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不语的动作比苏幕预想的还要干净利落。
他刚将空明“移交”给凌家护卫队,走出没多远,那道纤细的身影便如同无声的落叶,悄然从一旁的阴影中浮现,重新跟上了他的脚步。
她甚至没有多看那些押着空明远去的护卫一眼,只是安静地走到苏幕身侧,微微仰头看了他一眼,清澈的眸子仿佛在说:“解决了。”
苏幕对上她的目光,心中了然,唇角微不可查地弯了一下,传递出一个赞许和感激的眼神。
他们刻意放慢了脚步,调整着呼吸,仿佛真的只是在外闲逛了一番,感受着北海境独特的寒夜风光。
然而,当两人踏入凌家安排的那片灯火通明、守卫却明显森严了几分的客院区域时,一种无形的压力便笼罩了下来。
刚走进主院的门廊,两道身影便迎面而来,恰好堵在了他们的去路上。
正是凌霜与云浅。
凌霜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苏幕和荆不语身上。他对这位在宴会上大出风头、身手不凡的“北絮”公子印象颇深,此刻见到他们二人深夜才归,眼神瞬间眯了起来,那里面探究的意味几乎不加掩饰。
“北絮公子,荆姑娘。”
凌霜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刻意放缓的平稳,却更显压迫。
“这么晚了,二位这是去了何处?如今岛上不太平,若有闪失,凌某可不好向墨霄院长和夜无影院长交代。”
他心中的怀疑几乎写在了脸上。
空明有符咒束缚,按理来说根本就没有逃脱的机会,偏偏在宴会上和这位“北絮”打了一架后离就逃了,这巧合未免太过刻意。
对他的反应苏幕并不意外,他从来不会小看任何一位对手。对方毕竟是能从凌家这样的家族脱颖而出的少主,他可能有些自负,但绝不是蠢货。
“有劳凌家主挂心。方才与荆姑娘觉得宴席闷热,便出去走了走,领略了一下北海境夜市的独特风光。霜晶岛虽以冰雪著称,但这夜景也别有一番韵味,尤其是那些发光珊瑚与冰雕,在内陆难得一见。”
说话间,目光坦然,甚至带着一丝年轻人对新鲜事物的好奇,仿佛真的只是去逛了夜市。
一旁的荆不语也配合着微微颔首,清冷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破绽。
凌霜盯着苏幕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慌乱或躲闪,但他失败了。对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除了那点被打扰的不悦,再无其他。
“哦?早说北絮公子有这好雅兴,应该由凌家尽地主之谊,这可真是失礼了。”
凌霜状似抱歉,随后话锋一转,不再纠缠于行踪,而是突然问。
“听闻公子师承千机院墨霄院长,符咒一道造诣非凡。不知公子对我北海境凌家的符文阵法,有何见解?”
苏幕心中微动,面上却依旧是那副疏离而客气的模样,他微微垂眸,语气平淡。
“凌家主谬赞了。在下入门尚浅,只习得师父皮毛,岂敢妄评凌家传承?北海境阵法别具一格,与水系灵力和极寒法则融合精妙,非亲身浸淫此道者难以领会其精髓。在下只是旁观,不敢置喙。”
他这番回答,滴水不漏,让人抓不住任何错处。
凌霜眼底闪过一丝烦躁。
这北絮应对得如此圆滑,让他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他正欲再寻话头,进一步施压……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只见那队追捕空明的护卫,押着伤痕累累、神情却异常平静的空明,快步走进了院子。
护卫首领一眼看到凌霜,立刻小跑上前,单膝跪地,抱拳禀报。
“家主!逃犯空明已然擒回!”
凌霜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他阴鸷的目光扫过空明,又瞥了一眼旁边的苏幕,冷声问:“如何擒回的?”
那首领不敢怠慢,连忙回道:“回禀家主!属下等追至岛边石林,眼看那叛徒就要逃脱,幸得北絮公子出手相助,亲自将其制服!”
瞬间,院子里所有的目光,包括凌霜和云浅,都再次聚焦到了苏幕身上。
云浅垂在袖中的手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担忧。荆不语也屏住了呼吸,清冷的眸子看向苏幕。
凌霜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愕然,随即那愕然化为一种更加复杂的审视,他看向苏幕,语气意味不明。
“哦?竟是北絮公子出手?凌某倒是要多谢公子了。”
苏幕仿佛这才想起这件事,脸上露出一抹浑不在意的笑容,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倨傲。
“凌家主客气了。不过是恰逢其会,顺手而为罢了。一个手下败将,丧家之犬,若真让他从眼皮子底下跑了,岂不显得我等前来观礼的宾客无能?平白污了眼睛。”
他的神态、语气,完全符合一个出身高贵、天赋出众、又带着几分傲气的年轻天才的形象。帮助抓捕逃犯,于他而言,更像是在维护自身的颜面和宾客的尊严,而非其他。
凌霜盯着他,心中的疑虑散去大半。
是啊,若真是他暗中搞鬼放走了人,又何必多此一举亲自抓回来?这逻辑上说不通。
看来,或许真是巧合,或者这空明另有手段挣脱了部分禁制。
想到这里,凌霜脸上挤出一丝算是和缓的笑容,对苏幕道。
“无论如何,多谢公子出手。其实……”
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到空明身上,语气骤然变得冰冷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他本是我那不成器弟弟身边的人,原本留着他,是想着或许能引我那弟弟迷途知返,回头是岸。现在看来,不过是给我自己找了个麻烦,徒增事端。既然如此……”
他顿了顿,声音如同寒冰撞击,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院落里:
“就此杀了,也省事了。”
这话一出,云浅的呼吸几不可查地一滞,袖中的手指悄然握紧。荆不语也猛地抬眼,看向空明,又迅速看向苏幕,眼中闪过一丝焦急。
然而,苏幕的反应,却再次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他没有出言劝阻,没有流露出丝毫的不忍或紧张,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赞同的话语一般,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凌家主所言极是!”
