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最后一舞
月光穿过窗棂,洒在王府宴厅的琉璃地砖上,映出一片朦胧光影。
沈云晦身着绯红宫装,金线绣成的凤凰在烛光下展翅欲飞。她站在铜镜前,侍女正为她簪上最后一支步摇——那支萧景珩赠的玉簪。
“殿下今晚真美。”侍女轻声赞叹。
沈云晦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平静得如同深潭。
美吗?
不过是最后一层伪装罢了。
宴厅内已宾客满座。北凛的权贵、武将、富商齐聚一堂,觥筹交错,笑语喧哗。萧景珩坐在主位,一身玄色蟒袍,面色平静地应付着各路敬酒。
“三殿下今夜设宴,可是有什么喜事?”一位老将军笑问。
萧景珩举杯,目光扫过厅门:“不过是寻常家宴,诸位赏光便是喜事。”
话音未落,厅门开启。
沈云晦缓步走入。
满堂瞬间寂静。
红衣如血,步摇轻晃,她每一步都走得极稳,裙摆在地面拖出优雅弧线。烛光映在她脸上,那张本就绝色的容颜此刻更添几分惊心动魄的美。
萧景珩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
他起身,亲自走下主位,向她伸出手。
沈云晦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停顿一瞬,将指尖轻轻搭上。
触感冰凉。
“王妃今日,格外动人。”萧景珩低声说,声音里藏着只有她能听懂的复杂。
沈云晦抬眸看他,唇角勾起恰到好处的弧度:“殿下谬赞。”
乐声适时响起,是北凛宫廷的《月华曲》。
萧景珩牵着她的手,步入宴厅中央。四周宾客自动让开,形成一圈观舞的人墙。
“本王与王妃共舞一曲,诸位随意。”萧景珩朗声道,目光却始终未离开沈云晦的脸。
他的手揽上她的腰,另一手握住她的手。
掌心相贴时,沈云晦感到他指尖的薄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你紧张?”萧景珩在她耳边低声问,气息温热。
“殿下说笑了。”沈云晦随着乐声迈步,裙摆旋开如盛放的红莲,“不过是跳支舞。”
“只是跳舞?”萧景珩带着她旋转,两人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的睫毛,“我总觉得,今夜你格外不同。”
沈云晦轻笑:“哪里不同?”
“像在告别。”
舞步微顿。
沈云晦抬眼,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有探究,有不舍,有她读不懂的痛楚。
“殿下多虑了。”她重新跟上节奏,“妾身既已嫁入王府,便是殿下的人,何来告别之说?”
乐声渐急,舞步也随之加快。
两人在厅中旋转,红衣与黑袍交缠,如同宿命般无法分开。每一次转身,每一次对视,都藏着四年恩怨、爱恨交织的重量。
宾客们看得如痴如醉。
“都说三殿下与王妃是政治联姻,如今看来,倒是有几分真情。”
“你懂什么?越是这般,越说明两人都在演戏。”
“演戏能演得这般动人,也是本事。”
议论声隐约传入耳中,沈云晦恍若未闻。她的世界里,此刻只剩下这支舞,这个人,这场早已注定的离别。
萧景珩忽然将她拉近,两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一起。
“云晦。”他低声唤她的名字,不是“王妃”,而是“云晦”。
沈云晦心头一颤。
“如果今夜我让你留下,你会留下吗?”他问,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脆弱。
“殿下醉了。”沈云晦避开他的目光。
“我没醉。”萧景珩的手收紧,“我很清醒。清醒地知道,你今夜就要离开。”
沈云晦猛地抬眼。
他怎么——
“你的暗号,我截获了。”萧景珩苦笑,“‘月落西山,鱼归深海’,是暗影阁最高级别的撤离暗语,对吗?”
