我。”
林青玄点点头:“站定金位,别动,别念咒,别乱想。撑不住就喊,我放你下来。”
两人默默走到供桌两侧,站定。
林青玄转身看向张家主:“子时钟响了吗?”
“破庙那边……应该快了。差不到半炷香。”
“好。”他深吸一口气,解开中山装第二颗扣子,从内袋掏出定龙针。
银针裂纹还在,针尾符文黯淡无光。他用拇指抹过裂缝,血蹭上去一点,立刻被吸干。
“所有人听令。”他声音陡然拔高,“按我说的位置站——木位东边树下,水位井台,火位香炉旁,土位祠堂门槛,金位跟着那俩小子。站稳了别换脚,更别闭眼!”
命令一道道下去,张家众人慌忙跑动。脚步杂乱,有人撞到人,有人踩了狗尾巴草差点摔倒。
林青玄没管。他走到祖坟中央一块青石上,那是阵眼位置。脚下泥土泛着暗红色,像是渗过血。
他站定,左手握定龙针,右手将玄冥盘挂在脖子上。罗盘垂在胸前,微微晃动。
风忽然停了。
连树叶都不摇了。
胡三姑从门外走进来,旗袍下摆沾着露水,手里拎着个布包。她没说话,直接绕到阵外东南角,背对林青玄站着,掌心朱砂印微微发烫。
“你来了。”林青玄说。
“不来你又要拿命填。”她冷笑,“蠢驴。”
“这次不是拼命,是借气。”
“借得来吗?刚才东边地脉翻了三次,阴气往上顶。”
“所以才要抢在子时前布阵。”他抬头看天,“钟声一响,天地换气,那一瞬最干净。我能把灵气引进来,压住十二柱。”
“前提是没人捣乱。”
“赵狂不会等太久。”
话音刚落,远处破庙传来第一声钟响。
“当——”
声音沉闷,像是从地底爬出来的。
林青玄立刻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噗”地喷在定龙针上。鲜血顺着裂纹滑下,渗进脚下的土地。
刹那间,玄冥盘“嗡”地一声震起来。
胡三姑猛然抬头,眼中狐火一闪:“东边!气流变了!”
地面开始轻微震动。不是地震那种摇晃,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爬行,贴着地皮往这边赶。
林青玄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握住定龙针,高举过头。
“乾坤借法,阴阳开泰!”他吼出八字口诀。
天空云层骤然旋转,一道灰白气流自天而降,直贯阵眼。气流落地时发出“嗤”的一声,像烧红的铁插进冷水。
十二根镇脉柱同时震颤,发出低沉嗡鸣。柱体上的“镇、噬、断”三字开始发烫,抓痕处渗出黑浆。
张家众人站在各自方位,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那个脸上有疤的年轻人“哇”地吐出一口黑血,却死死站着没动。
灵气如龙卷般灌入阵中,围着青石打转。林青玄站在中心,衣袍猎猎,眼镜片后的眼睛泛起琥珀色光。
胡三姑退后两步,红裙被风吹得紧贴身子。她盯着地面,掌心印越烫越厉害。
“还没完。”她低声说。
第二声钟响传来。
“当——”
气流更强了。空中形成肉眼可见的螺旋,中心正是林青玄手中的定龙针。
第三声钟响。
“当——”
第四声。
第五声。
每一响,十二柱就震一次。裂缝扩大,黑气从缝里往外冒,又被涌入的灵气压回去。
林青玄牙关紧咬,额头冒出冷汗。他能感觉到,地下的东西醒了,正往上冲。
第六声钟响。
第七声。
第八声。
第九声。
就在第十声即将响起的瞬间,他右腰的铜铃突然炸响!
不是轻晃,是急促狂鸣,像被人用手狠狠拍打!
林青玄瞳孔一缩,本能侧身欲避。可左腿旧伤猛地抽痛,动作慢了半拍。
“轰——!”
脚下泥土爆裂!
一人裹着黑泥破土而出,浑身湿透,脸上涂着尸油,手中寒光一闪,匕首直刺后心!
胡三姑厉喝:“蠢驴低头!”
她甩手打出一道狐火,火光划破空气,逼得那人视线偏移。
匕首擦过林青玄肩胛,中山装当场撕裂,鲜血溅出三寸远。
他踉跄前扑,膝盖砸在青石上,却仍死死握住定龙针。针尖插在石头缝隙里,稳住了。
那人站在坑边,满脸黑泥,只露出一双血红的眼睛。
是赵狂。
他咧嘴一笑,牙齿泛黑:“林先生,阵眼位置,让让?”
林青玄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上的血,抬头看他。
“你来晚了。”他说,“子时还没过,阵已启。”
赵狂低头看脚下。地面裂纹中,灵气仍在流转,十二柱嗡鸣不绝。
他脸色变了。
“那就——”他举起匕首,“杀了你,我自己来!”
胡三姑跃上前一步,旗袍下摆燃起火苗。她掌心朱砂印大亮,死死盯着赵狂。
林青玄单膝跪在阵眼,左手按地,右手紧握定龙针。鲜血顺着手臂流下,滴在青石上,发出“滋”的一声。
张家主倒在第三根柱子旁,额头磕破,血流满面。他趴在地上,望着阵眼方向,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第十一声钟响,悠悠传来。
林青玄抬起头,看着赵狂举刀扑来的身影,咬紧牙关。
定龙针还在手里。
阵,还没散。
血,还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