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奇怪,自从母亲挥刀砍门之后,那道盘踞在木门上的白衣身影,竟真的消失了。
后面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无论夜里月色多亮,门板上都只剩斑驳的木纹与狰狞的刀痕,再无半分银白粒子凝聚的轮廓。我渐渐淡忘了那份对于异常事物的恐惧,只偶尔在看到门上的刀痕时,会模糊想起某个深夜里,曾有一道白影静静立在那里。
上了小学的某个冬夜,我做完作业早早躺下,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银斑。睡意昏沉间,我竟又梦到了她。
梦中的场景还是我家的卧室,舒适的大床、有些掉漆的衣柜,一切都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银色的月光像是融化的水银,铺满了整个房间,温顺地漫过床沿。她就从那扇木门里走了出来,没有脚步声,没有光影晃动,像是与月光融为一体。她的身形依旧是由无数细碎的粒子构成,却比儿时记忆里更显凝练,轮廓柔和了许多,虽依旧看不清五官,可那眉眼的弧度、鼻梁的轮廓,仅凭想象,都能断定是极秀美的模样。
她赤着脚,踩在流淌的月光上,每一步落下,都漾开圈圈涟漪,像是踏在平静的湖面。月光在她脚下破碎又重组,泛着淡淡的荧光。她缓缓走到床前,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了什么,然后慢慢弯下腰,伸出纤细的手臂,将我轻轻抱了起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瞬间包裹了我,不是被褥的厚重暖意,而是一种清润柔和的温度,像是春日里晒透了阳光的蚕丝,细腻又妥帖。那份亲切感来得汹涌又真切,像是分别了千年的挚友,又像是阔别已久的情侣,历经世间万般坎坷,终于在茫茫人海中重逢,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满心的欢喜。
她抱得很紧,却又不会让人觉得窒息,我的头靠在她的肩侧,能感觉到她发丝的轻拂——那不是真实的发丝触感,更像是一缕缕微凉的月光,轻柔地扫过脸颊。
房间里静极了,只有我均匀的呼吸声在空气中弥漫。她就那样抱着我,一动不动,像是要把这些年缺失的陪伴,都在这一夜弥补回来。困意如同潮水般涌来,比任何时候都要浓烈,我眼皮越来越沉重,意识渐渐模糊。
就在彻底沉入沉睡的前一秒,我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她的脚腕——那里缠着一道透明的锁链,不是铁索的冰冷坚硬,而是透明的,泛着淡淡的光泽,锁链的缝隙里,偶尔有细碎的银白粒子簌簌落下。再往上看,她那由粒子构成的身躯上,竟布满了不易察觉的微小裂缝,像是精致的琉璃器皿被轻轻磕碰过,裂缝里透着微弱的光,仿佛下一秒,她就会在月光中碎裂、消散。
她的头轻轻靠在我的肩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抽泣,没有呜咽,可我却清晰地感觉到了——她在哭。
那是一种无声的悲恸,顺着她的怀抱,顺着月光,丝丝缕缕地渗入我的心底,带着无尽的委屈与隐忍。那时的我年少无知,只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是自己太过注意那道消失已久的身影,才会在梦里与她重逢。可即便如此,有她在身边,我却睡得异常踏实,没有丝毫恐惧,只有满满的安心。
从那以后,每到夜里,只要月光洒在门上,她的身影便会如期出现。这一次,我再也不害怕了。
她依旧是那道没有五官的荧光白轮廓,却成了我最忠实的守护神。
我熬夜时,她会静静立在门上,月光粒子微微闪烁;考试前焦虑不安时,她的轮廓会轻轻晃动,仿佛在无声地安慰;我取得好成绩欢呼雀跃时,她身上的光会变得格外明亮,像是在为我庆贺。她陪着我走过无数个日日夜夜,见证了我从懵懂孩童长成青涩少年,见证了我学业上的突飞猛进,也见证了我偶尔的失意与迷茫。
她就像一道无声的光,潜伏在我生命的角落里,默默守护着我的成长。
可自从那些“世界是虚幻的”怪异思想闯入我的脑海,自从那场荒原冥河的诡异梦境出现,她竟又一次消失了。
就像光明与黑暗永远无法共存,当解离感与荒诞念头占据我的思绪,她那道代表着温暖与安心的白影,便悄然隐去,不留一丝痕迹。
我猛地反应过来——荒原梦境里的白衣女子,与儿时门中的她,分明是同一个人!那份刻在骨血里的熟悉与亲切,那份跨越梦境与现实的牵绊,终于有了答案。
可她究竟是谁?为何被锁链束缚,身躯布满裂痕?又为何会一次次出现在我的生命里,陪伴我,却又在我陷入诡异思绪时消失?
无数个疑问在脑海里盘旋,可出奇的困意却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所有的思索。
我蜷缩在被窝里,带着满心的疑惑与一丝莫名的感觉,渐渐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