沈云晦沉默。
舞步仍在继续,两人的表情都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说家常话。
“为什么不阻止我?”她终于问。
“因为我知道,我留不住你。”萧景珩的声音低沉,“四年前留不住,四年后,依然留不住。”
乐声在这一刻攀至高潮。
萧景珩带着她完成最后一个旋转,然后单膝跪地,沈云晦仰身下腰,长发如瀑垂落。
满堂掌声雷动。
两人缓缓起身,萧景珩的手仍扶在她腰间。
“这支舞,就当是告别吧。”他在掌声中说,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从此山高水长,愿你……平安。”
沈云晦看着他,忽然发现他眼角有极细的水光。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
四年了。
恨了四年,痛了四年,挣扎了四年。
可当真要离开时,心口那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萧景珩。”她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叫他的名字,“保重。”
两个字,重如千钧。
萧景珩笑了,笑容里有释然,也有痛楚:“你也是。”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恢复了那副纨绔王爷的模样,朗声对宾客道:“诸位尽兴,本王陪王妃去后院醒醒酒。”
说罢,他牵起沈云晦的手,在众人暧昧的目光中,走出宴厅。
一离开众人的视线,两人脸上的笑容同时消失。
长廊深深,月光如霜。
“子时三刻,王府后花园的莲花池。”萧景珩低声说,脚步未停,“那里守卫最少,我巳时会让月下阁的人撤走一刻钟。”
沈云晦猛地停步:“你——”
“既然你要走,我送你一程。”萧景珩也停下,转身看她,“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沈云晦怔怔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轮廓清晰而孤寂。这个曾经让她恨之入骨的男人,此刻眼中只有平静的温柔。
“为什么?”她问。
萧景珩抬手,想碰她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
“因为四年前,我欠你一条命。”他收回手,声音沙哑,“因为四年后……我依然爱你。”
沈云晦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
她以为自己的心早已坚硬如铁,可当这句话真真切切传入耳中时,那道坚冰筑成的堤坝,轰然倒塌。
“萧景珩,你这个傻子。”她哽咽道,“我们之间,隔着国仇家恨,隔着血海深仇,隔着……”
“我知道。”萧景珩打断她,“我都知道。所以我不求你原谅,也不求你留下。我只求你……好好活着。”
他伸手,终于轻轻擦去她的眼泪。
“今夜之后,你是沈云晦,暗影阁主,未来的女帝。”他低声说,“我是萧景珩,北凛三皇子,你的敌人。今夜这支舞,就是我们之间……最后的温柔。”
沈云晦泣不成声。
四年来,她从未在他面前哭过。哪怕中毒失忆,哪怕亲手弑母,哪怕心如死灰地和亲远嫁,她都咬着牙挺过来。
可此刻,在他温柔的注视下,她所有的坚强都溃不成军。
“如果……如果没有那些恩怨……”她颤抖着问,“我们会不会……”
“会。”萧景珩斩钉截铁,“如果没有那些恩怨,我会在第一次见你时,就堂堂正正地追求你。我会带你游遍江湖,看遍山河。我们会像寻常夫妻一样,生儿育女,白头到老。”
他顿了顿,苦笑道:“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
远处传来更鼓声。
子时了。
萧景珩深吸一口气,后退一步,深深看了她最后一眼。
“去吧。”他说,“去做你该做的事。去夺回你的江山,去守护你的子民。而我……会在这里,守着关于你的记忆,过完余生。”
沈云晦擦干眼泪,也后退一步。
两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
这三步,是国界,是血仇,是再也跨不过的鸿沟。
“萧景珩。”她最后说,“保重。”
“你也是。”
她转身,红衣在月光下划出决绝的弧线,向着后花园的方向走去。
萧景珩站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完全消失在夜色中。
他缓缓抬手,捂住心口。
那里,疼得撕心裂肺。
“殿下。”暗处,一名月下阁侍卫现身,“王妃已经抵达莲花池,是否按计划撤防?”
萧景珩放下手,脸上恢复平静:“撤。子时三刻准时撤防,持续一刻钟。之后……全力搜寻‘落水失踪’的王妃。”
“遵命。”
侍卫退下。
萧景珩独自站在长廊中,仰头看向天上的明月。
四年前,也是这样的月夜,他给她喂下毒酒。
四年后,还是这样的月夜,他亲手送她离开。
“云晦……”他喃喃自语,“若有来生,愿我们生于寻常百姓家。那时,我一定好好爱你。”
月光无声,照尽人间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