他笑声爽朗,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打断了这片压抑的寂静。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这等冥顽不灵、屡次生事的祸患,留着确是徒耗资源,平添烦恼。杀了一了百了,清净!”
他笑得如此自然,如此坦荡,仿佛空明的生死于他而言,真的就如同拂去衣衫上的一粒尘埃般微不足道。
笑罢,他甚至还对着凌霜拱了拱手,语气轻松:
“这是凌家的家务事,你们先忙,我与荆姑娘逛了许久,也有些乏了,就先回去歇息了。”
说完,他甚至没有再多看空明一眼,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拉住了身旁荆不语微凉的手腕,转身便朝着他们居住的客院方向走去,步伐从容不迫,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或迟疑。
而没人看见的地方,他的星眸之力,已经开始流转。
凌霜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尤其是苏幕那仿佛真的事不关己、毫不拖泥带水的姿态,最后一点疑虑也终于消散了。他沉吟着,目光闪烁。
这时,那名护卫首领凑上前,低声请示。
“家主,那人……是否现在就……”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凌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侧过头,看向身旁一直沉默的云浅,语气听不出情绪。
“浅儿,你觉得呢?”
云浅抬起眼,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柔似水、我见犹怜的模样,她轻轻依偎向凌霜,声音柔媚入骨。
“一切自然都由霜哥做主。你说怎样,便怎样好了。”
凌霜对她这番表现似乎颇为受用,他搂着云浅的纤腰,再次看向空明,眼中杀意起伏。但最终,他想到了北絮那浑不在意的态度,想到了空明或许还能作为诱饵或者筹码,想到了此刻杀掉他可能带来的些许非议……权衡之下,他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
“先押回水牢,严加看管!若再让他跑了,你们提头来见!”
“是!”
护卫首领松了口气,连忙指挥手下将空明押走。
空明自始至终低着头,没有人能看到他此刻的眼神,只有紧握的拳头,透露着他内心的不平静。他怀中的符箓和丹药,如同烙铁般滚烫。
另一边,苏幕拉着荆不语,直到拐过回廊,彻底脱离了凌霜等人的视线,才松开了手。
荆不语立刻停下脚步,仰头看着他,清冷的眸子里写满了不解与担忧,绘制的字符都略显凌乱。
“凌霜,会不会真的头脑一热,杀了那人?”
苏幕停下脚步,转过身,刚想开口说些什么。
“吱呀——”
旁边一扇精致的贝壳雕花门被轻轻推开,打断了他们的交谈。
一身蓝衣,气质清冷如雪的蓝玉烟,缓步从门内走了出来。
她脸上泛着盈盈浅笑,如同月下初绽的蓝莲,优雅动人。然而,那笑意却并未抵达她的眼底,那双睿智冷静的眸子,如同能洞穿人心的冰镜,淡淡地扫过苏幕和荆不语,最终定格在苏幕身上。
“北絮公子,荆姑娘,夜色已深,二位这是才回来?”
蓝玉烟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悦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苏幕心中微凛,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上前一步,将之前对凌霜的那套说辞又简略地重复了一遍,语气自然。
“有劳蓝姑娘挂心,方才与荆姑娘去夜市走了走,领略北海风光,回来时恰巧遇上凌家主,多聊了几句。”
蓝玉烟静静地听着,脸上笑容不变,等到苏幕说完,她才轻轻颔首,语气平淡无波。
“原来如此。北海境风光确实独特,二位没事便好。”
她的话语听起来像是关心,却又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冷静。
苏幕从一开始就觉得这位蓝家天才女子极其聪明,也极其危险。她不像楚镜辞那样将皇室的算计摆在明处,也不像荆不语这样心思纯粹,她更像是一个冷静的旁观者,或者说,棋手。
她显然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点破,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反而让苏幕稍微安心。
至少,目前看来,她并非敌人,或者说,她不打算现在成为敌人。
“多谢蓝姑娘。”苏幕对着蓝玉烟微微颔首,算是承了这份不问之情。
说完,他转向荆不语,语气温和:“荆姑娘,夜色已深,你也早些休息吧。”
荆不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一旁笑容清浅的蓝玉烟,轻轻点了点头,转身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然而,就在荆不语即将推开自己房门的那一刻,蓝玉烟却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荆姑娘,请留步。”
荆不语脚步一顿,疑惑地回头。
蓝玉烟走上前,脸上依旧带着那抹无懈可击的、却毫无温度的浅笑,伸手轻轻拉住了荆不语的手腕。她的动作看似亲昵,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
“不语妹妹。”
蓝玉烟的声音放得更柔,称呼变得亲昵,声音却像冰冷的丝线,缠绕上来。
“方才外面闹出那般动静,我大概知道了一些。那个被追捕的犯人……如果我没猜错,应该与那位下落不明的凌落公子关系匪浅吧?”
荆不语瞳孔微缩,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看着蓝玉烟。
蓝玉烟继续说着,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分析一道术法难题。
“絮公子方才‘帮忙’将人抓了回来,看似是帮了凌霜,实则是为了暂时稳住对方,避免打草惊蛇,为凌落争取更宝贵的时间,对吗?”
荆不语抿紧了唇,依旧沉默。
“而方才,他面对凌霜的杀意,非但不劝阻,反而很是赞同……”
蓝玉烟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仿佛要穿透荆不语清冷的外表,直视她内心萌动的情愫。
“你以为,他是笃定了凌霜不会立刻下手吗?”